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海城與方離都不再說話,聽著寢室內照相機咔嚓咔嚓的聲音。鎂光燈忽閃忽滅中,床上兩人的擁抱不僅沒讓人感覺出**,反而有著一種雕塑的肅穆美感。尤其是女生的側臉,高高的鼻樑,微翹的嘴唇,半閉的眼睛,雖然已經死亡,依舊美得叫人揪心。方離並不認得她,但知道她是何桔枝的室友蔣屏兒。何桔枝的其他兩位室友都在外地實習,還沒有返校。
這位蔣屏兒,據說家境不錯,父母愛若拱璧,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大學四年時間基本上都用於談情說愛了。何桔枝好幾次在方離面前提起她,起初的口氣裡帶著一絲羨慕:“方離姐,為甚麼同樣是人,命運卻如此不同呢?像我同學蔣屏兒從來不用為下一頓吃甚麼cāo心,每天只是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我們學校有好多男生迷她呀,天天送花送禮物……”
“她又換男朋友了,這一個不知道能維持多久,前任才三個月,她在寢室裡說前任男友在床上像條……蟲。”何桔枝紅著臉,有些鄙視,“方離姐,你說她怎麼甚麼話都能說出口呀?”
“男生們在背後議論她,說她是公共汽車、超級爛鞋……方離姐,我也覺得她有點……賤。”方離清楚地記得何桔枝說這句話時,神情不同於平日的溫和,聲音裡夾著一股憎恨。
現在這位何桔枝嘴巴里的賤人已香消玉殞,方離看著她如此精緻的側臉,不由心生惋惜。鄭警察與小張已經拍完照了。法醫上前檢查,小心翼翼地要將兩人分開。方離微微別轉頭看著走廊。走廊裡光線黯淡,一張張年輕稚嫩的臉晃動著,好奇地睜大眼睛,偶爾jiāo首低語。
忽然法醫發出一聲驚呼:“女的……還有心跳……”
“甚麼?”蹙眉思忖的徐海城驚醒,大步走到床前,將耳朵貼在蔣屏兒xiōng口,好一會兒,才聽一聲微弱的“咚”。徐海城扯過床上的薄被裹住蔣屏兒,對小張說:“快去把車開過來。”
小張應了一聲,往宿舍門口衝去,一邊走一邊嚷:“讓開,讓開。”徐海城抱著蔣屏兒緊隨其後,走廊裡一陣人潮湧動,嘈雜聲大起。
小張將車開到宿舍門口,徐海城把蔣屏兒放在副駕駛位上,扣好安全帶,吩咐小張:“送到最近的醫院,要快。”小張點點頭,拉響了警笛。車子飛快地遠去,警笛聲也遠去。
擠成一團的學生可能已經明白事件始末,好奇心也消了大半,紛紛散去。
徐海城拍拍手掌,看著倚著宿舍大門而站的方離,說:“看來事件並不像你說的那樣糟糕,現在這個姿勢不能再叫生命的起點了吧。”他頓了頓,帶點戲謔的味道說,“現在應該叫yīn陽相隔,曼西古墓上有這個雕刻嗎?”
方離白他一眼,說:“你居然有閒心來取笑我?”
徐海城走近她,說:“我不是取笑你。我感覺你研究曼西文化快走火入魔了,一有事情發生就浮想連翩。今天的事件跟曼西族沒有關係,僅僅是男女在……時,被蛇咬傷,一個當場斃命,另一個身體裡可能有抗素,中的dú較輕,活了下來……”
“等等,蛇從哪裡來?現在是初春,大部分蛇還在冬眠呢。”方離忍不住截斷他的話。
“這要問你了。”
“問我?”方離一怔。徐海城點點頭,目光炯炯地看著方離,“當然得問你,你為甚麼報警,而不是打120?當時你就判斷出是謀殺,這絕不只是因為你的直覺,還有其他原因吧?”
