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宗琪一愣,仔細觀察了一下面前年輕漂亮的女廠長。
看來，的確不是他的錯覺，這個肖姍老師的確有點不歡迎他。
顧宗琪覺得特別奇怪,忍不住問道,“肖廠長,你是不是對我有甚麼意見啊？”
肖姍一愣，然後笑道,“哪有哪有,廠裡有顧教授這樣的人才加入，我是非常高興的，怎麼會對你有意見，你千萬不要多想啊！”
顧宗琪看她說的似乎也十分真誠，覺得再問下去也沒任何意義了，也笑著說，“那就好,我這次來找肖廠長,是想問，上次我們申請的裝置,甚麼時候能夠到貨？”
肖姍剛想說實驗室的事兒都是鄭南方在管的，又想到鄭南方出差了,已經走了一個星期,這次趁著年底，他要把所有和廠裡合作的廠子都跑一個遍,那就是要跑遍大半個中國,估計至少還要半個月才能回來。
她轉頭吩咐，“小董，你去把蔡老師找來,如果她不在，田老師也行。”
董瑩瑩很快回來，但跟她一起來的既不是蔡老師，也不是田老師，而是外聯部的小胡，他笑著說道，“肖廠長，蔡老師跟著鄭廠長出差了，田老師今天有課，請問您有甚麼事兒？”
肖姍問道，“聽顧教授說，實驗室最新申請了裝置，這批裝置甚麼時候能到？”
小胡聽說過這件事，前些天鄭廠長還沒出差的時候，曾經讓田老師打電話跟經貿局打聽，進口那麼一批裝置需要多少錢，對方報了一個讓他們意想不到的數字。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很快鄭廠長就出差了，這事兒就沒了下文。
小胡笑著說道，“肖廠長，你問的是那批報價五百萬的裝置？那個是由鄭廠長親自負責的，我也不太清楚！”
聽到這樣的回答，顧教授很不滿意，覺得外聯部的同志工作態度有點問題，但肖姍卻一下子聽懂了，其實小胡這話，是專門說給她聽的。
雖說外聯部的主要工作就是負責一切外聯業務和廠裡所有裝置的採購，但他們部門規定了明確的許可權，小胡這樣的普通員工，許可權金額是十萬，田老師蔡老師是三十萬，鄭南方作為主管外聯的副廠長，是一百萬。
也就是說，各車間個部門申請裝置，先跟外聯部申請，然後按照金額的大小分配，凡是一百萬以上的採購，肯定是需要鄭南方親自稽核，但他也不能自己做主，必須跟肖姍商量之後才能決定。
而且每個月外聯部的採購單子，超過十萬的金額，都要提前報備，也需要肖姍批准了才能去會計那兒領錢。
鄭南方根本沒把這個事情告訴肖姍，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採購五百萬的裝置，他首先就沒同意。
現在鄭南方不在，也只能肖姍親自處理這件事兒了，她先對小胡說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把小胡打發走，她看到顧宗琪臉色有點不好看，笑著說道，“顧教授，鄭廠長出差了，你也別急，你看這樣好不好，你回去再寫個詳細的申請，寫好之後之家交給我！”
肖姍的意思，這事兒她親自負責，但顧教授對此並不滿意，雖然他比這位肖廠長年長不了幾歲，但經歷和閱歷比她豐富多了，在國外攻讀碩士期間，不是呆在實驗室裡，就是去車廠實習，外國的月亮不比中國圓，但在工廠管理方面，似乎的確更加人性化。
他的師妹孫麗麗情商的確不高，連他這個剛來沒多久的人都知道，肖姍是孫麗麗的大學同學，倆人認識那麼長時間了，她那麼聰明，怎麼會不知道，但即便如此，還是當眾給了孫麗麗沒臉，孫麗麗說不專案負責人了，她就真的立馬給擼掉了，孫麗麗被撤職了，繼任者是她的丈夫。
鄭廠長也是專業出身，算是有能力任職，但問題是，他是兼職啊，他本身是副廠長，需要負責的事情已經很多了，不出差還好，至少一兩天會去一趟實驗室，而且他是孫麗麗的丈夫，即便哪天不去，人家兩口子回到家，有事情也是可以互相說的，但問題是，鄭廠長經常出差，一出差，他們實驗室有事兒，就得抓瞎了。
孫麗麗這人除了聰明勤奮點，身上的毛病一大堆，她不但情商低，她還有點慫，覺得自己已經不是負責人了，就是不肯來找肖姍。
沒辦法，顧教授只能親自來跑這一趟了。
外聯部的態度讓他不滿意，肖姍的態度他也並不滿意，聽說還要他回去寫申請，顧教授的良好教養有些憋不住了。
他語氣不善的說道，“肖廠長，之前鄭廠長已經讓我寫了兩份申請，這麼說我還要寫第三份申請？這樣吧，我也不回去了，我就在這兒寫！”
知識分子發起火來，特別是長得那麼帥的教授發起火來，看著就讓人挺害怕的。
肖姍倒是沒有害怕，正想再說幾句漂亮話讓他走，但她的秘書董瑩瑩已經害怕了，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說道，“顧教授，我要去練打字了，您要不，就在我這寫吧！”
說完小姑娘不敢看自己的領導，拿起一沓子資料就溜了。
肖姍也只能順勢而為了，笑著說道，“顧教授，那你就趕緊寫吧！”
顧宗琪坐到小董的工位上，拿起筆在稿紙上就開始寫了起來，他的速度很快，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寫了滿滿三頁紙。
一般來說申請書只要寫清楚裝置的名稱以及用途就可以了，但顧教授很聰明，剛才小胡說的時候沒琢磨出來，這會兒已經瞭然於心了，鄭廠長恐怕是壓根兒沒跟廠裡申報這批裝置。
