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的螢幕熒光下,面具散發著詭異的冷冷光澤。
“啊……”方離尖叫一聲,翻身坐起,拼命地往牆邊挪動身子。
“方離姐,你怎麼了?”何桔枝慢條斯理地問,面具裡的兩隻眼珠黑得出奇。她伸出一隻手試圖安撫方離,方離手忙腳亂地避開她的手,在床上爬來爬去,“不要碰我,走開。”
何桔枝又問了一句:“方離姐,你怎麼了?”她把手機放在床頭,伸出兩隻手試圖按住方離。片刻,螢幕的光熄滅了,房間裡又是一片漆黑。方離在床上爬來爬去,偶而碰到何桔枝冰涼的軀體,如觸電般地避開,不由得驚叫出聲。
驚慌失措中,方離沒有發現自己已到床沿,一手按空,她重重地跌在地上,腦袋磕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顧不得疼痛,她連滾帶爬地摸到牆邊,按下電燈開關。霎那,桔黃色的燈光從天頂灑了下來,這種溫暖的顏色稍稍安慰了方離,她轉過身來,背緊緊貼著牆,咻咻地喘著氣,看著何桔枝。
被子被揉成一團,像豬大腸一樣地堆在床正中,何桔枝就坐在亂被之中,身板挺得筆直,臉上戴著面具看不到面具後的神色,依稀覺得眼神詭異。“方離姐,你究竟怎麼了?你今天很反常,是不是不歡迎我?”她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跟往常一般的柔和。
“桔枝,你臉上的面具從哪裡來的?”
“甚麼?面具?”何桔枝摸了摸臉上,然後緩緩地摘下面具,怔了怔,忽然嘻嘻一笑。“原來我忘了拿掉面具了,怪不得方離姐嚇成這個樣子。對不起。”摘下面具的她跟往常一樣,乾乾淨淨的臉容,細細的絨毛還沒有完全褪盡,眉梢眼底一股掩飾不住的純樸氣息。
方離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方離姐,快回床上來吧,地上好涼呢。”何桔枝隨手將面具放在枕畔,身子往裡挪了挪,讓出半張床來。經她一提醒,方離才發現光腳踩在地上的滋味真不好受,涼氣從腳心直往身體裡鑽。可是要回到床上,她又猶豫。想了想,方離盯著何桔枝,慢慢地靠近床側,趿了拖鞋,又退回牆邊。
何桔枝一直注意著她的舉動,臉上慢慢現出幽怨,說:“方離姐,就因為我戴了個面具,你就怕了我嗎?”
她如此直接地挑明,倒叫方離尷尬了,訕訕地說:“我……”
何桔枝微微垂下頭,幽幽地說:“這些人裡就數你待我最好,我一直將你當成親姐姐的,每次受了蔣屏兒她們欺侮,我都會想到你,我總對自己說,至少還有方離姐待我好,那樣子,我就不會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可憐。”她說著說著,頭垂得更低了,彷彿受盡委屈而又無法訴說的小孩子。
方離的心軟了,歉疚地說:“不是的,桔枝,只是剛才被你嚇得不輕,一時間恢復不了。”她邊說,邊慢慢地走到床邊,猶疑片刻才爬上床尾,與何桔枝隔了些距離坐著。“桔枝,你從哪裡弄來這個面具?”方離盯著枕畔的面具,剛才燈光微弱,乍見以為是鍾東橋家見到的神秘儺面具。現在看仔細了,立刻發現不同之處,這面具無論雕工、色彩,比起那個遠遠不如,而且這個面具的眼睛處是鏤空的。
提到面具,何桔枝目光陡然忽閃了一下,一手按住面具,說:“這是我做的。”方離十分驚詫,問:“你會雕刻儺面具?”
何桔枝點點頭,說:“雕刻面具是我們家祖傳絕技,爺爺以前的祖先們都是以此為生的。爺爺說,在從前,專門做面具的工匠地位很高的。不過後來爺爺因為犯了錯誤,被趕出來後,就很少雕面具了。現在大家都不會跳儺舞唱儺戲,這種面具也沒有用處了。我也只是小的時候跟爺爺學了皮毛。”她拿起面具在臉上比了比,說,“怎麼樣?還不錯吧。”她的眼睛透過面具的窿窟,炯炯有神地看著方離,眼珠子黑得出奇,而且還帶著一絲笑意。
方離渾身的han毛蓬地zhà開了,硬著頭皮問:“桔枝,你在笑甚麼?”何桔枝的聲音從面具後傳來,甕聲甕氣,“我在笑嗎?沒有呀。”然而她眼睛裡的笑意卻越來越濃了,像漣瀲般dàng漾開來。
han氣從四肢流入心臟,又從心臟躥入腦袋,方離強作笑顏,說:“桔枝,你能不能把面具拿下來呀?晚上看怪磣人的。”
“好的,方離姐。”何桔枝放下面具,“方離姐,你不睡覺嗎?”摘下面具的她,依然是平常的女兒家模樣。
方離稍稍放心,順手拿過床邊的外衣披上。何桔枝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幽幽地說:“方離姐,你怕我?”