方離眨著眼睛,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
“方離,我在等你回答呢。”
“我不知道,應該是直覺,我也不知道為甚麼,腦袋裡當時閃過很多複雜的念頭,我覺得這是謀殺……而且還跟鍾東橋有關……我就不清楚為甚麼……”方離語無lún次地說著。
徐海城聽得直皺眉,打斷她的話,“好了,好了,你別說了,越聽越糊塗。我來問你吧,你為甚麼來這裡?”
“我是來找何桔枝。”
“何桔枝是誰?”
“她是南浦大學人文學院文藝系的大四學生,在我們基金會做兼職,就住在106寢室……”這會兒不停地有學生從身邊經過,目光頻頻地掃視著徐海城與方離。徐海城皺皺眉,衝方離搖了搖阻止她繼續說。“方離,來,進車裡說。”
兩人一先一後走向停在林**上的警車,雨還在下,頃刻肩膀上蒙著一層毛毛雨。徐海城拉開車門,方離先上車坐穩,用手抹去臉上的水汽。徐海城在她對面坐下,說:“剛才的死者是何桔枝嗎?”
“不,不是她,應該是她的室友蔣屏兒。”
“當時你從窗子裡看到時,你有沒有想過死者是誰?”
方離想了想,說:“有,我當時以為是何桔枝。”
徐海城步步緊bī,“為甚麼你認為是何桔枝呢?”
“這就是我來找她的原因呀,我覺得她有些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前兩天,她來基金會辦公室,說因為蔣屏兒帶了男朋友到宿舍,想在我那裡住幾天。但是她只住了一天,第二天就沒來了。今天是週六,她應該十點鐘到我辦公室上班的,可是她沒有來。”
“只是這兩點?”
方離攏攏耳畔的亂髮,有點煩躁地說:“是的,就是這兩點,其他的只是感覺。我跟她比較熟悉,她的舉止看起來跟往常一樣,但是感覺上就是不同,就是這麼簡單,你不要再問了,再問我也說不清楚。就是感覺。”
“好吧,先不說這個了。”徐海城脫掉手套,點了一隻煙,慢慢地抽著,風從敞開的車門裡吹進來將煙打散。
方離重重地嘆了口氣,皺著眉頭說:“大徐,你看看我,是不是額頭寫了‘死神’兩字呀?為甚麼最近我總是不停地看到死人?”
徐海城非常認真地看了方離一眼,說:“沒看出,不過,有黑眼圈。”
方離失笑,白他一眼說:“看不出來,你倒學會說笑話了。”
徐海城呵呵笑了幾聲,過了一會兒,遲疑地說:“不過方離,那天我離開你辦公室後,找你們停車場的保安問了一下……”
方離
收斂笑容,凝視著他:“他說甚麼?”
“他說他沒有看到甚麼儺面具。”說完,徐海城盯著方離的眼睛。方離怔了怔,說:“可能他的視線角度不同。”
“我記得你說過,他就站在你的身邊,當時你們都盯著燒著的車子,如果你能看到,他也應該能。”
“你想說明甚麼?”
“方離,無論是鍾東橋的案子,郭春風的死亡,還是今天的案子,我發現你都在這裡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方離微沉著臉,說:“真難得,我活到二十五歲,終於有機會扮演重要的角色了。請問徐大隊長,我扮演著甚麼樣的重要角色呢?”
徐海城不理會她話中的嘲諷,說:“當我將鍾東橋與郭春風的案子聯絡在一起時,發現你的敘述裡,鍾東橋家裡有咳嗽聲,郭春風案發現場有面具,如果這兩樣東西都只是你編的呢,那麼……”
方離不無氣憤地搶了話:“那麼就可以解釋這兩人的死,對嗎?我殺了鍾東橋,給他擺出一個‘我會回來’的造型;然後我再殺郭春風,再以鍾東橋名義送了一個花圈;再然後我又用dú蛇殺了蔣屏兒,擺出一個‘生命起點’的造型,嫁禍何桔枝……徐海城,好萊塢為甚麼不請你去做編劇呢?”
“方離,就算你生氣,也不能說你全沒嫌疑。”
“是,我知道我有很大的嫌疑。”頓了頓,方離凝視著徐海城,微微皺起眉頭,“你還是我認識的大徐嗎?”
