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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2021-12-10 作者:荔簫

席初低眉斂目:“臣侍知錯。”

虞謠又問:“錯在何處?”

他的眼睛壓得更低了些:“和貴君位尊,臣侍不該動手。”

虞謠撇撇嘴,手中翻起奏章,任由他跪著。

她其實無意磋磨他,只是從先前種種看,她若舉動太過反常,他只會心生疑慮,愈發心神不寧。

她因而不得不顯得更“符合人設”一些,還債也得循序漸進,徐徐圖之。

虞謠便冷下臉,奏章在手中一頁頁翻過。席初跪在御案前不遠處,恐懼一分分滋生。

他下意識地開始回想上一次答話讓她不滿的事情。那好似已是很久以前,他已不記得她究竟問了他甚麼,只記得她不滿他的答覆,就跟他說:“去宮正司領杖責三十,或者去殿外跪一天一夜,你選。”

鳳鳴殿外人來人往,宮人環伺,他嫌長跪丟人,不假思索地道:“臣侍去宮正司。”

而她的下一句話比他更不假思索,只短促地笑了聲就說:“出去跪著。”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分毫溫度,卻帶著不加掩飾的快意,像刀子一樣刺進他心裡。

但今日,他應會更慘。因為他打了衛珂,席還打了衛。她適才沒有苛責席,自會加倍奉還到他身上。

席初一陣陣地心悸,搭在膝頭的手緊了一緊。

虞謠餘光掃見這小動作,心下就有些撐不住了。

他之前被折磨到形容枯槁,如今也就將養了月餘,前幾日又剛犯過哮症,久跪怕是不行。

她略作沉吟,放下奏章起身走向他,立在他面前又問了一次:“錯在何處?”

“陛下……”席初神情迷茫,抬起頭看看她,又低下去,聲音愈顯無力,“臣侍聽憑陛下處置。”

虞謠板著臉,居高臨下地睇著他:“你是甚麼身份,在後宮動手打人?漫說他位份與你相當,就算只是個宮侍,親自動手落人口實的也是你。如此傷敵八百自損一千,你能落著甚麼好?”

“陛下說的是。”席初輕聲應話,心底卻因沒聽出幾分怒意與譏嘲而生出些許怪異。

“下次不許了。”虞謠抿唇,“再有這樣的事,你便先來鳳鳴殿,朕自會把是非問清楚,別爭這一時之氣。”

席初淺怔,不自禁地抬頭。虞謠伸手,在他胳膊上一扶:“起來吧。”

“陛下?”他茫然起身,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端是在等她的下文。

虞謠想了想:“這事到此為止。朕說過不再追究舊事,不會藉此為難席,你不必擔心她。”

這話將他已到嘴邊的求情之語堵了回去。席初暗自屏息,心神愈漸慌亂,一面知道她的萬般溫柔必是假的,一面又無可遏制地沉淪。

他期盼這一刻已太久了,久到已放棄期盼。唯有午夜夢迴的時候,曾經的和睦會重現眼前,可哪怕是在夢裡他也清楚,只消睜眼就又是人間煉獄。

是以現下他全然不知該如何面對這樣的她,他一時想直言相問,問她究竟打算甚麼時候再與他翻臉,一時又知這想法愚蠢。

天威不可侵,不論甚麼時候戳穿她的心事都太傻。仔細想來,若一切都非他能左右,他倒不如就當不知道,既讓她如願,他也還能有片刻的虛幻美好可求。

席初這般想著,心神漸漸平靜下來。他應了聲“諾”,又道,“那臣侍先告退了。”

“別急。”虞謠搖頭,鼓起勇氣伸手拉住他的手,“以和貴君的性子,怕是容不下此事輕輕揭過,你這般出去他必定記恨。”

話沒說完,她就覺出他的手一顫,於是連口氣都不敢喘,趕忙與他說個明白:“但朕也不想拿你給他出氣,你且在鳳鳴殿裡多留一留吧。回頭若他問起來,自有素冠去圓謊。”

席初眼眸低垂,鴉翅般的羽睫顫了顫,心驚於她這樣的體貼。

她已折磨了他很久,但他似乎從未像現在一樣驚異於她的殘忍。那些手段雖讓他生不如死,但到底是直來直去,她這份佯作的溫柔卻是要將他的心玩弄於股掌之間,失而復得與得而復失俱在她一念。

可他無力拒絕。

“好……”他木然點頭,虞謠見他並不多麼抗拒,心裡暗自鬆氣,轉而側首吩咐宮人:“上茶點來,尋幾本書來給貴君看。”

說罷轉回頭:“朕要接著看奏章了,你隨意些,不打緊的。”

他頷首,她便轉身折去落座,不再強與他多說話。

受過傷的人不是那麼好哄的,就算今日進展順利她也得適可而止,不能再把人搞得應激。

如此一忙就忙到了晌午時分,眼見該用膳了,虞謠掃了眼席初,一眼便看見案頭的兩碟點心都分毫未動,幾本書也規規整整地落在那裡,沒有翻過的痕跡。

她暗自搖搖頭,吩咐素冠:“傳膳吧。”又說,“給貴君在側殿備一席,免得他在朕面前胃口都不好。”

