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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 蛇臉人

2021-11-28 作者:若花燃燃

馬俊南、方離、盧明傑離開營地時,蓄勢很久的蝙蝠群也衝了下來,不過這次大家做足準備,頭上戴著帽子,臉上戴著口罩,在三支火把的揮舞下,衝破蝙蝠的包圍,衝進濃重的黑暗裡。

沒走多久,地勢開始升高,壎聲變得響亮。梁平始終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好幾次當大家一番急走,以為甩掉了他,結果沒多久又見他悠然地跟著,身前身後縈繞著幾隻蝙蝠,看模樣看神情就像是走在南浦大學的校園裡,準備給學生們上課。

隨著海拔增高,大家越走越辛苦,體力消耗太多。盧明傑漸漸落後,方離不時地回頭拉他一把,時間稍久,覺得不太對勁。於是有意將火把在他面前晃過,一看他臉色,心裡頓時涼透,不知道何時他眉間蒙著一股黑色。她很快地想到鬼師頸部噴出的yè體,像有靈xìng般地鑽進他的肌膚裡。果然是有dú的。

她悄聲地告訴馬俊南,後者一聽,也是心裡冰涼,滿目不忍地回頭看著他。盧明傑見他們兩個頻頻回頭,誤會他們責怪自己慢,歉意地說:“我走得太慢,拖累大家了。”

方離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說:“不是,你別誤會,我只是想看看鬼師……不,是梁教授,是不是還跟著我們?”

其實根本不用看就知道他還跟著,頭頂與耳畔時常有蝙蝠掠過,而且越來越多。梁平與大家的距離正在接近,三個人都很清楚,所以心情十分複雜。忽然盧明傑長嘆一口氣,將背囊扔到地上,說:“我不行了,你們走吧。”

“不要放棄,我們已經快到目的地了。”方離伸手拉他。壎聲確實變得響亮,但她也知道離他們還有幾百米的距離,是垂直方向的幾百米,至少也要再行走一個多小時。

盧明傑搖搖頭,說:“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的臉怎麼了?”一道閃電劃過長空,天地剎那間雪亮一片,照著他的臉,眉宇間黑色騰騰。不遠處的梁平如閒庭信步般地走來,手中的柴刀雪亮,沒有人可以將柴刀拿得如此斯文而充滿殺氣。

這個問題讓方離無言以對,只是悲傷地看著盧明傑。

盧明傑看看她,又看看滿臉無奈的馬俊南,微微一笑,說:“算了,反正再怎麼樣,也無損我英俊的相貌。”他說完,轉身往來路走去。

“你幹嗎?”

“放心吧,梁教授是我的導師,他不會傷害我的。你們快走吧。”盧明傑頭也不回地說,然後飛奔下去,把梁平撞到在地上,兩人骨碌碌地往山下滾去。

“啊。”方離失聲尖叫,呆呆地看著兩人滾**把照明範圍。

頭頂的蝙蝠散開,似乎一下子失去主張。馬俊南拉住悲傷的方離,說:“快走。”

巨石雞蛋壎的嗚聲停止了,天幕一道閃電閃過,然後風停了,整個森林靜悄悄的,連樹葉抖動的簌簌聲都消失了。這是暴雨來臨之前的剎那平靜。馬俊南與方離手腳並用地往上爬,空中的蝙蝠全消失了,這群生靈畢竟還不忘本能去避雨。

很快地下起大雨了,打著樹葉淅瀝動聽,但是打在馬俊南與方離臉上卻是冰涼如雹。火把熄滅了,馬俊南開啟頂燈,電池已經所剩無多了。暴雨裹著沙礫刷刷地往下滾,本來就不好走的山路,更是寸步難行,兩人不得不借助藤蔓或是旁邊的灌木。

忽然,馬俊南拉的藤蔓斷開,他“啊”一聲滑倒,直往下滾,然後傳來更大一聲“啊”,這聲“啊”裡有著掩飾不住的痛苦。方離連滾帶爬地來到他身邊,雨氣迷住她的雙眼,她使勁地眨巴著眼睛,看到奔流而下的雨水摻著紅色的鮮血。

馬俊南疼得眉毛緊皺,說:“我受傷了,你不要管我了,自己走吧。我們失蹤後,學校肯定會向政府求救,他們會派人來救援。如果有安全的山洞,就呆在裡面別出來,好好地照顧自己。”

淚水自顧自地滾落,與雨水混和在一起,方離咬咬牙,堅決地擠出一個字:“不。”她小心地移動馬俊南,原來滑落的地上有塊突兀的尖石,刺進他的大腿,傷口很深,鮮血直流。她解下腰間的毛巾,捆紮在馬俊南的大腿上方。然後將他揹包裡的重物扔掉,其他東西放進自己揹包裡。她扶起馬俊南,說:“馬教授,我們快到聚龍洞了,再堅持一下。”

事實也沒有錯,聚龍洞就在兩人上方百來米處,可是這是方離人生最艱難的距離。她幾次雙腿發軟要倒下,背部的疼痛亦讓她覺得生不如死。這百米也讓兩人花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才到達。

一走進山洞,方離與馬俊南癱坐在地上,雨水滲進肌膚裡,凍得兩人直打哆嗦。方離將幾片止痛yào扔進嘴裡,又遞給馬俊南幾片,水囊裡的水為了減輕負擔已倒掉,兩人接點雨水吞下yào片。後來方離再也感覺不到痛,整個後背全都麻木了,似乎已不再屬於自己。