徐海城微微動容,片刻說:“如果你還是我認識的方離,我就是你認識的大徐。”
“好複雜的繞口令。”方離移開視線,傷感地說,“其實你不再是大徐,而是徐大隊長。我也不再是孤兒院的方離,所以你不會再信任我,對嗎?”
徐海城避而不答她的問題:“孤兒院的方離,好像還在昨天,我記得她們叫你……”話沒說完,方離身子一僵,用冰冷的眼神橫了他一眼。
徐海城識趣地閉上嘴巴,雙手一攤做了個“就此打住”的手勢。然而方離視若無睹,依然瞪著他。他不自然地摸摸下巴,說:“我……我去看看兄弟們的進展。方離你別亂跑,等一下還要找你錄口供呢。”他一個箭步跳下車,回頭瞥了一眼方離,這才往宿舍樓走去。
腳步聲隨風飄進方離耳朵裡,她僵直的身子慢慢鬆懈下來,右手輕輕地按著額角。過往從記憶深處汩汩地冒了出來,在腦海裡瀰漫開。
有記憶以來,她便在孤兒院裡。灰色的圍牆爬滿了青色的藤蔓,牆頂嵌著玻璃碎片。黑色的鐵門大部分時間都關著,穿過欄柵的縫隙可以看到行人騎著腳踏車叮叮往來。
房間裡的水磨地面很光滑,一不小心就會滑倒;狹窄yīn暗的走廊,燈光永遠都在晃晃dàngdàng;木質樓梯咯吱咯吱地叫個不停,廁所裡處處都是陳年的汙垢……屬於方離的地方只有一張小床,她時常縮在角落裡,偶爾觸到別人的眼神,也急急地避開。但是比她稍大的孩子並沒有放過她,她們用鄙夷的眼神看著她,稱她是“妖怪”。跟她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則懵懂地眨巴著眼睛,尖聲尖氣地問甚麼是妖怪?
偶爾會有些家庭來收養孩子,孤兒院的工作人員會將小朋友們收拾得乾乾淨淨地帶到大人面前。儘管她眉清目秀,但是這些機會沒有她的份。她只能看著被認養的小朋友,興高采烈地在院子裡跟小夥伴們道別。
不停地有小朋友離開,又有新的加入,但與她都格格不入。她喜歡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呆在角落裡,後院的那株美人蕉是她惟一的朋友,開心與失意,她都一一告訴它。美人蕉長得很是茂盛,是她的一片樂土,她時常藏在花叢裡,穿過葉子的縫隙靜靜地仰望著天空。童年裡的天空,惟有此時是碧藍的。
後來她多了個朋友,那就是徐海城。
徐海城到孤兒院時,方離已經七歲了。那天,她無意中撞到一位同伴江美輝,那位小姑娘揪住她的衣領,不停地責罵她不長眼晴,罵她是“妖怪”,其他小朋友圍成一圈,幸災樂禍地看熱鬧,幾個還跟著起鬨,大叫:“妖怪,妖怪。”
方離不停地掙扎,但是江美輝比她年長,力氣也大過她。後來江美輝忽然放手,她跌倒在地上,滿臉灰土,所有的小朋友們都在哈哈大笑。這時,一個高個子的男孩子擠進人群,嚴厲地責問大家:“為甚麼要欺侮小朋友?”
這個男孩子就是徐海城,那天他剛到孤兒院。小朋友們一鬨而散,徐海城把她從地上拉起,好奇地問:“她們為甚麼叫你妖怪?”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甩掉他的手,跑到後院的美人蕉叢裡躲了起來。
……
她以為徐海城早從其他小朋友嘴巴里得到答案,因為後來他再也沒有問過她,但其實他從來都沒有。
離開孤兒院也有十年左右了,她一直不去回想往事,今天若不是徐海城這麼一句話,也不會勾起這番回憶,也不會讓她一下子失態。方離深深地嘆了口氣,頭枕著玻璃窗,漫無意識地看著窗外,喃喃地說:“妖怪。”這兩個字裡包含了多少童年的噩夢呀,她的嘴角浮起一絲蒼白無奈的笑。
因飄著細雨的緣故,窗外的景色看起來像一幅潑墨山水畫,無論平時如何鮮豔的顏色都變得迷離。不停地有人從眼前走過,或來或去。在這來來往往中,緩緩地,一截不動的影子凸顯出來。
然而那影子卻是很淡的,就像沒洗乾淨的毛筆不經意地甩過宣紙,留下淡淡的墨跡。它出現在一百米外的一排墨綠冬青樹前面,被細雨與不斷往來的人群模糊了,但依然給方離一種黑乎乎的汙濁感覺。
幻覺,又產生幻覺了嗎?