“不,沒有,桔枝,我為甚麼要怕你?我只是有點冷,想披件衣服。你不覺得冷嗎?真的很冷呀,會不會明天降溫了?看來天氣預報都不準,還說從明天開始氣候會明顯轉暖,我還準備將冬天的衣服收起來呢。我都沒甚麼春天窗的衣服,看來應該去買些衣服,要不我們明天去逛街吧……”方離語無lún次地說著,何桔枝很安靜地聽著,眨巴著眼睛,“方離姐……”
“甚麼?”方離咽回餘下的話,儘量裝出平靜的樣子看著何桔枝。何桔枝盯著她片刻,說:“方離姐,認識你兩年了,從來沒有聽你說過這麼多話。”
方離幹吞著口水,喃喃地說:“是嗎?”忽然間覺得無話可講,而房間變得bī仄,何桔枝和她手上的面具卻無限地放大,滿滿當當地佔據了眼前的空間。隔了半晌,方離才自嘲地笑了笑,說:“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子,有時候忽然會成話簍子,你不要嫌我囉嗦呀。”何桔枝溫柔地搖了搖頭,一聲不吭。
“我忽然不想睡覺了,我們聊一會兒天吧。”方離想了又想,“對了,桔枝,這兩天你去哪裡了呢?”何桔枝露出迷惑的神色,說:“方離姐,你問的好奇怪呀,我自然是在學校裡了。”
方離怔了怔,何桔枝繼續說:“剛才不是跟你說過了嗎?蔣屏兒帶了男朋友到宿舍,所以我要在你這裡住兩天。”
何桔枝的話讓方離如墜雲山霧海,沉吟片刻,她問:“桔枝,今天星期幾?”何桔枝毫不猶豫地說:“星期三。”怎麼回事?方離蹙緊眉頭,目光落在何桔枝手中的面具上,“這面具是你星期幾做的?”
“星期……星期……”何桔枝皺緊眉頭思索著,慢慢地表情變得迷茫,“星期……星期……”她很努力地想著,目光轉到面具上,看了半天,忽然拿起來戴上,用柔和的聲音說:“是星期四,方離姐。”方離頭皮發麻
,不敢吱聲。
“方離姐,你還想問甚麼?”
“我……我……”方離吱吱唔唔,“沒有……問題了。”她跳下床,拿起桌子上的水杯,說:“我好渴,去外面倒點水。”
“杯子裡不是還有水嗎?”
“太涼了,傷胃。桔枝,你要不要來點?”
“我不渴,謝謝方離姐。”何桔枝的口氣益發地溫柔了。方離移動一下腳步,卻又停下,看著何桔枝臉上的面具,請示般地說:“那我去倒水了,順便上個洗手間。”何桔枝點點頭,眼睛裡又漾開一圈笑意。
方離故意慢慢地走出臥房,順手掩上房門,先去洗手間將水倒掉,然後將水龍頭擰開,裝出在洗手的樣子。她放輕腳步溜回辦公間,小心翼翼地抱過座機,然後鑽到辦公桌底下。她從來沒有想過第一次撥打徐海城的手機會是在這樣的一個晚上,會是在這種心情下。為了不發出異響,她很小心地按下一個個數字鍵。
嘟……電話接通了,連著幾聲嘟……嘟……嘟……
方離緊張得手心冒汗,心裡暗道:快接呀,快接呀。“喂?”終於
傳來徐海城含糊的聲音。
“大徐……”方離壓低聲音。
“誰?方離?幹嗎說話這麼小聲。幾點了?”電話另一端傳來徐海城按下電燈開關的聲音,和不小心碰到某物的哐哐聲。
“何桔枝在我這裡。”
“你說甚麼?大聲點。”徐海城不耐煩地說,“靠,兩點半了。方離你甚麼事呀?”