兩人倒在洞口,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後來又凍醒了,知道這麼下去非生大病不可,互相攙扶著往裡走,想尋個乾燥的洞xué。聚龍洞內流水淙淙,美不勝收,但對於在死亡邊緣徘徊的兩人來說,再美的景緻也抵不過一個乾燥的洞xué。

找到安身的乾燥洞xué後,方離幫馬俊南清洗傷口,幷包紮好。忙完這一切,她近乎垮掉,倒頭就睡,依然穿著溼衣。事實上也沒有衣服可換,也沒有篝火可生。儘管事先吞服過感冒yào,可是醒來還是頭痛如裂,口乾唇燥。方離精神恍惚地站起來,說要去取水。

馬俊南也已經燒得渾渾噩噩,胡亂應一聲,繼續昏睡著。

方離搖搖晃晃地跑到水邊,先喝個飽,然後又將水囊裝滿水,回頭才發現自己忘記來路了,這是一個頭腦清楚時絕不會犯下的錯誤。所有的洞xué看起來都那麼相似,她一個又一個地走過去,甚至都不知道害怕,也忘記了野營培訓時教練諄諄告誡的事情,不要在山洞裡亂躥。

就在她茫然無頭緒時,她聽到一陣痛苦的shēnyín,昨晚馬俊南就是這麼shēnyín一夜。她心裡閃過模糊的喜悅,沒有細想就循著shēnyín聲走進一個洞xué。

洞xué的地面趴著一個黑衣人,臉靠著地面的岩石反覆地磨蹭著。方離模糊地覺得這個人不是馬俊南,因為他穿的是黑衣服而不是考察團的統一服裝。改在往日,她早退出來了。但是現在大腦遲鈍,甚至都不懂得害怕,所以她走過去,好奇地看著那人,想知道他在幹嗎?

那人感覺到有人接近,驀然抬起頭,眼神兇狠。

方離彷彿被一道閃電劈中,水囊與電筒啪地掉到地上。眼前這張臉,除了眼睛眉毛嘴唇部位,其他地方都長滿蛇鱗,有些部位鱗片脫落,露出淺粉色的肌膚。黑色鱗片與**肌膚形成鮮明對比,說不出的詭異可怖。

那人迅速地用袖子掩住臉,一隻手摸向口袋,眼睛裡殺氣騰騰。

方離從震驚中回過神,再也不敢逗留,轉身奔出洞xué。不料一個人影忽然擋住去路,跟著眼前現出一個吐信的蛇頭。她尖叫一聲,又退回洞xué裡。擋住去路的那人臉色死白,身上盤著一條大蛇,蛇頭搭在他肩部,嘶嘶怪叫,不停地吞吐著暗紅色的叉子般的舌頭。

方離一步步地後退,一直到背抵洞壁,無路可退。她看看蛇臉人,又看看驅蛇人,說不出的絕望。

驅蛇人看著蛇臉人,似乎在請示該怎麼辦?蛇臉人摸過旁邊放著的面具戴上,面具呈黃銅色,耳朵部位似兩條扭曲的小蛇。方離沒有去過鬆朗村的山神廟,所以不認得眼前的蛇臉人就是松朗村的師公。但他臉上所戴的面具端莊肅穆,與曼西族的阿曼西神有幾分相似,她心裡莫名其妙地閃過另一個想法,問:“你臉上的面具好像阿曼西神,你是曼西族人,對不對?”

師公沒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著方離,眼神莫測高深。見識過他本來面目的

人,還沒有活著的,但不知道為何,眼前這個姑娘令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方離自以為是地將他的沉默當成預設,心裡一喜,說:“你是曼西族人,你能不能告訴我石鎖鏈的詛咒是怎麼回事?”

師公驚愕地問:“你怎麼知道石鎖鏈?”梁平三人去松朗村山神廟求借獵戶時,他假裝不會普通話,其實說起來還很標準。

方離眼淚滾滾,說:“我們教授被石鎖鏈的詛咒附身了,請你一定要告訴我有甚麼辦法可以救他?”

師公說:“石鎖鏈所在的山洞早就被封起來了,你們怎麼找著的?”

“壞人……不,是瞳子會,不,是老春頭帶我們去的,bī著我們拉起來……然後鬼師被附身,再後來就換成梁教授被附身……”方離燒得稀裡糊塗,話也說得顛三倒四,“都怪我,我不該說甚麼巫域,如果不是我說的話,根本不會有這次考察……甚麼家鄉,我壓根兒不是曼西族人,我是方離,孤兒院長大的方離……”

師公越聽越迷糊,忍不住打斷她:“你在說甚麼,家鄉?”

“對,甘國棟臨死前告訴我,說巫域是我的家鄉,讓我一定要回來。”這話她一直藏在心裡,對徐海城都沒有說過,但今天燒得迷糊,對一個陌生人如竹筒倒豆。“如果你是曼西族人,那你就是我的族人,請你一定要救救教授。”

師公大吃一驚,衝她招招手。方離怯怯地走近,他站起來,扯開她後面的衣領。脖子下方,赫然現出一個蛇頭。

方離拼命掙脫,神情激動地說:“你想幹甚麼?不要以為我好欺侮,從小到大,你們都欺侮我,你以為我怕你們,我告訴你們,我只是不想跟你們計較……”她說著說著,忽然天暈地旋,骨碌一聲委頓在地。再醒來時,聞到一種很香的yào味,她閉著眼睛繼續享受一會兒,說:“馬教授,是甚麼香味?”