這一段時間,方離總會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刻發現黑色的影子,永遠看不清楚,但總感覺到它在看著自己。這一次一定要看清楚到底是不是幻覺?她慢慢地坐直身子,湊近窗玻璃,撥出的熱氣很快令窗玻璃蒙上一層霧氣。她連忙用手去擦,屏住呼吸看過去。
一群女生嘻笑走過,正好擋住她的視線。等她們走過,
黑影又顯出來,方離瞪大眼睛,想看得清楚些……
“方離。”
方離驚得渾身一震。
徐海城站在車門口,好奇地看著她:“你在看甚麼?”
“我在看……”方離定睛一看,黑影又消失了,那一排寂寞的冬青樹旁邊只有雨絲紛飛。
“你在看甚麼?”
“我也不知道。”
徐海成顯然不相信她的話,咧咧嘴,說:“方離你變得厲害,現在的你好像有很多秘密。”
方離氣惱地瞥他一眼,說:“而你大徐,變得疑神疑鬼。”
“多疑,本來就是一個警察的職業特點。”徐海城跳上車,在她身邊坐下,“說吧,你到底在看甚麼?不要瞞我,就像我們在孤兒院時那樣。”
方離目光閃動,過去的情景浮上腦海,那時候她跟大徐會躲在美人蕉下,分享彼此的心情與秘密。“大徐,我確實沒有瞞你,我也不知道在看甚麼,有些很奇怪的感覺,說不清楚。”
“又是感覺。”徐海城發出一聲懷疑的嘲笑,“女人的感覺真是豐富,何桔枝給你甚麼感覺,令你覺得她會出事?”
“這個問題,剛才我就回答你了。”
“據隔壁寢室說,有兩天沒看到她了,我問過她系裡老師,也說她原本是天天到系裡的,但是前天昨天都沒有去。”徐海城盯著方離,“以你對何桔枝的瞭解,你覺得她會去哪裡?”
方離想了想,說:“她在南浦市沒有甚麼親戚好友,平時碰到難過的事情,通常會到我的辦公室。現在,我真的不知道她會去哪裡。我很擔心她,她無親無友,人又懦弱,唉。”
“懦弱,你認為她懦弱?”
“是的,她們室友都欺侮她,你看蔣屏兒都帶男朋友回宿舍,害得她只能跑到我那裡過夜。這還不足以說明嗎?”
徐海城不置是否,說:“懦弱是個非常具有偽裝xìng的xìng格,以前我也曾以為你懦弱,可是後來的事……”話沒有說完,方離眸子裡怒火閃動,打斷他:“大徐,你究竟怎麼回事?辦案子淨扯到我頭上來幹嗎?我到底哪裡招惹你了?”
徐海城深深地凝視著她良久,表情複雜地說:“因為我一直都沒有看清楚你,希望這次能將你看得清清楚楚。”
方離輕輕地哼了一聲,不置一詞。
“想知道她還是不是那個喜歡藏在美人蕉叢裡看天空的小姑娘?”