辦公間與臥室隔著一段距離,方離豎起耳朵聽了聽,確信臥房這邊沒有動靜,才稍稍提高了音量:“何桔枝在我這裡,很古怪。”
“誰?何桔枝……”睡得稀裡糊塗的徐海城終於想起何桔枝是何人了,他立刻清醒過來,“方離,我馬上過來,你小心行事。”
“是,你要快點。”話沒有說完,徐海城結束通話了。方離輕輕地把話筒撂下,她想過要回房間與何桔枝虛與委蛇,終究沒有勇氣,只好抱著電話,將身子縮成一團,緊緊地貼著辦公桌。四周十分安靜,平常活躍的老鼠蟑螂也銷聲匿跡了。惟有洗手間水聲嘩嘩不絕,說不盡的突兀。
時間彷彿凝固了,變成一個長長的休止符。方離覺得自己也要凝固了,就像被松汁裹住的蜘蛛,從此永生成琥珀。很久很久,感覺上有幾天幾夜,走廊裡終於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
剎那間,方離如獲大釋,連忙從辦公桌底下鑽了出來。不過因為小腿麻木,一個趔趄她跌倒了,手中的電話摔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椅子被她身子撞開,骨碌碌地往後滑,撞在書架上發出更大的一聲“砰”。
在寂靜的深夜,這兩聲十分驚人。門外的腳步聲頓了頓,然後變得更加急促,很快響起了嘭嘭嘭的拍門聲,還有徐海城著急的呼喊:“方離,方離……”方離慌不迭地爬起,拖著一條發麻的腿,一瘸一拐地奔到門邊。一開啟門,徐海城抓住她肩膀,著急地問:“你沒事吧?”方離連連搖頭,吁吁地喘著氣,但心裡卻安穩了不少。
徐海城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確信她沒事,這才鬆開她,目光炯炯地掃視著辦公間,問:“她在哪裡?”
方離指了指臥室的門,心裡閃過一絲不安:這麼久了,為甚麼何桔枝一點動靜都沒有呢?而且剛才自己跌倒時發出的兩聲十分響亮,她也沒有出房檢視。
徐海城一手按在腰間,悄悄靠近臥房。方離跟在他身後,看他先是貼耳在門上聽了會兒,然後輕輕地推開門。室內的燈光洩了出來,照著方離的眼睛,她不適應地眨動著眼睛。片刻,聽到徐海城低低地叫了她一聲:“方離。”
“怎麼?”方離的心提到嗓子眼,緊張地看著他。徐海城往臥房方向擺了擺頭,示意她自己看。方離從他身後探出腦袋張望了一眼,忍不住“咦”了一聲。臥室裡一片狼藉,被子半垂床下,地板上落著方離的衣服,但是沒有人。方離繞到徐海城身前,將臥房的門全推開,再掃視了一番,還是沒有人。
不知何時,何桔枝離開了。
“怎麼回事?”徐海城放下腰間的手,不解地問。方離也納悶不已:“我也不知道。”
徐海城用研究的眼神看著方離,說:“你不會是在做夢吧?”
方離沉吟片刻,回想整個過程裡何桔枝的詭異與離奇,不由感嘆地說:“不是,不過我倒真希望自己是在做夢。”她走到房間裡,將半搭在地上的被子撿了起來,又細細審視了一番,總覺得這個熟悉的房間似乎多了些甚麼,卻又似乎少了些甚麼。總之這種陌生的東西,讓她心顫。
徐海城開啟辦公室的燈,把每個房間都搜查了一遍,確信無人後,才關上辦公室的大門,走進方離的臥房。方離還在收拾房間,眉梢有掩飾不住的不安。徐海城拉過凳子坐下,說:“方離,你將剛才的事情說一遍。”
方離點點頭,在床邊坐著抱住枕頭,把自己在睡夢中驚醒,發現何桔枝戴著面具的整個過程詳細地描述了一下。徐海城聽完,蹙眉思忖半晌,說:“方離,你不要一個人住在這裡了,現在也不知道何桔枝甚麼情況,很危險。”
方離默默地點點頭。徐海城又說:“我剛才查過了,她已經不在這裡了。現在你睡會兒吧,我就睡在外面的沙發上,今天晚上先這樣子吧,明天你去朋友家住幾天吧。”
方離心裡暗道:我哪裡有甚麼朋友呀?再說這個南紹民間文化基金會如同孤兒院後院的美人蕉,她如何捨得離開。
徐海城哪裡瞭解她的心思,看她沒有回答,以為她同意了。想了想,說:“那你睡吧。”他離開臥房,順手掩上了門。隔了一會兒,就聽到屋外的沙發上傳來一陣吱啞聲,然後就再無聲息。
方離驚嚇過度,睡意了無,抱著被子在床上靠牆坐著。思前想後間,窗外微微發白。又聽到臥房外響起一陣吱啞聲,一會兒傳來極輕的敲門聲,徐海城說:“方離,我走了,有事再打電話。”
隔著門,方離應了一聲,聽著徐海城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緊張了一夜,這會兒她也疲倦了,看到天色已亮,繃緊的心也鬆懈下來,她身子一歪就睡了過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聽到屋外大門傳來敲門聲,她驚醒,拿過枕邊的手機看了一眼,已經十點了。
“方離姐……”餘曉玲在門外呼喊,方離連忙從床上爬起,趿了拖鞋快步走到大門。一開門,餘曉玲卻後退幾步,驚叫一聲:“啊……”睡意惺忪的方離被她嚇一
大跳,後退一步,扶著門問:“怎麼了?”
