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河腳步頓了半息,卻沒有回頭。
身後林間的陰風依舊陰冷,腐葉靜悄悄的落在地面,看上去毫無異常。
可他神魂深處,卻捕捉到了這一縷針尖般細微的陰冷神識。
那道視線淡到極致,一閃而逝,像是從未出現過。
尋常彼岸修士哪怕貼身感應,也只會當成山林陰煞的自然流動。
甚至於神識弱一點的聖級修士,都不容易察覺。
“怎麼?”黑魔幡內,龍青雲有些奇怪的問。
秦河腳步不停,以神識內音淡淡回應:“沒甚麼,地底那東西,沒徹底睡沉,或者說,它醒了。”
“肯定就是苟活的老東西。”龍青雲的魂光輕輕晃動,語氣帶著幾分漠然,“這些險地,最不缺的就是這些不願入土的邪魔餘孽。”
這片天地看似由神庭執掌,訂立規則,管束萬族。
可這份掌控,從來都只是絕對武力壓制下的表面秩序。
漫漫紀元更迭,歲月掩埋無數秘辛。
陰暗角落潛伏的邪祟怪物,連神庭自己都無法統計清楚。
“近百年,長生教、玄屍宗、萬魂墟、玄燼天宮一眾邪道勢力頻頻冒頭,躁動愈發明顯。”龍青雲又道。
秦河點點頭,在巡界司時間長了,他也有所瞭解。
神庭並非坐視不管,只是出手的力度,遠不如數百年前強硬。
往昔神戰司強者常駐地界,殺伐決斷,各類邪道勢力噤若寒蟬,連大聲喘息都不敢。
可如今,連骨琉璃衝出禁地、硬撼神罰司主神這種大事,神庭最後也選擇沉默壓下。
世道,早已在無聲之中悄然偏移。
“長生。”
秦河心底輕聲呢喃,早已對此厭煩。
諸天萬界,大道萬千。
但凡生靈斷絕成仙之路,所求最終都會歸於二字——長生。
為了這虛妄的執念,修士墮落成魔,邪魔殘害生靈。
他曾踏足深淵界,親手連根拔除境內所有長生勢力。
那一刻他便看透,這類掠奪式長生,從來都是一場無休止的汲取。
它們掠奪生靈性命,盜取天地靈精,截留世間氣運。
放眼整片修煉界,如同一個氣血淤堵、病入膏肓的病人。
大界靈氣逐年退潮,無數小眾秘境、靈脈乾涸枯竭,遍地死氣蔓延。
青蕪山地底蟄伏的存在,放在浩瀚天地間,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小掠奪者。
秦河目光掃過四周盤繞的古木,樹根在地底交錯拉扯,暗紅色樹幹紋路緩緩蠕動。
此地靈氣混雜陰煞,瘴氣瀰漫,絕非安穩的突破之地。
他眼下無意節外生枝,只想儘快尋一處隔絕天機、隱蔽無人的荒僻絕地,安穩突破聖境,而後再謀劃後續事宜,找機會徹底脫離巡界司的管控。
就在這時。
“唰!”
細碎的摩擦聲驟然從林間各處響起。
沒有風聲鋪墊,沒有靈氣預兆,整片山林的草木猛然異動。
腳下厚實的腐葉底下,無數墨黑色藤蔓破土而出,藤蔓表層覆著粘稠的暗綠汁液,枝條尖端生著鋒利的骨刺,密密麻麻鋪滿地面。
兩側參天古木搖晃震顫,乾枯枝椏驟然抽出新生蔓條,枯褐色樹皮裂開縫隙,湧出鮮活的詭異綠芽。
剎那之間,上下四方,盡是草木。
木系法則的掠奪氣息驟然暴漲,整片山林的生機被強行調動,空氣都變得粘稠滯澀。
周遭瘴氣瘋狂湧動,化作一道道綠霧纏向四人,每一縷霧氣都在悄然吸食生靈氣血。
沒有花哨術法,沒有施法口訣。
這是木之法則的一縷顯現——枯榮逆轉,萬物為兵。
“全員戒備!”