席初悚然抬眸:“臣侍沒……”

“不怪你。”虞謠頷首,素冠又道:“席還在外候著。”

虞謠說:“讓她先回去,過兩日再進宮即可,你帶人收拾個院子給她。”

“諾。”素冠長揖,遂向外退去,席初略作躊躇,與他一併退出內殿,去側殿用膳。

這頓午膳虞謠吃得心不在焉,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下一步該怎麼辦。昨日她已囑咐素冠安排親信查起了衛家,但在查明之前總歸不好動衛珂。衛珂不動,席初對她的信任恐怕就難以提升,這一時便成了個死局。

如此說來,今日的這場紛爭倒算幫了她。她讓席進了宮,日後就可先籠絡住席。若席覺得她是個好人,兄妹兩個聊起來,席初大約也能有些鬆動。

待她用完膳,素冠入殿稟道:“陛下,席貴君再外殿候見。”

虞謠即道:“讓他進來。”

席初便又進了內殿,虞謠在他行禮前狀似隨意地扶住他的手:“有事?”

“……臣侍無事。”他侷促地小心道,“臣侍就是覺得……該進來待著。”

“哦。”虞謠緩出笑意,打量著他的神色,也很小心,“朕要午睡一會兒,你可以去側殿睡。”

他眼中一慌:“臣侍沒關係……”

她正自一愣,不知他指的是甚麼“沒關係”,他低下頭,輕鬆續道:“臣侍……可以守著陛下。”

虞謠看著他的樣子,心裡為他難受。

她自知他是不願意的,會這樣說,因是因為她午膳前隨口說出的那句話讓他不安。可她略一沉吟,卻不想拒絕,只怕拒絕會更讓他惶恐。

她心平氣和地點點頭:“也好,那我們同睡一會兒。”

“諾。”席初頷首,見她轉身,便隨她一同步入寢殿。虞謠一如既往地在睡覺時不喜歡宮人留在殿中,行至床邊剛要自己動手脫去外衣,他的手同時伸來,觸在她腰間的繫帶上。

她不由抬眸,他的目光仍壓得很低,神情恭順之至。她遲疑了一下,便任由他擺弄了。

外衣褪去,兩個人穿著中衣一道躺上床。席初平躺著,她很快就聽出他的呼吸並不安穩,翻過身看看他,他即刻側過首,羽睫低覆:“陛下。”

“安心睡一會兒。”虞謠邊說邊伸手將他擁住,只一瞬間,她便感覺到他身形一僵。

她仿若未覺,身子向他靠了靠。他嗅到她身上瀰漫的淺香,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他等著她說話,可他沒說甚麼,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就閉上了眼睛,呼吸很快變得平穩。

他在好半晌裡一動都不敢動,須臾,覺得她睡沉了,終是稍稍抬了眼,目光落在她面上。

他已許久沒有這樣好好看過她了,現下她睡容沉靜,好似比他印象裡更多了兩分韻味,兒時熟悉的嬌俏也並未完全褪去。

他於是不自禁地回憶起從前。他們兩個從小就經常一起午睡,有時會睡得昏天黑地,有時則只是躺著說話。那樣愜意的日子一過許多年,直至她大婚,有了元君。

虞謠貼在他身邊漸漸睡熟,思緒又墜進一場夢裡。

這場夢的視角有點古怪,她置身鳳鳴殿寢殿之中,卻是從床榻斜上方不遠處往下看,恍惚裡感覺自己好像……好像個攝像頭。

床榻之上,“她”平躺著,一臉煩悶。席初姿態隨意地盤坐在旁,看著她笑:“大選而已,你這副樣子活像是有喪事,到底在愁甚麼?”

“她”斜斜地瞥他:“換做是你,你也會煩。”她說著撐身坐起來,順手抄起一隻軟枕抱在懷裡,神情愈發愁苦,“我就不明白……為甚麼非要選那麼多見都沒見過的人進宮呢?看著畫像是好看,可是人到底好不好又看不出來。還要我選元君,元君是正夫,要過一輩子的,這樣選可靠嗎?”

說罷,她的目光又掃過他,呢喃著抱怨:“我怎麼就不能立你當元君呢?”

“我家中幫不上你。”他笑容坦蕩,抬手刮過她的鼻尖,“你要挑個身份貴重的元君,再好好生個皇女,別的都不打緊。你若實在不喜歡那些人……就少選幾個人,只先把元君定下來,想來朝中也不會說甚麼了。”

“哼……”她委屈地抽抽鼻子,身子往前一栽,栽進他的懷裡,“那你要陪我去選。不然我心裡彆扭,見了他們連說點甚麼都不知道。”

“行,我陪你。”他語中帶笑,手掌輕撫她的後背,“快睡一會兒吧,下午還有那麼多事。”

“哦……”她悶聲,慢吞吞地躺回枕頭上,仍是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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