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萬里回到辦公室後,怎麼也投入不了工作,老是想起宋幼湘說的那些話。
他走神,辦公室裡的人都注意著。
“老彭?彭主任!在想甚麼呢?”有人端著茶缸子走過來,一副找他閒聊的架式,“怎麼了,頭上那幾位,又出了事?”
彭萬里被人介紹到這裡來,也是負責管理的工作。
雖然只是主任的職位,但基本是大事小事一把抓,不過不怎麼好抓就是了。
廠長人倒是不錯,但這時候私營企業有一個通病,就是管理層基本都是老闆親戚,基本是家族式的管理方式。
如果不是親戚實在不會管理,彭萬里也不會被介紹到這裡來。
頭上有幾個半懂不懂的上司,還愛彰顯自己的能力,甚麼都愛伸一手插一腳,彭萬里的工作就非常難做。
但他還是把這個廠裡給管了下來,方方面面都有條不紊。
“沒事。”彭萬里當然不會順首對方的話說。
這是在職場,上頭的領導再滿腦子草,心裡罵得再厲害,那也只能在心裡想想。
進入職場,一旦有人對你關心體貼,一定要提高警惕,仔細分辨,別人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
以彭萬里的經驗來看,真情太少,假意最多。
千萬不要別人只是動動嘴皮子,你腦門一熱,熱血一衝,就對人家掏心掏肺。
更別提眼前人算是彭萬里的競爭對手,他只是抽出一張單子來,“這是昨天新入庫的皮料,老張,你去核查一下,沒問題就讓財務那邊打款。”
老張磨了磨牙,倉庫新入庫的皮料他知道。
昨天才入庫,一週前廠長大伯就在催他們,說甚麼是一直合作的供皮商,讓早點打款。
不用腦子想,都知道廠長大伯在裡頭大撈了一把。
彭萬里安排他去核查,字一簽,到時候皮料出問題,他起碼要負一半的責任。
偏偏他還不能拒絕,彭萬里是他的上級。
就算他把工作交待下去,最後也繞不過他去,張副主任端著笑臉咬著牙,心裡暗罵彭萬里是老狐狸,“行,我這就去看看。”
打發走了老張,彭萬里看著資料,忍不住又走起神來。
宋幼湘說現在廠裡一個王臹,日後主抓生產,一個許隨舟,主要負責技術研發,一個侯福寶負責公關,他過去了,則是主要負責行政方面的工作。
責權分明,絕不會出現像皮革廠這樣管理混亂的情況。
今天他跟宋幼湘談話,宋幼湘倒是半點沒說皮革廠的不是,提都沒提,更別說拿來對比。
是彭萬里忍不住在心裡對比起來。
心裡那隻,和宋幼湘同時出現的天平,也一直在向另一邊傾斜。
但彭萬里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晚上宋幼湘又來找彭萬里吃飯,倒沒有再做思想工作,就是說她頭一回來這裡,也不知道去哪裡吃,吃甚麼,讓彭萬里帶著她吃一吃。
酒足飯飽之際,也不知道怎麼聊起滬市的孩子。
他還甚麼都沒來得及說,宋幼湘就說讓他回去跟孩子商量一下,看看他們贊不贊同他去江省。
是應該跟家裡商量一下。
——等一等,他甚麼時候說他要去江省了?
他自己都還沒有想通,怎麼就到了要跟家裡商量的地步。
不過如果真的要去的話,確實要跟家裡說清楚,尤其是孩子們。
他們夫妻離婚的事,對孩子們的影響也很大,要是他突然去江省,他怕幾個孩子誤會他不管他們。
彭萬里跟宋幼湘一起坐上回滬市的汽車的時候,還有些不大回得過神來。
但也確實是他自己去找廠裡請了假,自己和宋幼湘一起到了汽車站,買的票上的車。
“彭叔,您現在還不到五十,正是當打之年,您真的要在這裡消磨掉鬥志嗎?”宋幼湘看向自上車起,就沉默不言的彭萬里。
彭萬里愣住,他看了看宋幼湘,又回頭看了看遠處。
遠遠的,能看到皮革廠大致的位置,他在那裡工作,心裡其實是充滿憂慮的。
廠長的親戚沒有管理能力,所以廠長請了他和老張這樣的人回來,但論信任,廠長肯定是更信任他的親人。
彭萬里已經跟廠長暗示過幾次了,不能縱容那些人。
但沒有用,親人之間天然的信任和羈絆,不是他一個外人能夠影響到的。
最開始到皮革廠的時候,他也是有大幹一番的野心的,甚麼時候變成了不時勸自己,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彭萬里已經記不清了。
把彭萬里送到家門口,宋幼湘沒有進去,“我就住在巷口的招待所,等您的答覆。”HTτPs://M.bīqUζū.ΝET
彭萬里點頭。
……
事情只剩下最後一步,宋幼湘也有時間去見見老朋友。
季亞軍從朋友家裡回來,發現宋幼湘坐在家裡,他家小侄子乖乖地靠在宋幼湘腿邊,宋幼湘正跟他那不苟言笑的大姐相談甚歡……
青天白日的,做夢了?
季亞軍揉了揉眼睛,宋幼湘還在,他姐甚至在招呼他過去。
“聽說你好幾年沒有回家過年了,今年難得回來,多陪陪季伯伯。”宋幼湘笑著道。
季亞軍覺得自己像只提線木偶,想做出反應,但靈魂有點出竅,拉不回來的那種。
剛剛是宋幼湘在跟他說話?
為甚麼這說話的語氣,有股濃濃的長輩的味道!
“看吧,幼湘都這麼說,家裡也不知道是哪裡不合你心意,天天往外頭竄,一刻鐘都呆不住!”季冠男嗔怒地看了季亞軍一眼。
季亞軍摸了摸鼻子,他那不是好年年沒回來,看著他爸突然變得那麼蒼老,心裡有些難以接受嘛。
再說了,他也不是時刻呆在外頭,有人喊他他才出去的。
季冠男看著季亞軍傻眼的樣子,心裡莫名得意,伸手推了他一把,“你不是帶了好些牛肉乾回來嗎?給幼湘裝兩袋子回去。”
“哦哦。”季亞軍傻愣愣地去裝東西。
裝到一半才想起來,不用裝啊,他給宋幼湘郵了好些呢。
不對勁啊,他大姐甚麼時候跟宋幼湘關係這麼好了!真不是在做夢?
季亞軍擰了自己一把,痛得嗷地叫了一聲。
“小舅舅……”門口,小侄子一言難盡地看著他,遲疑著不敢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