趙炎吼聲剛落,腳下土黃色微光驟然炸開。
土系法則悄然改寫周遭重力,鬆軟的腐葉土層瞬間硬化,化作堅硬石層,短暫阻攔藤蔓蔓延的速度。
可下一秒,堅硬石層便被無數骨刺藤蔓刺穿,碎石飛濺。
下一瞬,趙炎胸口浮現一枚銀色徽章,徽章紋路流轉溫潤金光。
那是巡界司制式功德牌,銘刻神庭秩序符文,常年受神庭香火氣運滋養,專門剋制下界陰邪汙穢。
嗡!
柔和的金色光浪以四人為中心驟然擴散,沒有炸裂的威勢,卻帶著不容侵犯的淨化之力。
但凡金光掠過之處,墨黑藤蔓瞬間僵滯,表層暗綠汁液滋滋蒸發,骨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碳化。
木系掠奪生機的詭異力量,在功德金光面前被強行壓制。
“斷!”
李烈身形一閃,腰間長劍出鞘。
劍身沒有耀眼靈光,唯有一縷極淡的銀白銳芒流轉,無聲鋪開,周遭林間散落的碎石、斷枝、枯刺,盡數微微震顫,自發貼合鋒利屬性。
劍光橫豎交錯,銀白斬芒劃破暗沉綠意,密密麻麻的藤蔓應聲斷裂,切口平整光滑,連一絲纖維殘留都未曾留下。
斷落的藤蔓尚未落地,蘇清寒素手輕抬。
周遭林間溼氣驟然匯聚,無形水汽凝作通透水膜,將漫天斷藤碎枝盡數包裹。
水之禁錮凝滯,鎖住草木殘存的生機與法則波動。
“焚。”
女子清冷一字落下。
水汽內部驟然滋生細碎火星,不是尋常凡火,而是修士靈氣凝練的靈火。
被禁錮的斷藤在水火交織的擠壓下,瞬息碳化,化作漫天灰白飛灰。
火光無聲蔓延,短短數息,四周撲來的草木攻勢便被盡數瓦解。
原本密不透風、幽暗壓抑的林間,驟然空出一大片空白地帶。
地面只剩一層薄薄的草木灰燼,被微風輕輕吹散。
全程不過十數息。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聲勢浩大的異象,乾淨、利落、毫無拖沓。
秦河立在隊伍之間,始終未曾出手。
他靜靜看著眼前一幕,眼底微光微動。
這便是神庭修士的底蘊。
趙炎、李烈、蘇清寒三人,在上界巡界司內只能算作中等修士,資質平平、不算拔尖。
可一身神庭法則運用純熟,配合默契,攻防兼備。
落到法則混亂、邪祟橫行的地界,便是碾壓尋常邪物的頂尖戰力。
方才那波草木圍攻,放在地界普通聚落,足以屠戮數十名散修,可在四人聯手之下,僅僅造成一點微不足道的麻煩。
“這些鬼草木,越發邪性了。”
趙炎收起功德徽章,金光緩緩斂去,他拍了拍衣襬的灰跡,語氣略帶後怕,“剛才那一瞬間,我感覺體內血氣都要被硬生生抽走。”
蘇清寒指尖水光消散,眉頭微蹙:“不是自然滋生的草木兇物。方才所有藤蔓,法則源頭都指向地底。”
李烈歸劍入鞘,銀白銳芒斂入劍身,語氣冷沉:“有人在地下操控?”
四人目光齊齊投向腳下暗沉的黑土。
土層之下,那一縷冰涼死寂的氣息,愈發清晰。
腐葉微微起伏,一道淺淡的白色骨痕,再次悄然浮現,又快速沉入泥土,彷彿某種無聲的挑釁。
秦河緩緩抬手,輕輕拍掉袖口沾染的草木灰,神色平淡無波。
“不是人。”他低聲開口,語氣篤定,“是屍體。”
地底深處,有一具古老骸骨,徹底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