餘曉玲手按xiōng口,吁吁喘氣,說:“嚇死我了,方離姐,你幹嗎戴著面具?”
“甚麼?”方離愕然,睡意頓消,感覺臉上有異物,再看餘曉玲的瞳仁裡晃動著一張怪異的臉,緩緩地伸手摸了一下,觸指冰涼生硬,她的心臟砰砰亂跳,想起戴上面具後的何桔枝詭異之至,難道自己也有這樣的遭遇?
猶疑了片刻,方離才揭下面具,緊張不安地拿到眼前。她吁了一口長氣,這並非昨晚見到的何桔枝臉上所戴的面具。這個面具掃把眉鷺鷥眼,透出一股jiān詐氣息,看起來很面熟。她想了想,轉身看著東面牆壁,果然陳列著的面具少了一個。她走過,將面具掛回牆上,腦海裡思緒紛亂:是誰把面具戴到我臉上?難道何桔枝一直在身邊?想到這點,她不han而慄。
“方離姐,你怎麼了?”餘曉玲跟著進屋,好奇地看著出神的方離,“怎麼戴著個面具?”
方離回過神來,勉強一笑,說:“最近附近常有入室搶劫,我睡覺時戴個面具,是為了嚇嚇那些賊。”
餘曉玲恍然大悟,呵呵笑著:“原來如此呀,方離姐,剛才可被你嚇著了。”
方離心神不寧,無心應付她,說:“曉玲,忘了通知你,今天我有事要外出,你不用上班了。”餘曉玲微微失望,但還是點了點頭,說:“那方離姐,我回去了。”
方離拍拍她的肩膀,說:“好,不好意思,讓你白跑一趟。”餘曉玲溫柔地搖搖頭,說:“不要這麼說,方離姐,我走了。”她轉身離開辦公室,等她走遠。方離立刻把所有的窗簾拉開,今天出了太陽,光芒shè進辦公室,許多細小塵埃在陽光裡載浮載沉。跟著,方離將資料室、財務室、洗手間、臥房的門全開啟,仔細地搜查了一遍,房間裡的東西都井然有序,藏不下人。何桔枝並不在基金會辦公室裡。
臉上的面具是誰給戴上的?是何桔枝還是徐海城?方離緩緩地踱步回到東面牆前,看著滿牆造型各異的面具,陽光照著面具熠熠生彩,或悰悍猙獰、或威武嚴厲、或和藹溫柔、或狂傲jiān詐……方離的目光落在那個jiān角面具上,百思不解:為甚麼要給我戴這個面具?難道對方在暗示我是jiān佞小人?她的心臟突地跳了一下。
窗外,碧空如洗,陽光燦爛,枝頭新芽無限嬌羞,高低不一的建築物都沐浴在陽光裡。春天已降大地,方離卻感覺不到暖意,好似自己依然在昨晚的辦公桌子下面,被恐怖han意層層包裹。她緩緩地轉過身來,打量著簡陋的基金會辦公室,件件物品都是如此的熟悉,卻又都閃爍著陌生的光澤。
我可以去哪裡呢?迷惘中,方離忽然想起了關淑嫻,好像在黑暗中看到一絲光明,她拿起電話打到她家裡,“阿姨,我是方離。”
“是方離呀,今天有空過來玩嗎?”關淑嫻熱情地說。方離心頭漾起一絲感動,說:“阿姨,我今天有空,另外……阿姨,我能否在你家裡住兩天呀?”