方離頗為動容,目光閃爍,yù言又止。徐海城期待地凝視著她半晌,最後她還是甚麼也沒說,微偏著腦袋避開他的視線。她的側臉輪廓姣好,保留著小時候的幾分痕跡,但顯然她已經長大了。徐海城深深地嘆了口氣。
車子的氣氛變得沉悶,一直到公安局,兩人都沒有再jiāo談。錄口供時,徐海城又問了很多讓方離不快的話題,但她總算明白過來,這是他的工作,而自己確實滿身嫌疑。
錄完口供,時候不早了,方離趕緊給關淑嫻打電話,告訴她今天不能去看她。電話另一端的關淑嫻甚為遺憾,說已經準備了她最喜歡的菜,而且有陣子沒看到她了,很是想念。
一股暖流緩緩地淌過方離的心頭。
十二歲那年的元旦,孤兒院新樓落成典禮上,於從容代表捐款的工商界人士講話,夫人關淑嫻陪同出席。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方離,不知道為甚麼,格外地喜歡她。後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看望她,有時候也會帶她出去玩。過了很長一陣子,方離才習慣有人待她如此之好。但也因這個緣故,她遭受同伴們更多的排擠與欺凌,一切的一切,她都忍了。
有時候徐海城看不過眼,勸她:“你不要這麼懦弱,要反擊。你越怕事,她們越認為你好欺侮。”
當年徐海城說這話時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沒想到隔著十年,卻言詞隱隱指出她的懦弱是一種偽裝。方離嘴角一咧,露出無奈的笑容。但不管如何,她是要感謝徐海城的。
他一直充當著她的保護神,以後在公開的場合,沒有人會再欺負方離。不過當她回到宿舍,總是有些意外的事情等著她。比如說被窩裡藏著死老鼠,又或是第二天起床時發現自己頭髮被剪得長一綹短一綹。這種折磨比單純的打罵更叫人心力jiāo瘁。
不過,孤兒院的領導看到關淑嫻如此喜歡她,對她的態度也友善了很多。讀高中時,在關淑嫻的支援下,方離選擇住校,離開了孤兒院,從此再也沒有回去過了。
有時候她很想念後院的那株美人蕉,很想回去再看一眼。但是一走近孤兒院,就有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現在也一樣,站在人多的地方,她都會覺得自己透不過來氣。直到在南紹民間文化基金會工作,空空dàngdàng的辦公室,平時只屬於她一個人,她才真正鬆弛下來。
電話那端的關淑嫻還在叮嚀方離平時要照顧好自己,有空就去她家玩。方離微笑著連連答應,一眼瞥見旁邊的徐海城衝她使眼色,於是說:“阿姨,放心好了,下個星期我一定會去看你的。”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一結束通話電話,徐海城走了過來,說:“女人就是麻煩,一打起電話來沒完沒了。”
方離白他一眼,說:“有甚麼事?”
“我要去醫院看蔣屏兒。正好順道,要不要載你一程?”
方離點點頭,問:“她醒了?”
“是,那走吧,這邊走。”徐海城個高步大,走得很快。方離加快腳步跟上,遲疑著說:“大徐,等一下,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醫院看她呢?”徐海城頓住腳步,回眸凝視著她,目光炯炯。方離瞪他一眼,說:“不合適就算了,幹嗎這樣子看著人家。”
徐海城沉吟片刻,說:“也沒甚麼不合適,走吧。”說罷,他轉身繼續往前,走得飛快。方離緊緊跟著他,邊走邊說:“大徐,你不要對我有這麼深的戒心,行嗎?”
“我沒有。”
“你有。”
“沒有。”徐海城拉開車門跳了上去,“方離,我是警察,我的工作xìng質決定我對人的態度。而你自己也不能否認,你身上的疑點不少吧?”方離跟著也上車,還沒坐穩,徐海城一踩油門,車子如箭
飛馳。方離沒有坐穩,身子撞在椅背上。徐海城目視著前方,說:“坐好,綁好安全帶。”
方離依言綁上安全帶,說:“你對我的戒心不只是因為工作的原因。”
“那是為甚麼?”
“這要問你。”
“女人的想法真是奇怪,既然你認定我對你的戒心是因為其他原因,那你就直接將那原因說出來,卻又要反過來要問我。”徐海城搖搖頭,無可奈何的樣子。
方離沉默片刻,感嘆:“我們是一塊兒長大的朋友呀。”
徐海城瞟她一眼,不吭一聲,專心致志地開車。街景徐徐後退,都市的霓虹燈幻出七彩顏色,沖淡了蒼茫的暮色。方離偏頭看著窗外,心頭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感傷。
車子穿過一個個的十字路口,到醫院時,天色全黑了。徐海城輕咳了一聲跳下車,方離默默地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住院部。小張坐在走廊裡的長凳上,看到徐海城,連忙站了起來。徐海城走近,問:“怎麼樣?”