說實話，在來鹿城之前，顧宗琪已經對鹿城大學機械工程系做了簡單的瞭解，就是個很普通大學裡的小專業，水準比學校排名還低，也知道學校辦了個汽車廠，本來他以為，小地方做事兒有時候喜歡誇張，所謂的汽車廠，估計就是個規模中等的實驗室，但真正參觀實地發現，比他預想的好太多了，雖然各方面條件都有點簡陋，但，這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汽車廠。
而且年輕的女廠長，看起來挺有魄力的，從她私自掏幾十萬，到任命學生為銷售主任，還帶著一幫人滿大街銷售看不見的汽車，還有裝置一流的實驗室，以及有膽識要開發高檔汽車，這都給他的印象特別好。
而且來工作這些天，這位肖姍老師在廠裡的口碑也非常好，但不知道為甚麼，工作之餘，他就是有些難以名狀的不舒服。
現在他終於想明白為甚麼了。
肖姍老師固然很聰明，很能幹，但她身上有一種讓人喜歡不起來的東西，那就是有———官僚作風，汽車廠雖然在鹿城規模不算小，但放眼全國，那就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廠子，這麼個小單位，她本身還是學校的老師，卻沾染上了這樣的做派，不然的話，孫麗麗主動請辭又大力推薦他，若是真有見識的領導，不會在意這一點，以為是下屬挑戰了她的權利，也不會這一點，指派了另一個不合適的人任職。
這不就是，她要把廠裡一切的權利都牢牢抓在手裡嗎？
這次採購的事情，恐怕也是為此，鄭廠長是孫麗麗的丈夫，他寫完申請，孫麗麗第二天就說了，鄭副廠長是同意了的，但聯想到後來又讓他寫了一次詳細的申請，恐怕真正的反對者，就是面前這個說一不二的女廠長了。
顧教授心裡有氣，申請書寫的卻是十分詳細，不但把機器的名稱和用途寫了，還把實驗室為何要採購這批裝置，以及這批裝置會在以後的開發工作中起到甚麼樣的意義，都寫到了。
他寫完還自己檢查了一遍，然後才遞給肖姍。
肖姍接過去卻沒立即看，而是說道，“顧教授，你放心，我會認真考慮的，因為涉及的金額太大，可能還會專門開會解決。”
言外之意，讓他要有足夠的耐性等待。
顧教授當然也明白，五百萬的採購花費，別說是這樣的小廠子，就連大企業也是要慎重考慮的。
他點了點頭，說道，“好，不過肖廠長，我還是要講一句，這些裝置是很貴，但或許會大大加快高檔汽車開發的速度，一旦汽車早一點被研發成功，那個回報將是數十倍甚至更多！”
這個道理肖姍當然明白，她笑著點了點頭。
顧教授走後，肖姍把那份申請書放進抽屜裡，一眼也沒看。
她不看，並不是不重視這份申請，也不是不考慮採購這些裝置。
顧宗琪是她上輩子的第二任丈夫，可能前世今生還是略有不同，上輩子她退伍後去參加了護士學習培訓，之後去軍區醫院做了一名護士，一參加工作就結了婚，兩年後離婚，離婚後她還是在軍區醫院做護士，那個時候她對感情和婚姻都特別絕望，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
事實證明，東方不亮西方亮。
認真工作而且一邊工作還一邊讀夜大提升了學歷，在加上運氣好，二十六歲那年，她就成了醫院裡最年輕的也是最漂亮的護士長。
當時給她介紹物件的也是特別多，但她都是連見都不見就回絕了。
直到遇見，因為胃病去醫院住院的顧宗琪。
那個時候，顧宗琪剛剛學成歸國，回鹿城是來探親。
年輕帥氣的顧教授對她是一見鍾情，為此還不惜把工作調回了鹿城。
二人結婚後，也度過了一段很美好的時光，只是，這種沒好沒能持續太長時間。
一年後倆人就很平靜的離婚了。
本來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交集的人，沒想到還是碰到了，雖然時間點都不對了。
說起來，肖姍對汽車感興趣，最初還是受了顧宗琪的影響，對他的專業水平，她從來都沒有懷疑過。
只是，現在廠裡賬上的錢不多了。
採購這批裝置，估計最早也要等到明年了。
董瑩瑩去而復返，裝作若無其事的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肖姍本來是想說她兩句的，想想又算了。
她必須承認，她在處理自己和顧宗琪的問題上，有點過分了。她有前世的記憶，但對方並沒有。
對於顧宗琪來說，她就是一個普通的才認識沒多久的同事加領導。
想通了這一點，肖姍覺得，之前任命為鄭南方為專案負責人，的確是個錯誤的決定。
等鄭南方回來之後，她還是把這個專案負責人的頭銜，留個顧教授吧。
從實際出發，他的的確確是最合適的人選。
當初在會議上她懊惱的並不是孫麗麗這種行為，而是因為，她舉薦了顧宗琪，若是肖姍同意了，那麼，實驗室以後有甚麼事情，顧宗琪都是要第一時間找她溝通的。
如果是那樣，兩個人見面的機會可就大大增多了。
想想就覺得不舒服。
這才是她生氣的真正原因，倘若孫麗麗舉薦的是除了顧教授之外的任何人，估計她都不去那麼生氣，說不定還會調侃幾句。
她不但當時生了氣，事後還衝孫麗麗發了火，當時鄭南方也摻和進來了，更過分的是，看到人家兩口子內訌，她在一旁還十分高興來著。
虛偽讓人醜陋。
肖姍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後悔，但還是十分鎮定的吩咐，“小董，你去銷售部看看，如果王主任在，讓她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