“當然可以。”關淑嫻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我這就叫鄭師傅去接你。”
放下電話,方離簡單地收拾了幾件衣物。沒等多久,於從容的司機鄭師傅打電話過來,說快到辦公樓下,請她馬上下來。她小心地鎖好門窗,拎著行李袋匆匆奔下樓,於從容的黑色房車堪堪停下,方離徑直拉開車門,跟鄭師傅點頭問好,然後坐上車。
鄭師傅是個很沉默的人,方離跟他認識也有一段時間,幾乎每次關淑嫻都是派他來接她的,但是很少聽到他主動說些甚麼。一路音樂聲裡,車子經過鬧市,開進湖畔別墅區。
於從容的別墅臨湖而建,佔地一千平方米,總高三層,花園大約有七百平方米。園子裡有假山叢竹,還有兩株紫藤花,灰色的藤蔓虯結jiāo錯,結成一個藤蘿架。每年四月開花時,花園裡似是掛著一道華麗的紫色瀑布。不過現在紫藤還未發新芽,天空的碧藍襯著藤蔓的灰色,透著淺淺的蒼涼。
車子剛進院子停穩,紫紅色的大門拉開,現出一條纖弱的身影,是關淑嫻。她不到五十歲,保養得很好,面板白皙,氣質高雅。站在臺階上,一身米色打扮的她笑意盈盈地看著方離。方離跳下車,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關淑嫻面前,叫了聲:“阿姨。”
“你呀,我不派鄭師傅去接,你就不來看我呀?”關淑嫻伸出食指輕點方離額頭。方離憨然一笑,惟有在關淑嫻面前她才會露出小女兒狀。關淑嫻挽起她的手進屋,邊走邊說:“早就想叫鄭師傅接你來了,只是這陣子總下雨,我的**病又犯了,天天關節痠疼,這兩天才好些。”
屋裡的裝飾十分堂皇,窗明几淨。客廳裡的窗子開著,窗簾拉開,日光透過薄薄的白色窗紗照著桌几上一叢香水百合。關淑嫻拉著方離在沙發上坐定,細細看她一眼,問:“小離你的臉色不太好,比過年時瘦了些,是不是最近過得不太好?”
“沒有,只是最近胃口不好。”
“你一個人生活,吃的東西隨便,肯定傷胃呀,等一下叫小紅燉點燕窩給你補補。”關淑嫻說的小紅,是她家的保姆,一個年輕的小姑娘。方離連連搖頭,“不用了,阿姨,我沒甚麼事。”
關淑嫻嗔怪地瞪她一眼,說:“你這孩子,總是跟我客氣。早就說過了,這裡就是你的家。”
方離心中一dàng,感動得一塌糊塗,為了掩飾心緒的激dàng,她連忙轉了話題:“於叔與妍妍呢?”妍妍是於從容與關淑嫻的小女兒於妍,與方離年齡相當。
“你叔叔約人去打高爾夫了。妍妍呀,就別提她了,天天不到天亮不回家,不睡到吃晚飯不起床。我說她一句,她頂我十句,這女兒真是鬧心呀。”關淑嫻嘆了口氣,說,“她要是有你一半的乖巧,我也就舒心了。”
“哪裡話,妍妍比我聰明多了。”方離嘴上如此說,心裡感嘆:倘若我有這樣的家境,也難保不恣意放縱,反正永遠都有人收拾殘局,永遠有後路可退。
“她的聰明都用在玩樂上了,成天不務正業,別提她了,一說起她我就揪心。”關淑嫻拍拍方離的手背,“小離,你也快二十五歲了,該找男朋友了。要不要阿姨給你介紹一個呀?”