“是艾草。”師公邊說邊收起煙桿,剛才看方離暈過去,知道是因為感冒所致,所以就取下隨身帶著的艾草粉,裝在煙桿裡燃燒,然後噴到她臉上。

聽到陌生的聲音,方離一個激靈,睜開眼睛,一張黃銅色的面具映入眼簾。她翻身坐起,連連後退,戒備地看著師公。這一退才發現渾身舒暢,腦袋清醒,連麻木的背部也活動自如。她皺眉回想著剛才頭腦迷糊時發生的事情,但只是記起零星碎片,比如說那張長滿蛇鱗的臉。她不由自主地倒抽口冷氣,連滾帶爬地退到洞壁旁,問:“你是誰……”

師公明白她在害怕甚麼,說:“我小時候養過一條蟒蛇,天天在一起,連睡覺都不分開。有天發現自己臉上粘著一片蛇鱗,還覺得好玩,不願意洗掉,後來才發現它已經粘在面板上了,再後來,整張臉開始長滿鱗片。你被我嚇著了吧?”

方離很吃驚,因為他對一個陌生人如此坦白,也因為他忽然說話如此溫和。相比之下,自己的戒備看起來十分的突兀。

“小時候,我看到蟒蛇脫皮之前總是煩燥不安,不明白不過是換張皮為甚麼這麼痛苦,等後來我自己每年也要脫一次皮,才知道這種滋味真不好受,就像附骨之蛆。別人看到我的臉,總被嚇得魂飛魄散,所以我只好一直戴著面具……”

方離自小也因為後背的刺青受人嘲笑,知道這種滋味不好受,心有慼慼然,對蛇臉人的害怕與厭惡感大減,但依然保持著戒備之心。腳邊就是之前受驚時跌落在地的電筒,她小心地抓到手裡,順便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這個洞xué並不大,十分乾燥,洞壁上有幾個大小不一的孔。師公倚著洞壁坐著,身邊放著一盞松明燈。方離正在想那個驅蛇人怎麼不見了?就見洞壁小孔裡探出一個蛇頭,嘶嘶幾聲,又縮回去,看來驅蛇人就在洞xué外面。她不認得師公,當然也不認得驅蛇人就是師公的啞巴助手。

師公看著方離目光遊離,知道她正在謀劃脫身之計,於是說:“你不要擔心,我不會傷害你的。”

聽到他這麼說,方離相當意外,但並沒有相信。屢受驚嚇,現在的她除了自己再也不會相信別人。她看著師公的面具,又看著他的黑色羽衣,一下子想起留宿松朗村那夜王東形容的師公:傳說他是千年蛇神附身,每年要脫一次皮,還有人信誓旦旦說見過……腦海裡似劃過閃電般的雪亮,說:“你是松朗村的師公,對不對?”

師公點點頭。

“你所說的那些話,並不是看到,而是你的詛咒,對不對?”

師公猶豫一會兒,點點頭,說:“沒錯,那是我的詛咒,後來我說為你們扶乩,其實是施法,包括那張乩文也是咒符。”

方離柳眉倒立,忿恨不已地問:“為甚麼?為甚麼你要詛咒我們?”

“我想阻止你們進入大山,這個詛咒是有前提的,如果你們不進入大山,詛咒就不會起效,只是恫嚇。”師公頓了頓說,“這個詛咒被你們梁平教授扔掉,等於他拒絕這個詛咒,所以它不僅不能起效,而且還會……”他收口不語,眼神閃爍。

“還會甚麼?”方離緊追不捨。

“反噬。”師公一本正經地說。

當咒語或是巫術對被咒者不起作用時,就會反噬施咒者。方離一直認為這是無稽之談,但松朗村師公嚴肅的眼神,讓她意識到也許是真的。“怎麼反噬?”

“我也不知道會如何反噬,所以我等在這裡,如果你們活著到達這裡,我就會殺掉你們,只有這樣子才能減少反噬的力量。”

方離聽到這句話,驚駭地瞪著他。松朗村師公連忙寬慰她:“你不要擔心,我不會傷害你的。”他已經不只一次說這句話,雖然方離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說這話時的真切。思忖片刻,她說:“你說咒語不會起效,事實上它每句都發生了,特別是最後一句,一次次地奪走我同伴的xìng命。有人影跟著,身上帶著地獄的氣息……”腦海裡彷彿拉開一幅長長的卷軸畫,古榕洞裡鬼師沉入水塘繼而復活,蝙蝠洞裡掛滿蝙蝠的活人,萬蛇谷裡梁平與鬼師身份更換,聚龍洞前盧明傑黑氣騰騰的臉……這一切都讓方離既悲傷又恐懼,“石鎖鏈的詛咒究竟是指甚麼?”

“那是一個很古老的詛咒,距今有幾百年了,事實上沒有人把它當成一回事。”

方離一呆,說:“那為甚麼還要封鎖那個山洞?”

“因為我們找到更好的棲居地,為了避免有人透過居住痕跡找到我們,所以就封起那個山洞……”這句話終於完完全全地暴露師公的真實身份,可方離還有點不敢相信,呆呆地凝視著他,彷彿第一次看到這個人,半晌才喃喃地說:“原來你真的是曼西族人,原來你真的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沒想到在山窮水盡時終於碰到曼西族人,她心裡雜念紛飛,千言萬語不知道從何說起。

“是的,曼西族是你們漢人的稱呼。”

“那你怎麼在松朗村?”

