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息時限,緩緩流逝。
破空聲接連不斷,各色靈光掠過巡界司的屋舍簷角。
一道道修士身影落在青石鋪就的校場上,動作利落沉穩,沒有一人拖沓。
所有人自發列成規整的方陣,衣袍肅整,氣息收斂,偌大的校場之內,竟無一人私語,只剩風吹衣料的輕響。
秦河混在人群之中,抬眼掃過四周。
這是他第一次完整窺見巡界司的底牌。
此前他只當這裡是神庭下轄的偵查機構,人員零散,底蘊淺薄。
可此刻四百餘人整齊佇立,密密麻麻鋪滿整片校場,視覺衝擊力極強。
四百三十七人。
除去九十三位外派執行任務、滯留外地的修士,餘下之人盡數到齊,無一人缺席。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群人的修為層級。
場中九成修士,皆踏足彼岸境,靈氣凝實內斂,周身沒有多餘靈光外洩,顯然深諳藏息之道。
而那三十餘位隱在人群各處的修士,周身氣息縹緲難測,體表偶爾掠過一絲極淡的法則紋路,轉瞬便隱入皮肉。
聖級。
整整三十多位聖級強者。
他們沒有刻意釋放威壓,卻天然形成一片凝滯的氣場,籠罩整片校場。
空氣彷彿被無形的壁壘封存,風流動的速度都變得緩慢,這是高階修士無意識撬動天地規則的本能體現。
秦河心底暗自感慨。
神庭的底蘊,遠比表面看上去還要恐怖。
一處不起眼的下轄巡查機構,便藏著這般恐怖戰力,難以想象神戰司、火神殿這類強力部門,究竟藏著何等強者。
校場高臺之上。
凌天範負手而立,素白長袍無風自動,周身淡淡的秩序微光流轉,無形之中撫平了場中躁動的氣息。
他側頭看向身側的焚天君,語氣平淡無波。
“人已到齊,你可以開始了。”
焚天君微微頷首,紅衣獵獵作響。
他緩步走下高臺,赤紅色的瞳孔淡漠掃過下方人群。周身沒有明火燃起,可腳下走過的青石板,表層石質悄然泛白,細密的灼痕順著石縫蔓延。
無人察覺的微觀層面,此地遊離的火系靈氣,正以他為中心瘋狂聚攏、躁動。
這便是焚天法則的霸道。
無需掐訣唸咒,無需調動靈力,僅憑自身法則本源,便可強行掠奪一方天地的火屬靈氣。
下一瞬,一抹無形的神識浪潮轟然鋪開。
不同於普通修士粗淺的神識探查,焚天君的神識裹挾著焚天法則,化作細密的赤色絲線,密密麻麻籠罩整片校場。
絲線穿透衣袍皮肉,無視靈力屏障,直探修士靈氣流轉的經脈與竅穴。
但凡沾染過焚天法則能量、留有流火餘溫之人,都會被這層絲線精準捕捉,無所遁形。
這是火神殿獨有的溯源秘術,專為追查火系能量痕跡而生。
人群之中,不少低階修士面色發白,渾身汗毛倒豎。
他們能清晰感覺到,那道無形的神識如同滾燙的流水,劃過自己的經脈,體內靈根隱隱發燙,靈氣運轉都出現了短暫的滯澀。
這是法則層面的壓制。
低階修士的靈氣運轉規則,在聖級本源法則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焚天君腳步不急不緩,順著方陣一路前行。
他掠過前排修士,沒有絲毫停頓。赤色瞳孔漠然掃視,凡是探查完畢之人,周身那股無形的灼燒壓迫感便會悄然褪去。
一路行過百餘人,直至走到中排。
焚天君前行的腳步,驟然停頓。
同一時刻,校場側面的陰影裡,厲無名斜倚著廊柱,那雙狹長的眼眸驟然鎖定人群中的秦河。
他眸光深沉,沒有半分掩飾,指節在袖中輕輕的彈著。
而此刻,焚天君駐足,站定在秦河面前。
全場寂靜。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落在這名看似平平無奇的修士身上。
秦河神色未變,脊背挺直,神情平淡,沒有半分慌亂侷促。
“你叫甚麼名字?”
焚天君的聲音乾澀冷硬,帶著未消的戾氣,赤紅色的瞳孔死死鎖住秦河的雙眼,試圖從他眼底捕捉一絲慌亂破綻。
“林硯。”
秦河應答乾脆利落,語氣平直,沒有多餘的起伏。
“去過東域?”
“一月之前,領司內密令,追蹤逃逸流火,耗時數日,事後返程覆命。”
秦河措辭簡潔,邏輯清晰,每一句都貼合巡界司的外勤記錄,無懈可擊。
焚天君沉默一瞬,沒有再多問。
下一息,更為狂暴的神識驟然壓落。
方才的探查尚且留有餘地,此刻他毫無保留,將焚天溯源秘術催動至極致。
赤色神識絲線化作細密的針芒,蠻橫侵入秦河四肢百骸。
皮肉、經脈、靈根、竅穴。
甚至連靈氣在丹田流轉的細微軌跡,都被層層剖析,一覽無餘。
周遭空氣溫度驟然拔高,秦河身側的地面,青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黃蜷縮。
這是焚天法則的被動侵蝕,哪怕只是探查,也會無意識剝奪周遭生靈的生機。
旁邊幾名相鄰的修士下意識後撤半步,避開那股隱晦的高溫,心底寒意翻湧。
僅僅是一縷外放的法則餘溫,便足以影響周遭環境,篡改生機流轉。
數息時間,轉瞬而過。
在全場所有人的注視下,焚天君緊皺眉頭,緩緩收回了侵入秦河體內的神識。
他眼底的赤色光芒微微黯淡,眸底掠過一絲失望。
眼前這人,乾乾淨淨。
修為粗淺,火系靈氣駁雜平庸,經脈寬闊卻無淬鍊痕跡,根基只能算是中下水準。
體內沒有焚天法則殘留溫度,沒有戰鬥留下的法則傷痕,甚至連一絲凌厲的殺伐氣息都找不到。
平平無奇,普通到丟在人群裡,轉眼便會被人遺忘。
秦河才微微抬眼,目光越過人群,不偏不倚,對上了厲無名的視線。
這傢伙剛才肯定給焚天君暗送了密語提醒。
直覺這玩意,真踏馬的不講道理。
四目相對,秦河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幾乎無人察覺的弧度。
輕鬆,且從容。
他心底清楚,方才那番探查,看似兇險,實則毫無破綻。
一氣化三清,玄妙在於分身獨立,本源剝離。
此刻這具化身,早已被他提前剝離了所有隱秘痕跡。蓮火、真魔之氣、源生法則盡數封存於本尊體內;沾染的焚天火種、流火餘溫、戰鬥法則傷痕,全部被隔斷抹去。
如今的林硯,就是一具純粹乾淨、資質平庸的火系低層修士軀殼。
別說焚天君僅憑秘術探查,就算是神庭聖者親臨,剖開經脈查驗,也找不出半分異常。
廊柱陰影下,厲無名緩緩眯起雙眼。
他盯著秦河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指節捏得發白,眸底的疑慮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濃重。
太乾淨了。
乾淨得過分,乾淨得刻意。
甚至…乾淨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