方離情不自禁地身子一縮,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不用了,阿姨,我都習慣一個人了。”
“你這孩子,每次跟你提jiāo男朋友都這樣的表情,你總不能一輩子不結婚吧?”關淑嫻微
嗔,拉起方離的手,“來,我帶你去房間看看。”關淑嫻領著方離往客房走去。於家的客房在一樓,二樓是於從容與關淑嫻的臥房與書房,三樓是於妍與於浩的房間。於浩是於從容的兒子,因為工作的需要長期呆在國外。
客房在樓梯後面的角落裡,朝東,很安靜。窗子開著,微風吹拂著淺綠色的窗紗,窗外種著一株玉蘭,姿態纖柔,已長了苞,苞尖一小點粉紅色。方離的眼睛忍不住便被這點粉紅迷住了。關淑嫻笑盈盈地說:“怎麼樣,還合適嗎?”方離欣然點頭,這裡太漂亮了,跟她在基金會辦公室han磣的臥室一比,宛若天堂。
看到方離喜歡的神色,關淑嫻甚為滿意,拍拍她肩,說:“你先休息休息,等一下就吃中飯了,我去看看小紅準備得怎麼樣了。”她說完就離開了客房。方離撂下行李袋,又倚在窗前看著那株玉蘭,一直到關淑嫻來喚她吃飯。
餐桌很大,飯菜很豐盛,但只有兩個人,於從容與於妍都沒有來。方離很是驚訝,看著關淑嫻。關淑嫻說:“不用等他們,從容在外面跟朋友吃飯了,妍妍肯定吃晚飯時才起來的。”她嘆口氣,“我都習慣了,天天一個人吃飯,早想叫你來陪陪我的。”
這會兒,方離才明白華舍裡不為人知的寂寥。
昨晚睡得不香,方離的胃口不開,但怕關淑嫻認為她不喜歡,bī著自己吃完一整碗飯。飯後,她陪著關淑嫻在院子裡遛達。陽光披身,春風拂臉,是個好日子。
方離終於從昨晚的han冷裡緩過勁來,笑著聽關淑嫻說著花園花草的瑣事,比如今年的紫藤花期要延後,玉蘭的花苞比去年要大,牆角的爬山虎要修茸一下,準備買幾個古董罈子養睡蓮……於家的花園有花木商定期修理,但平日裡都是關淑嫻在打理,這也是她惟一的消遣。這個花園於關淑嫻,猶如孤兒院的美人蕉於方離,方離有時候想,兩人之所以相投,大概都是因為孤單吧。
一個下午的光yīn便在這花花草草間度過了。吃晚飯時,於從容沒有回來。方離與關淑嫻吃到一半時,於妍下樓來了,微眯著眼睛,邊走邊打哈欠,手中不知道拿著甚麼東西,叮叮作響。看到方離,她腳步微滯,驚訝地看看她,又看看關淑嫻。
方離連忙起身打招呼:“妍妍,好久沒見。”
於妍輕輕嗯一聲,徑直拉開凳子坐下,又是一陣叮叮響聲,原來這響聲是她手腕上的一串手鐲相撞發出悅耳的聲音。方離離她近,不免多看了一幾眼,手鐲細而鋥亮,有的雕著花紋,有的刻著字元。
關淑嫻不滿地看著她,說:“瞧你,小離跟你打招呼,你怎麼沒反應呢?”
於妍挾菜扔進嘴裡,唔唔地說:“我怎麼沒反應?”
“嘴裡有東西時不要說話。”關淑嫻蹙眉。
於妍不以為然地抬了抬眼皮。方離大感尷尬,只好悶頭吃飯。過了片刻,於妍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撂,說了聲:“我吃飽了。”頭也不回地離開餐廳,一會兒聽到蹬蹬蹬的上樓聲音。
關淑嫻搖搖頭,甚是無可奈何。她挾菜放到方離碗裡,說:“多吃點,不用管她了,有時候都懷疑她是不是我生的。”方離不好介面,將關淑嫻挾到碗裡的菜努力吃完。太陽已經下山了,房間裡的燈只開了幾盞,光線幽幽,更顯得房子的大與冷清。方離現在才完全明白,為何自己說要來小住,關淑嫻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她也需要人陪呀。
“等會兒我們下棋吧,我都好久沒下了。”看方離吃得差不多了,關淑嫻興致勃勃地提議。她是圍棋愛好者,方離的圍棋也是她教的。
於家的書房專門設著棋室,一張明代花梨木棋桌安置在日式榻榻米上,方離與關淑嫻盤膝對坐,開始捉子廝殺,一連下了三盤。方離心神不寧,頻頻出錯,前兩局都在形勢大好時逆轉直下,第三局從開局到結束都是步履艱難。
關淑嫻將手中擺弄的白子扔進圍棋盅,意猶未盡地說:“今天不好玩,你一直在讓著我。”方離笑笑,說:“是阿姨的棋藝越來越老道了。”關淑嫻說:“小離,你倒是會奉承人了。”嘴上如此說,眉間卻隱隱有得意之色。
方離莞爾一笑,按捺不住睏意,笑到半途變成了哈欠。關淑嫻瞧在眼裡,起身說:“你去睡吧,看你累的,明天可不許再輸給我了。”方離也起身,盤坐良久,雙腿微微發麻,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說:“瞧阿姨說的,好像我是存心輸給你一樣。”話音未落,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關淑嫻拍拍她肩膀,關愛地說:“快去睡吧。”方離點點頭,下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洗澡時,已倦得上眼皮與下眼皮打架,一倒到床上更是渾渾噩噩不知天地。
醒來時,一道陽光正好照著窗外玉蘭花苞,苞尖的那點粉紅酥軟在陽光裡。方離覺得渾身舒暢,除了手指尖有種奇怪的痠疼感。她對著陽光張開手,手指尖有點紅,指頭與指甲都有摩擦過度的痕跡。修的很短的指甲縫裡嵌著一條白線,方離好奇地撥弄一下,白線變成白色的粉末落到床單上。她皺起眉頭,從床上粘過一些粉末,對著陽光比照著,還沒想明白是甚麼東西,房外傳來人走動的聲響,她一驚,終於想起這是別人家裡,起得太晚有失禮貌。
顧不得研究那白色粉末為何物,也顧不得研究指尖為何痠疼,方離飛快地起了床。出了臥房到客廳,關淑嫻正坐在沙發上chā花,青花古瓷配紅玫瑰,一團火焰般燒開了,整個客廳頓時明燦生輝。
關淑嫻手中不停,抬頭一笑,“小離,起來了,睡得還好吧?”