師公說:“不只是我,還有其他人也隱姓埋名地生活在瀞雲大山的各個村寨裡,我們也需要與外界保持聯絡。”他的話十分合乎情理,甘國棟就是一個例子,只是方離還沒有從震驚中緩過神來,腦袋裡鬧哄哄的。

“你剛才提到石鎖鏈與幽靈,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師公的這句話提醒了方離,現在不是激動的時候。她簡單地將古榕洞里拉起石鎖鏈,後來鬼師追殺瞳子會及考察團,以及鬼師死去梁平取而代之的事情說了一遍。聽到老春頭假冒鬼師帶考察團進入古榕洞後,師公的目光閃爍了幾下;聽到蝙蝠洞垂死之人身上掛滿蝙蝠,雖然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從突變的眼神可知他的震驚。

等到方離全部說完,師公一拍地面,說:“果然又要起腥風血浪。”

方離不解地

看著他。

師公說:“幾百年前,我們族裡有兩大家族黑氏與草氏,一直輪流成為群巫之長……”他看到方離滿臉疑惑,於是特別解釋一番,曼西族的大巫師是由占卜選出的,但因為兩大姓氏控制著統治權,所以基本上形成默契,黑氏女子成為大巫師,那下任必定是草氏,反之亦然。那條石鎖鏈捆住的大巫師是草氏女子,事情發生在距今四百年前。她利用垂死之人來養蠱,有時候故意將活人折磨至半死……

方離的腦海裡立即閃過掛滿密密麻麻蝙蝠的瞳子會巫師,他們將死未死,shēnyín極為悽慘。

師公繼續說:“傳說她養的蠱帶著活人瀕死的怨恨,有著來自yīn間的力量,可以控制人的心神……”於是巫師們聯合起來除掉她,表面上判她神判之刑,事實上用石鎖鏈令她必死無疑。因為草氏大巫師的倒行逆施,令整個草氏家族的聲譽也一落千丈,後來就失去控制權,變成黑氏一枝獨秀。草氏多數被放逐或殺死,所剩無幾,即使活著也淪落到曼西族的底層,很有可能他們懷恨在心,四處尋找這條石鎖鏈,想要再現遠古的詛咒。

方離又想起老春頭說的話:我用了二十多年的時間來尋找這個山洞。“當有人拉動石鎖鏈,我會重回人間。這樣的詛咒有甚麼意義呢?”

“當然有意義。”師公憂心重重地說,“事實上大巫師的詛咒有兩句話:當有人拉動石鎖鏈時,我會重回人間。當我重回人間時,這裡將會變成幽靈國度。”

“幽靈國度?”後面的那句詛咒讓方離倒吸一口中冷氣,想起鬼師,想起梁平教授,也想起一臉黑氣滾下山坡後不知生死的盧明傑。

“當巫師們聯手除掉大巫師時,卻沒有在她的密室找到蠱苗,所以大家都懷疑她最後將蠱dú養在自己身上,跟著自己一起沉入水底。”方離回想水塘裡的她浮上來時,恍如生人般的完好,眼睛呈暗紅色。

“既然有那個詛咒,為甚麼還要留下鎖鏈,不把它扔進水塘裡。”

師公說:“事實上這個詛咒不是公開的,是她寫給草氏家族的遺言。我們封閉那個山洞,並搬到新的棲居地,草氏完全失勢後才放出風聲,所以大家都不相信是真的。”

方離洩氣,說:“那就是沒有辦法解除詛咒了?”

“我聽你剛才的描述,大概明白她身上帶著蠱dú,當鬼師掉到水裡,蠱dú轉移到他身上,而後這個蠱dú又轉到梁平教授身上。只有找到梁教授,明白他身中的蠱dú為何物,才能破解詛咒。”師公憂慮地說,“蝙蝠很可能是蠱dú的攜帶者,這是最麻煩的事情,蝙蝠喜歡群居,本來就帶著很多病dú,又因為它們飛來飛去,沒有地域界限,也許會帶進我們的城市裡……”

方離露出嚮往之色,說:“那個城市……在哪裡?”

師公凝視著她,半晌才說:“你的城市是南浦市,你應該回去。”

這話讓方離頗為意外,轉念一想,才明白他的好意。“你說的沒錯,我是方離,從小生活在孤兒院,南浦市才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儘管我很不喜歡它,但它其實才是我的家鄉,而瀞雲群山對我來說只有噩夢。只是……”她也不知道“只是”甚麼,只覺得說不盡的惆悵,將心裡攪得酸楚不已。

師公卻明白她“只是”下面的含義,畢竟是人,追溯自己的根源十分正常。“我跟你說個小女孩的故事,二十多年前她才兩歲,被占卜任命為新一任大巫師。有個族人勾結外人偷竊神廟裡的法器,被大家發現,於是他們劫持這個小女孩。族人們放走竊匪,她被帶到外面的世界,所有的人都以為她已經死了。但我想,她會活得很好。”

“哦。”方離輕輕地應一聲,眼眶溼潤,心情起伏如同波瀾不定的大海。多年以來,她一直在設想自己的身世,比如說自己是私生女被人遺棄,又或是父母太窮所以只好遺棄她……無數種原因,不變的遺棄結果。師公的故事,讓她十分欣慰,至少自己不是被遺棄的。同時心裡也有說不盡的遺憾,無緣一睹自己出生的地方。從師公的口氣裡,她能感覺到曼西族的聚居地離聚龍洞十分近。但見不到有見不到的好,至少離開時可以更果絕。