“完全清醒了,按你吩咐的,甚麼都沒同她講。”
“好。”徐海城推開病房的門。聽到動靜,病床上的蔣屏兒轉過身來,略帶驚詫地看著魚貫而入的三人。她的臉色微顯蒼白,但是絲毫無損容顏的姣好。不由自主地,方離想起何桔枝的感嘆:為甚麼她這麼幸運,凡是女人想要的一切,她都可以輕易擁有。
徐海城走到她對面的病床邊坐下,問:“你是蔣屏兒吧?”
“是。”蔣屏兒遲疑著點頭,“發生甚麼事了?我怎麼在醫院裡?小華呢?”她說的小華,是她的男朋友洪慶華,就是那位死掉的男生。徐海城對她的問題避而不答,反問:“你自己不知道?”
蔣屏兒轉動著眼珠,想了片刻,疑惑地說:“好像手腕痛了一下,後來就有點迷糊,不知道發生甚麼事。”
“手腕痛,當時沒看甚麼東西咬你嗎?”
蔣屏兒雙頰微紅,說:“小華他喜歡咬我,我以為是他咬的。”徐海城想起洪慶華屍體肩膀、胳膊上的牙印,心中一動,“你是不是也喜歡咬他?”蔣屏兒臉更紅,點了點頭。在場三人,這才明白過來為甚麼兩人被蛇咬傷而渾然不覺。
“當時宿舍裡有其他人嗎?”
“沒有。”
“何桔枝呢?”
蔣屏兒眼睛裡飛快地掠過一絲厭惡,說:“誰知道,兩天沒看到她了。”徐海城與方離相視一眼,又問:“你跟何桔枝的關係如何?”
“我們是同班同學,住在同一個宿舍而已。”
“以前你們有過爭吵嗎?”
蔣屏兒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說:“怎麼會?她平時在宿舍裡大聲呼吸都不敢。”
看到她的囂張神色,方離心頭漸漸地燃起一股怒火。徐海城默然片刻說:“有人放了一條dú蛇進你屋裡,你認為是誰做的?”
蔣屏兒臉色刷地慘白,看著手腕的咬痕半天,大聲嚷嚷:“是誰?是誰?你們一定要抓住她。”
“現在還不知道,需要你提供線索。”
“線索?”蔣屏兒咬著嘴唇,不時地看著手腕的咬痕,喃喃地說,“會不會是杜春曉呢?或是黃柳?也有可能是姜勇軍?他們都揚言要教訓我一頓。”聽到一串名字,徐海城直皺眉,問:“他們都是誰?你跟他們有甚麼恩怨?”
“甚麼恩怨?”蔣屏兒聳聳肩,“杜春曉跟黃柳長得不咋樣,要相貌沒相貌,要身體沒身材,守不住自己的男朋友就來怪我。哼,又不是我去撬她們的男朋友,全是他們自己送上來的,我有甚麼辦法。至於姜勇軍,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啦,他說我敢飛他,他一定要讓我嘗一下苦頭。”她一副不以為然的瀟灑模樣,在場三人卻聽得目瞪口呆。
忽然,蔣屏兒臉色一肅,說:“對了,昨晚我好像聽到窗外有動靜,當時還瞟了一眼,看到窗外有張很奇怪的臉,不過一晃就沒有了。”徐海城精神一振,身子往前微探,問:“甚麼樣的臉?你能形容一下嗎?”