“很好,阿姨早。”
“那就好,先去廚房裡吃點早餐吧。”
方離點點頭,往廚房走去。於家的廚房很大,有個簡易的餐檯,平時吃早餐都在廚房裡。小紅在廚房收拾,看到她笑了笑,端出一碗粥、兩碟小菜和一個雞蛋放在餐檯上。“方離,你是不是有磨牙的習慣呀?”
“甚麼?”方離一愣,“我沒有。”
“哦,那你昨天晚上在幹甚麼?總髮出……”小紅伸手在餐檯上抓了一下,發出嘶嘶的抓sāo聲音,“這種聲音。”小紅的房間就鄰著客房,兩間房都開著窗子,能聽到彼此的動靜。
方離盯著自己磨得平平的手指甲,看起來確實有抓過甚麼東西的痕跡,可是自己一點都不記得,而且昨晚是幾天來難得的一個好覺。“小紅,你聽錯了吧?”
“也有可能。你快吃吧,有報紙。”小紅邊說邊將
一疊報紙放到餐檯上。
方離正想說自己沒有吃東西看報紙的習慣,但有一個熟悉的名字在眼前晃了晃。她收回到嘴邊的話,拿過報紙展開細細搜尋著,這是昨天的晨報,沒有甚麼特別的內容,無非是每日裡南浦市的閒聞趣事,外加一堆作家的專欄。
一會兒,終於找到那個熟悉的名字“鍾東橋”。它出現在社會百事的訃告欄裡,寫著:定於某月某日上午十時在市殯儀館七號廳舉行鍾東橋先生追思會,凡鍾先生的生前好友yù致弔唁者,請準時前往。特此訃告。落款是:鍾東橋治喪委員會。
方離愣了一會兒,意識到這件事很不尋常,連忙拿起旁邊的電話撥打徐海城的手機,但是他的手機關機了。她放下電話,越想越不對勁,鍾東橋無親無友,而且屍體還在公安局,是誰給他舉行追思會?
方離將訃告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日期就是今天,而現在快九點,離十點只有一個小時了。她想了想,當下撂下報紙,快步走到廳裡,對關淑嫻說:“阿姨,我有點急事,要出去一趟。”
關淑嫻抬起頭,驚訝地看著她,“小離,怎麼了?要不要讓鄭師傅送你呀?”
“不用了,我會很快回來的。”方離邊說邊到客房拿上包,又跟關淑嫻道了聲再見,匆匆地離開於家別墅。走到馬路上,她立刻後悔拒絕了關淑嫻的好意。這裡是別墅區,根本不通公jiāo車。
走了好遠,才攔到一輛計程車。到達市殯儀館時,已經快十點了,方離一路小跑到七號廳。七號廳是個小廳,正中擺著鍾東橋的一張照片,這是張舊照,還保留著他年輕時的幾分俊氣。奇怪的是廳裡空無一人,連花圈也沒有一個。方離大感困惑,四處張望著,輕輕喊了聲:“有人在嗎?”等了片刻,沒有人回答。
廳裡瀰漫著一股yīn森森的氣味,其他地方的哭聲不斷傳來,悽悽切切,像極細的鐵絲勾住人的心。
方離發了會兒呆,終於想起好歹與鍾東橋有一面之識,應該躹躬行禮。身子剛彎下,聽到後面一陣腳步聲,跟著響起了一聲“咦”。方離飛快轉過身,看清楚眼前的人,也是驚訝不已,“你不是春天鮮花店的店員嗎?”