方離胡思亂想著,忽喜忽憂,直到一陣嗡嗡的撲翅聲將她驚醒。抬頭只見很多蝙蝠從頭頂一掠而過,沒入黑暗之中。現在的她一看到這種小動物,就會渾身緊張,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聆聽著洞外的動靜。師公亦然,調暗松明燈的亮度。

遠處傳來叮咚的流水聲,像一首古箏曲般地宛然流轉。此外,再無其他聲響,洞**外皆安靜得如同墳墓。只是這種安靜讓人心神不安。方離微微蹙眉,正準備問師公是否聽到甚麼?卻見他摘下腰間掛著的一個陶壎遞給自己,低聲說:“如果你遇到危險,沿著水流一直往裡面跑,跑到三折瀑前,吹響這個。”

方離低頭看著陶壎,它約摸雞蛋大小,外表光滑,只有一個孔,這是最原始的陶壎,不知道有甚麼作用?她將它放進口袋裡,對師公點點頭,表示記住他所說的話。

師公又指著洞壁後的一個大洞,說:“你去找你的同伴,要保護好自己。”方離有點猶豫,但想想高燒不已的馬俊南確實比師公更需要人照顧,於是不再堅持,拿起水囊,鄭重地與師公道再見,鑽出這個洞xué。

外面非常黑,方離不敢開啟手電筒,只是藉著洞內水面折shè的幽光,小心翼翼地爬著。不時有蝙蝠從頭頂飛過。忽然後面傳來一聲qiāng響,方離嚇得趴在地上。洞xué裡的空氣嗡嗡作響,迴音重重。蝙蝠們被驚動,撲簌簌地扇動著翅膀。

聽聲音來處,正是自己剛才離開的洞xué,方離轉身往來路爬去。沒多久,就聽到嗬哧嗬哧的濁重呼吸聲從師公所在的洞xué傳來,她加快手腳趕到洞xué邊,探頭一看。松明燈半傾,燃燒的黑煙直直地向上。啞巴助手手按肩部倚著牆喘息,手指間鮮血淋漓。那條大蛇也無力地搭在他肩膀上,看起來似乎人與蛇一起中qiāng。

師公坐在地上,有一隻黑洞洞的qiāng管頂著他的前額。拿qiāng的人是老春頭,他揭下師公的面具扔到一邊,說:“你這個怪物也有今天。”他得意地獰笑著,額頭到眼梢的刀疤扭動如蟲。

儘管方離早就知道師公的本來面目,但在幽暗的松明燈下,他臉上的蛇鱗全泛著青光,渾身毛孔自顧自地zhà開。老春頭毫無懼色,但他旁邊另一個瞳子會巫師卻害怕地別轉頭,他這個扭頭動作,方離覺得十分熟悉,不免盯著他多看幾眼。

師公嘰哩咕嚕地說出一串話,老春頭也嘰哩咕嚕地回一串話。方離在瀞雲山區呆了近二十天,知道他們說的都不是瀞雲山區的方言,心裡一動,明白老春頭原來也是遷居曼西族的後裔。只是不知道為何,兩個同族人如此的不友好。

師公與老春頭還在繼續嘰哩咕嚕地說著。

師公說:“通道已經關閉,你永遠都別想再回去。”

“少來騙人,我跟蹤過你幾次,知道你回去過。”

“我有辦法回去,可是你想都別想。再說你回去幹甚麼?你們草氏早就淪為賤民。”

老春頭惡狠狠地說:“老子回去殺光你們黑氏這幫鳥人。”

師公不屑一顧地說:“就你,做夢還可以。”

“老子已經找到石鎖鏈……”

師公冷笑著打斷他:“你真愚蠢,那種騙人的把戲也會相信。”

老春頭哈哈大笑,說:“你才愚蠢,這個詛咒是真的,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你應該知道,是你重新發動詛咒,那它也會反噬你。”

老春頭自然知道這個道理,目光閃爍,“老子不在乎。”

師公依然滿臉不屑,正想說些甚麼。忽然身子一陣抽搐,臉上現出痛苦難熬

的神色,他連忙趴到地上不停地蹭著臉,蛇鱗紛紛掉落。老春頭臉上也露出厭惡之色,說:“你瞧你,還是個人嗎?真他媽的噁心。”

師公置若罔聞,只是專心致志地磨掉臉上的蛇鱗,嘴巴里發出既痛苦又滿足的shēnyín。方離想起剛才他跟自己說話時,曾幾次扭動著脖子,眼睛裡閃過痛苦之色,原來他一直忍著不去蹭臉。看他現在蹭掉蛇鱗的滿足shēnyín,可知道當時他要用多大的決心才忍住,她心裡十分感動,這個師公雖然長滿醜陋的蛇鱗,對自己卻相當愛護。

老春頭見他不回答,拿qiāng託狠狠地砸他後背,師公被砸得整個人伏到地上,他扭頭瞪著老春頭,眼神惡dú如蛇。臉頰上的黑色蛇鱗圍著月牙狀的粉紅肌膚,有幾片蛇鱗將要脫落而沒有完全脫落,隨著他一扭頭的動作晃動著。兇狠如老春頭,也被他唬得後退半步。隨即為了掩飾自己的膽怯,又狠狠地砸著師公的後背。