“沒看清楚,反正很奇怪,有點像唱戲用的,很濃的油彩的感覺。當時沒覺得,現在想想心裡有點發毛,怪yīn森的。”蔣屏兒縮了縮身子。
方離與徐海城相視一眼,大概明白她看到了甚麼。好一陣,無人說話,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各人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徐海城輕輕拍了一下床沿,站起身來,對蔣屏兒說:“你先好好休息吧,想起甚麼再告訴我們。”
蔣屏兒溫順地點點頭,問:“小華他怎麼了?”她似乎已預感到不祥,說完後牙齒輕咬著下唇,露出緊張的神色。
徐海城遲疑片刻,說:“他死了。”蔣屏兒長長地抽了一口氣,驚愕與恐懼一起衝上顏面,她瞪圓眼睛,張大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這種表情,徐海城見多不怪,轉身對小張說:“你在這裡陪著她,有甚麼事情馬上通知我。”小張點了點頭。
徐海城衝方離使個眼色,兩人相偕往病房門外走去。剛出門口,傳來蔣屏兒歇斯底里的嚷嚷聲:“怎麼會這樣,怎麼樣會這樣?一定要抓住兇手……”任誰在生死邊緣走過一回,事後都難以平靜。
走廊裡光線微弱,消dúyào水的氣味直衝鼻孔,方離不舒服地抽動鼻子。不知哪個病房有人在哭泣,悽悽切切地迴響了整個廊道。
“你說,她看到了甚麼?”徐海城低頭凝視著方離。她微垂著頭,一綹頭髮溫馴地貼在頰邊,眉梢籠了幾分輕愁。方離頭也不抬地說:“也許就是鍾東橋家的那個面具之類的東西吧?”
“看來你的直覺是對的,這兩件事確實有聯絡。”
方離揚臉衝他微微一笑。
徐海城心裡咚的一聲,腳步微滯,說:“方離……”過了半天,沒聽他說到下文,方離詫異地瞥他一眼,說:“怎麼了?”
“沒甚麼。”徐海城哂然一笑,“對了,如果何桔枝找你,你一定要儘快通知我。”方離慎重地點點頭,目視著遠處,喃喃地說:“這小丫頭會去哪裡呢?她在南浦市可是無親無故呀。大徐,你說這事會跟她有關嗎?”
“我覺得你比我更清楚吧。”
方
離白他一眼:“你又來了。”
“你感覺何桔枝舉動異常,在我眼裡,你的舉動又何嘗不異常呢?”聽到徐海城如此說,方離腳步微頓,心想他說的也不無道理,心中疙瘩頓時消了大半。談話間兩人已到了停車場,徐海跳上車說:“方離,我送你回去吧。今天還有事,不請你吃飯了。”
“知道,大忙人。”兩人相視一笑,又恢復了舊日的幾分友好。
徐海城將方離送到辦公室樓後,又開車離開了。方離跟大堂的保安點頭問好,然後慢慢地上樓。整幢樓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一聲聲地往高處移動。連著下了幾天的雨,樓道里很潮溼,牆面滲著密密麻麻的水珠。走著,走著,方離漸漸地心神恍惚起來。腳步聲在樓道里,或輕或重或緩或急地振dàng著;牆壁上的水珠不停地滑落,像一滴滴淚水。她頓住腳步,緩緩地朝身後看了一眼,然後自嘲地笑了笑,繼續往前走。她本不是個膽小的人,但近來詭異的事情見得多了,就變得疑神疑鬼起來。
到了辦公室門口,她忍不住又回眸瞥了樓梯口一眼,確信無人,這才從包裡掏出鑰匙。摸索著把鑰匙chā向鎖眼,卻渾身一顫,門是虛掩的!心臟咚咚地猛跳了幾下,方離手握鑰匙站在門口,腦海裡如閃電般掠過中午離開辦公室的情景:她自己先走出辦公室,餘曉玲怯怯地跟在後面,順手就帶上了門,依稀還聽到彈簧的咯嚓一聲。
難道門當時沒有關嚴?還是有人來過?細想後一種可能xìng很小,因為辦公室的鑰匙只有方離與郭春風有。那莫非是入室搶劫?想到這點,方離的心臟又咚的一聲,凝神聽屋內卻又是毫無動靜。