來人圓臉大眼,歲數很小,雙手拿著一個白菊花圈,正是春天鮮花店的那個小姑娘。她聽到方離說話,目光從鍾東橋的遺照上移到方離臉上,微微皺眉想了會兒,說:“你來過我們店裡吧?對,沒錯,你浪費了我不少時間,結果一朵花都沒買。”說完,她還嬌嗔地瞪了方離一眼。
方離尷尬地笑了笑,說:“不好意思。”小姑娘沒有搭理她,目光又落回鍾東橋的遺像上,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良久,滿臉驚異地說:“我沒有看錯吧?我怎麼看這照片上的人,跟訂花圈的是同一個人呀?”
“你沒有看錯,就是同一個人。”
聽到方離這麼說,小姑娘的臉刷地白了,手中的花圈也簌簌顫動。方離心中一動,盯著面如土色的小姑娘,緩緩地問:“你這花圈是送到哪裡的?”小姑娘嘴唇顫抖不已,半天擠出一句話:“七號廳。”
心中轟然一聲巨響,方離呆住了,第二個花圈出現了,卻是送給鍾東橋的!鍾東橋生前訂的三個花圈中,其中一個是送給自己的!這是一個甚麼樣的怪人!
七號廳裡安靜極了,可聽到鮮花店小姑娘嘴唇顫動發出的聲音。方離緩緩地將目光移到花圈上掛著的悼詞,上面寫著一句話:置之死地而後生。落款:鍾東橋敬輓。耳邊傳來了小姑娘喃喃的絮語:“昨天晚上,他打電話說要送一個花圈到七號廳,我問他是送給誰,他說送去就是了。這是怎麼回事呀?難道世界上有鬼嗎?難道真的有?”她渾身一震,將花圈隨手一放,說:“我得走了。”
方離正想出言阻止,聽到身後響起了另一個聲音:“等等。”小姑娘與方離同時回身,從通往焚化爐的小門裡轉出一人,是警察小張,他快步走了過來。
方離愕然,說:“小張,你怎麼在這裡,怎麼回事?”
小張不接方離的話茬,看定鮮花店的小姑娘說:“你接到鍾東橋的電話,為甚麼不通知我們?”
小姑娘努努嘴,說:“怎麼沒有通知你們呀?你們給我留的手機號關機了,就是那個徐隊長的手機。”
小張頓時無語了。小姑娘害怕地瞥了鍾東橋的遺照一眼,說:“我現在可以走了嗎?我不想呆在這裡,怎麼還會有死人給自己送花圈的?這事情太可怕了。”她說到最後,眉毛擰成了一團,聲音打顫。
方離反應甚快,連忙安慰她:“這是玩笑,大家開的玩笑,鍾東橋先生還活著呢,我們為了找他,所以才故意設了個局。”小姑娘半信半疑地看看方離,又看看小張,問:“是真的嗎?”
小張立刻明白方離的意思,不想引起坊間流言,當下也點點頭。小姑娘臉色大緩,吁了一口氣說:“我說呢,哪有這麼可怕的事。那我可以走了嗎?”得到小張的點頭允許後,她一溜煙地跑了。
“怎麼回事?大徐呢?他的電話怎麼打不通。”
“徐隊有公務,出差在外呢。”
“那這個追思會究竟怎麼回事呀?”
“是徐隊吩咐的,案子沒進展,設個追思會看看甚麼人來,說不定會有突破。”小張笑了笑,別有深意地看著方離,“結果總是有你呀。”
方離連忙分辯:“我是打不通大徐電話,又好奇才來看看的。”小張摸摸後腦勺,煩惱地說:“又一無所獲呀。”
“怎麼一無所獲?至少知道鍾東橋生前訂的三個花圈,其中一個是給自己的,也就是說他知道自己要死。”
小張怔了怔,說:“對。”他打量著花圈,迷惑地皺起眉,“置之死地而後生,甚麼意思?”
“這本來是《孫子兵法》裡的一句話,說的是兵家制勝訣竅,但是鍾東橋用它,並不是這個意思。我想可能有著宗教意義,永生或是輪迴的意思,很多宗教包括佛教都認為死亡是另一次生命的開始,或者直接以靈魂的形式抵達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