師公瞪著老春頭,沒有哼半聲,鮮血從嘴角滲出,滴答落地,觸目驚心。方離心裡一陣衝動,想爬進洞裡制止老春頭,轉念一想,多半沒救到師公自己也遭殃。苦思半天也沒有良策,她肚子裡好像一團火燒似的。眼看著師公嘴角鮮血越來越多,她再也忍耐不住,大喊一聲:“住手。”

老春頭停住動作。他身側的瞳子會巫師驚愕地叫了一聲:“方離……姐。”

聽到這聲熟悉的“方離姐”,方離猶如五雷轟頂,她不敢相信地盯著另一名瞳子會巫師。“桔枝?”怪不得她的身量體形舉動都如此熟稔,原來是跌入運河裡原以為屍骨無存的何桔枝。

“方離姐,是我。”何桔枝摘下面具,依然是一年前怯怯的小女生模樣。兩人互相凝視著,心中五味雜呈。這一年時間方離時常在想,如果不是自己在鍾東橋家裡拍下的儺面具令何桔枝回到童年母親被殺的噩夢裡,也許她不會用同樣的方式去殺蔣屏兒和洪恩慶;也許她已經大學畢業,在南浦大學當一名簡單快樂的老師;也許兩人還會時常聚在一起研究共同的民俗愛好……內心深處,方離一直希望何桔枝還活著,並且有天能夠重逢。沒想到她真的還活著,只是在這種情況下以這種身份相遇,方離是如何也高興不起來。

老春頭對方離的出現並無驚訝,高高地揚起qiāng託,對師公說:“我再問一次,通道在哪裡?”他惡狠狠的口氣驚醒了方離,眼前不是感慨舊事的時候,雖然她聽不懂老春頭的話,但看他的姿勢也知道他想做甚麼,連忙走過去阻止他。

老春頭qiāng託一掃將方離bī退,跟著眼露兇光,狠狠地朝師公後背砸下去。師公卻忽然臉露微笑,用曼西族的方言說:“石鎖鏈的詛咒,我們誰也逃不掉。”他的目光穿過老春頭的肩部落到後方。老春頭留意到他的瞳孔裡有一團黑影,正在迅速地放大,他一愣,飛快地轉身,一群黑壓壓的蝙蝠衝過來。

方離、老春頭、何桔枝在古榕洞已經見識過這群蝙蝠的厲害,再次狹路相逢,在這麼bī仄的洞xué裡,頓時個個被撲得狼狽不堪。

方離抱住腦袋整個人趴在地上,屢次與蝙蝠打jiāo道,她已經有了經驗,知道它們不能飛得太低。果然一趴到地上,就沒有蝙蝠再撲到身上,而頭頂半尺高的地方全是盤旋不去的蝙蝠。她看到不遠處的師公渾身打顫,想來是剛才被老春頭砸得太狠,於是連忙趴過去,拉住他往洞xué外爬。

師公身子劇烈地抽搐幾下,忽然,他一把抓住方離的手腕。抓得十分緊,十指幾乎要陷進ròu裡。方離驚愕地抬頭,只見師公緩緩地抬起頭,滿臉的蛇鱗都在抖動,而他泛著蛇眼般冰冷光澤的眼睛裡正湧進一股暗紅yè體……

方離倒吸一口冷氣,又悲傷又害怕。她的神色令師公有點迷惑,蠕動著嘴唇半天,擠出兩個字:“快跑……”握著她的手鬆開。

“師公……”方離泫然yù泣,雖然相識不久,但他對自己的愛護,讓她一直暖到心窩最深處。她就這麼一遲緩,師公臉上的迷惑消失,本來鬆開的手再度握緊,比剛才還緊,像金剛箍。

方離的手腕已經破皮,鮮血滲出。她顧不得再悲傷,有力地抽回手,飛快地爬出洞xué。卻見另一個人擋住自己的去路,她抬頭看到梁平死灰的臉。“教授……”

這一聲令梁平閃過一絲迷惑,然後直直地倒下來。方離大吃一驚,一探他鼻翼,呼吸微弱。再看眼晴,瞳仁正呈逐漸擴大之勢。她強忍著眼淚,翻過他的身子,在他脖頸處有兩個青黑小孔,與鬼師一模一樣。她想起師公剛才所說:是蠱dú先後令鬼師與梁平變成“幽靈”,那麼這個蠱dú究竟是甚麼?現在只要想辦法繞到師公後面看一眼就能明白。她趴在地上,看見正在尋思對策、被蝙蝠撲得暈頭轉向的老春頭忍不住放了一qiāng。蝙蝠本能地受驚飛高,老春頭趁機拉著何桔枝飛快地奔出洞xué。

方離也不敢再逗留,爬起身往遠處跑去。一會兒,受驚的蝙蝠重新聚集,潮水般地湧向她。她一邊閃躲,一邊在鍾rǔ石、石筍、石柱間穿梭,整個洞xué裡全是她雜亂無章的腳步聲和凌亂的呼吸聲。

等到脫離蝙蝠的包圍,她已經上氣不接下氣,發現自己早已迷失了方向。前方似有水聲譁然,她用手電筒晃了晃,面前好大一個幽潭,水波dàng漾,阻住整個溶洞的前路。潭看起來深不可測,方離知道咯斯特地貌溶洞的特點,這個水潭極有可能是地下水的溶蝕與塌陷作用長期相結合而形成的無底潭。