猶疑再三,她用鑰匙頂著門輕輕一推,咿啞一聲,門徐徐地開啟,依稀可見屋內的光景。辦公室裡黑漆漆的一片,走廊裡的燈光將門框的影子方方正正地印在地上,方框裡有方離的身影,微微探身向前,透出一股怯意。
方離掃視了一眼,伸手到門邊按下開關。啪的一聲,光明大作,晃了她的眼。她眨巴著眼睛,心卻定了下來,辦公室裡整整齊齊的,跟她離開時沒有兩樣。肯定是餘曉玲沒關好門,她釋然,自嘲地笑了笑,合上房門。
把手提包放到臥房,方離泡了一碗泡麵,這就是她的晚餐。她端著泡麵坐到電腦前,開啟電腦,將曼西古墓門的文件調了出來。目前為止,古墓七道墓門方離只收到前四道的資料,分別是大墓室門(大門後有個迎客小廳被稱為第一墓室),前墓室門(第二墓室),主墓室門(第三墓室),中墓室門(第四墓室)。
中墓室門雕刻著兩座山,山之間有座像船一樣的門,這是天門。古代人認為人是從天上降落的,天門開啟放下靈魂。天門下是**擁抱的男女。雷雲山教授認為,門上的雕刻意謂生命的起點。當然其他專家也有不同的意見,不過方離偏向於雷雲山的意見。
方離盯著圖案看了很久,一邊細細回想著下午蔣屏兒與洪慶華的姿勢,除了洪慶華搭在床沿的手,其他細節幾乎一模一樣。從鍾東橋的死亡姿勢到蔣屏兒與洪慶華的死亡姿勢,究竟在暗示甚麼呢?她舉著筷子,怔然出神。良久,忽聽資料室裡一陣窸窣聲,她偏頭望了一眼。辦公樓老化了,老鼠蟑螂等等的東西全冒出來。
“看來得噴些殺蟲劑了。”方離喃喃自語了一聲,把麵條往嘴巴里送,頓時皺起眉頭。剛才出神間,麵條早泡爛了,難以下嚥。想想倒掉又可惜,她皺著眉頭將麵條吃完,順手將碗筷撂在桌子上。然後開啟文件,將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列了出來。
“×月×號下午4點,拜訪鍾東橋,看到神秘的儺面具。離開後,鍾東橋死亡,面具失蹤。三天後,郭春風車禍離奇死亡,現場有儺面具一閃而沒……”
“……又過兩天,蔣屏兒與洪慶華遭遇蛇吻,洪慶華身亡,蔣屏兒曾看到視窗有面具一閃……”想了想,她在這段話前面添了一句,“何桔枝在我電腦裡發現了面具照片,當晚的反應十分異常。”想到何桔枝,方離又微微發怔,她會去哪裡呢?在這個城市裡,她可是無親無故呀。
十天內連續三人死亡,都在自己身邊發生,究竟有甚麼樣的聯絡呢?那神秘的儺面具究竟去哪裡了呢?一堆問題,如亂麻塞在腦海裡,攪得方離頭暈腦漲。她揉揉發酸的眼睛,關掉了電腦。夜已深了,奔波一天,數度驚悚,她早已疲倦不堪,一躺到床上便沉入黑甜的夢鄉。
睡到半夜,方離忽然覺得很冷,全身的毛孔自顧自地豎了起來。她猛然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漆黑,甚麼也看不到。隱約有人爬上床,在身側躺下,方離顫抖著聲音問:“誰?”
“是我,桔枝。方離姐,吵醒你了,很不好意思。”何桔枝的聲音如往常一般柔和,方離卻han從心出,“你……你……怎麼……在這裡?”
“方離姐,是你開門放我進來的呀,你忘了?你答應留我住兩天的。”何桔枝的聲音不緊不慢,“方離姐,你為甚麼在發抖呀?”
“我在發抖嗎?”方離都不知道自己抖得厲害,連被子都簌簌作響。
“是的,你在發抖。”何桔枝說得很肯定。方離吞嚥著口水,說:“那是因為你把被子撩起來了,風吹進來,冷。”方離一邊說,一邊伸手在枕頭下摸索,她的手機通常都放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