無底潭後面掛著一道三折飛瀑,水珠四濺,煙霧空濛,氣勢恢宏。看到這三折瀑布,方離想起師公說的話,摸出口袋裡的單孔壎摩挲著,說不出的傷心。話猶在耳邊,而他已經似人非人。

蝙蝠的尖叫聲又傳來,伴之而來的還有遲緩沉重的腳步聲,方離回過頭去,看到師公緩緩地走過來,身邊飛著縈繞不去的蝙蝠。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她,看不到他的眼神,也不知道他想要做甚麼。也許蠱dú已經進入師公體會,方離知道被他逮住,多半就要變成蝙蝠洞裡掛滿蝙蝠的人。

眼前是步步緊bī的“幽靈”,身後是無底潭,她絕望極了。渾然沒有注意到潭水開始湧動,有巨大的暗影上浮。一股惡腥味瀰漫開來,方離終於意識到不妙,回頭只見一截巨大的蟒蛇身軀在水面翻滾。

“如果你遇到危險,沿著水流一直往裡面跑,跑到三折瀑前,吹響這個。”她不假思索地將壎塞進嘴巴里吹響。水裡嘩啦巨響,蟒蛇尾巴飛過來捲住她的腰。“啊……”方離驚呼一聲,嘴裡的單孔壎與手裡的電筒同時掉進水裡。

不遠處傳來另一聲尖叫:“方離姐!”何桔枝兩眼瞪大,看著方離被蟒蛇迅速地拉進水裡……

追索真相之十四

麻醉劑已經起效,軍醫幫馬俊南剜去爛ròu,他還在嘮嘮叨叨地說著:“我聽到她說去取點水,當時我燒得難受,想也沒想就應了一聲,都是我的錯,我連累了方離,都是我這條腿……”他拍打著自己受傷的大腿,麻木得甚麼感覺也沒有。“她是個很勇敢的女孩子,當時幾乎要累垮,還硬要把我從山坡下面拉進洞裡,我都五十歲了,人生過了大半,她才二十出頭呀……”

徐海城的眼睛蒙上一層霧氣,按著馬俊南的肩膀說:“不要再說了。”

馬俊南收口不再嘮叨,眼淚還是止不住,滑過皺紋jiāo錯的臉。這幾天他昏昏沉沉,餓了就啃些壓縮餅乾,渴了就爬到外面接點水喝。僅僅是幾天時間,他卻老了將近十歲。

徐海城心緒混亂,一想到方離已死,眼淚就一個勁地上湧,他不好意思在人前落淚,只好蹲下假裝收拾背囊裡的東西。淚水在他蹲下的瞬間滴

到背囊裡的記事本上,他伸手去撣,結果落下更多。他緊緊地握著記事本,手上青筋畢露。

忽然聽到去洞內搜尋計程車兵回來,對班長報告:“獵狗跟著方離的氣息到了不遠處的一個洞裡,那裡有具屍體……”徐海城沒有聽完,就衝出這個洞xué,往士兵所說的那個洞xué跑去。

獵狗跟席二虎還有其他三名士兵都在,看到他飛奔過來,臉上還有斑斑淚痕,都露出詫異的神情。徐海城衝進洞裡,一看屍體身著考察團統一服裝,心臟幾乎要bàozhà。第二眼看清屍體的頭髮很短,他才籲出一口長氣。只要一天沒有看到方離屍體,他就可以假定她還活著。他蹲下身,戴上手套,將屍體翻過來,屍體已經腫脹發泡,面目變形,但徐海城還是認出,這是考察團的團長梁平,這位年過五十的溫良學者,就這麼死去,叫人十分惋惜。奇怪的是,看屍斑,梁平已經死掉有五六天的樣子,屍體卻只是變形而沒有腐爛。要是在平時,徐海城一定會好好檢查,看看致死的原因是甚麼。但現在他牽掛方離的生死,只是吩咐三名士兵去外面撿些木柴,將梁平火化。跟著又吩咐席二虎:“放開狗,看看她還去過哪裡?”

席二虎依言放開獵狗,它一溜小跑鑽出這個洞xué,沿著中間的水流往溶洞深處跑去。徐海城緊隨其後,跟著它繞過無數漂亮異常的石鍾rǔ、石筍、石幔。獵狗在無底潭前十米處裹足不前,輕輕地吠叫一聲,叫聲裡有著掩飾不住的懼意。

徐海城不懂它在害怕甚麼,所以還準備繼續前進,深知獵**xìng的席二虎一把拉住他,說:“不要過去,有危險。”

“甚麼危險?”

話音未落,深潭裡傳來嘩啦嘩啦的巨大水聲,水面上翻過一截蛇身。獵狗趕緊轉身往回跑,席二虎拉著徐海城後退好幾步,心驚膽戰地說:“我的天,這麼大的蟒蛇。”

徐海城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獵狗追尋著方離的氣息跑到這裡,無疑她來過這裡,而這條路的盡頭就是無底幽潭,潭裡有條巨蟒。假如先前他還以沒有看到屍體為由來安慰自己,那麼現在他是徹底絕望了。他久久地凝視著深潭,形如化石。

席二虎小心地打量著他,想提醒他還是儘早離開為妙,卻被他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悲傷震懾住了。好半天,徐海城才緩過一口氣,低頭看著手裡,還拿著剛才落淚時抓著的記事本。他漫不經心地翻開,記事本的很多地方被雨水澆溼,粘在一起,字跡模糊,但他認得是方離的字。在記事本的最後幾頁,她折了一下,那幾頁字跡特別潦草,而且字型都是忽大忽小,看起來是在黑暗中寫的。

徐海城看到那幾頁紙裡有自己的名字,於是定睛細看:我感覺到死亡的靠近,腦海裡只有你,大徐,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這封信,一定是我榮歸死神。如果我還活著,又會將它撕碎,如同我一貫所為,繼續漠視你對我所有的好。請你原諒我沒有靠攏你,其實我有多麼想靠近你,可是因為害怕,因為妒忌,也因為懦弱。你說的沒有錯,我的心從來沒有從童年的黑房子裡走出來,不敢想像能擁有幸福快樂的人生,所以只好一個人孤獨著。我對著山神祈禱,希望它能讓你看到這封信,明白我的後悔與無奈,還有我沒有辦法親口同你說的三個字……

百般滋味聚集心頭,轉變成徐海城嘴裡的兩個字:“方離……”他咬著唇,眉心顫抖,往日的點點滴滴都在腦海裡閃過:方離被他人欺侮時倔強不肯服輸的眼神;她向美人蕉介紹自己時的微笑:你好,美人蕉,這是我的朋友大徐;她被關進黑房子時看到他來探望時的欣喜;他帶她離開瀞雲古墓時紛墜的石塊……

“啊……”尖叫聲響起,聽聲音來源正是剛才梁平屍體所在的洞xué。徐海城驚醒,抹掉眼角淚水,與席二虎飛快地跑向剛才的洞xué。洞xué裡火光熊熊,梁平的屍體正在火化,所有的人都在,包括受傷的馬俊南與痴呆的向玉良,他們都是來送梁平最後一程的。除了痴痴呆呆的向玉良,其他人都滿臉驚懼,互相提防。

“發生甚麼事?”

班長戰戰兢兢地說:“剛才從屍體裡飛出一個東西……”

徐海城驚愕地問:“甚麼東西?”

“沒有看清楚,好像是純白色的,眼珠血紅……”

徐海城想起馬俊南說過,在鬼師脖子上發現兩個小孔,鬼師死亡後,梁平就取代他成為“幽靈”的附身。如果鬼師與梁平先後中的是蠱dú,那麼剛才飛出的東西很可能就是蠱dú,它也一定會附身於某人的脖子處。於是他掏出qiāng,看著眼前的十二人,說:“你們都把衣領翻下去,把頭低下來,我要看看你們的脖子。”

大家的表情都變得很微妙。

“快。”徐海城低喝一聲。看著每個人疑惑地翻下衣領,低下腦袋……突然,一隻qiāng管從低下的眾多腦袋中探出來,朝他噴出一串子彈。其他人受驚,紛紛抬頭,背抵著洞壁,也舉起qiāng。震耳的qiāng聲再度響起,持久不歇……

qiāng聲傳到聚龍洞深處的某個洞xué,已變得沒有那麼火bào,但還是讓何桔枝、老春頭露出驚異神色。

“這幫傢伙。”老春頭低罵一聲,“怎麼還不走?妨礙老子做事。”

何桔枝滿臉害怕,怯怯地看著老春頭,說:“爺爺,我可不可以不去?”

老春頭堅決地搖頭,“不可以,不要學你那沒出息的老爸,你要為我和我們的家族報仇。”他摸著後腦勺,灰白頭髮內藏著的“X”形疤痕沒有因為年代久遠而消失。

“可是你知道,我背上沒有刺青。”何桔枝為難地說。

老春頭指著她xiōng前的“噐”形項鍊說:“但你有這個,這個就是憑證,刺青你可以說是因為不好看洗掉了。你放心好了,沒有人會跟你搶的,有刺青的那女娃八成早死了,沒有死也不會回到大山裡。”他並不知道那個有刺青的女娃並沒有死掉,並且還回到大山裡了。

“可是你怎麼知道那是個通道?說不定我會被……”

老春頭抬頭嚴厲地看她一眼,說:“桔枝,你要相信爺爺,以前無底潭上有座天生橋(也是喀斯特地貌溶洞形成的獨特現象),後來他們將橋zhà掉,爺爺想了很久,通道只可能是無底潭。”

何桔枝不敢再說甚麼。老春頭把剛剛磨好的雞蛋大小的單孔壎放到嘴邊吹了吹,壎發出低啞的一聲“嗚”。他把壎遞給何桔枝,說:“走吧。”

兩人離開洞xué時,聚龍洞外的qiāng聲才消停,那股火yào味道也飄散到裡面,十分難聞。兩人朝無底潭走去,走到離潭十米處停下腳步,何桔枝手拿單孔壎怯怯地往前走,走幾步回頭看看,卻換來老春頭嚴厲責怪的眼神。於是她不敢再停留,走到潭邊,深吸口氣,吹響石壎,心驚膽戰地等待著。

等待片刻甚麼也沒有發生,既沒有黑影從潭底浮上來,更沒有蛇身捲住她。何桔枝心裡籲口氣,回頭衝老春頭搖搖頭,後者做個姿勢,試意她再試試。她又勉為其難地吹響輕輕的似乎在顫抖的一聲“嗚”。

水面開始變化,黑影浮上來,然後一條巨大的尾巴掃過來,纏住何桔枝,將她拉向潭底。她只感覺到自己飛快地下沉,很快的眼前一片漆黑,周身冰徹入骨,幾乎要凍暈過去。憋在xiōng口的一股氣快要耗盡時,她感覺自己到浮出水面,眼前也瀰漫開桔色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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