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住宋幼湘的是梅工，幾年不見，梅工變化不大，整個人看上去依然清雋嚴肅，只鬢角的白髮能看得出時間的流逝。
梅工往常是不在總廠這邊的，今天是來開會，找顏廠長談些工作上的事。
是在辦公樓那邊，聽到辦公室的老同志說在門口見著宋幼湘，他緊趕慢趕追了上來。
“梅工！這麼巧您也在這邊啊。”見到梅工宋幼湘很高興。
前年過年的時候他其實有去梅工家裡拜訪送節禮，不過當時梅工在研究室忙，兩人沒有見著面。
兩人笑著寒暄了幾句，梅工才主動問起宋幼湘的來意。
得知宋幼湘是來買裝置的，梅工嘆了口氣，“這要是以前，我還能幫你爭取一下，現在這事不是很好辦。”
新官上任三把火，顏廠長做事風格雷厲風行，管理嚴厲，非常不喜歡下屬越界指導，只能在自己的職權範圍內發表意見和看法。
“津市那邊我她倒是可以幫你引薦一二。”梅工替宋幼湘想辦法，“還記得咱們去津市交流會的鄭工嗎？他現在是那邊的副廠長。”
都是搞技術的，梅工沒有那個心思做技術以外的事情，鄭工卻已經成功從技術崗轉成了管理崗。
不能說哪個更高尚一點，只能說個人追求不同。
當時交流會時，鄭工就很欣賞宋幼湘。
宋幼湘自己上門也可以，但有人牽線當然要更好，當即點頭應下。
記下聯絡電話和詳細地址後，宋幼湘注意到梅工有些欲言又止，“梅工您有甚麼話直說就是。”
對宋幼湘而言，雖然對梅工是以職位相稱，但在宋幼湘心裡，梅工也是她的老師，之前在器材廠實習的時候，梅工教了她許多。
梅工嘆了口氣，這才說起他追出來的意圖。
“你知道，現在外頭的小企業漸漸多了起來，我們有些同志迫於生存的壓力，去指導了一些工作。”說起這事，梅工眉頭微微擰起。
這不是某一地某一廠發生的事，而是全國上下普遍都有出現。
民營廠人才缺乏，唯一能夠撬動的，只有國營單位人才。
去大學裡招基本不可能，大學畢業生極其金貴，在國家包分配的情況下，哪怕是分配到最差的單位，也比去民營單位朝不保夕的強。
本來大家都不大敢，但自從一起星期日工程師的案子全國大討論之後，明面上大家都守規矩，私下已經蔚然成風。ＨTτPs://M.bīqＵζū.ΝＥＴ
現在很多單位都已經睜隻眼閉隻眼，畢竟法不責眾。
但顏廠長不這樣想，他上任燒的一把火，就是針對這些工程師，三個被抓了現行的，全部作開除處理。
為了這事，梅工同顏廠長的關係鬧得很僵。
“其實去民營單位，也是不錯的選擇。”宋幼湘道。
國營單位旱澇保收，地位更高是真的，但現在民營單位工資待遇比國營高几倍呢。
退而求其次，去民營單位也是不錯的選擇。
梅工嘆了口氣，要是事情有這麼簡單就好了，“民營廠那邊只能長期聘用一個人。”
倒是也有民營單位需要人的，但專業原因，要找到對口的工作並不容易。
他們把家庭條件最緊張的那個推了出去。
剩下兩個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著落。
偶爾能接到一點私活，收入勉強能應付生活，但長期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想替他們問問，你那邊還需不需要人。”如果宋幼湘還在醫療器械廠，梅工只會請宋幼湘幫忙介紹。
但既然宋幼湘要辦電器廠，梅工就直接擔保推薦了。
都是廠裡做了好些年的老工程師，都能獨立帶專案，專業過關，為人也不錯。
當然私下出去接私活，在這時候看來人品是有重大瑕疵的，但梅工覺得，宋幼湘不會這麼想。
“人當然是需要的。”宋幼湘現在給廠裡定下的發展路線是引用國外技術，但以她的閱歷和行事風格，自己搞研發是勢在必行。
宋幼湘原本的目光是打算放在自己無線電專業的同學裡的，現在有帶過專案的老工程師，自然是錦花添花。
不要小看梅工他們這輩老工程師，他們的知識儲備和學習能力，一般年輕同志還真比不上。
他們是真正踐行活到老學到老的一批人。
“不過我們廠現在還在籌備中，廠址更是在江省，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背井離鄉。”
人離鄉賤，大部分人都是不願意離開家鄉的。
聽到宋幼湘的話，梅工臉上難掩欣喜，現在能找到工作就不錯了，至於在哪裡工作。
對他們而言，完全不存在這個困擾。
他們這一輩子，從來都是組織需要他們在哪裡，他們就在哪裡，埋頭研究，分隔兩地，兩三年不回家都是常事。
“我們單位是聯營單位，掛集體名義。”宋幼湘再給梅工一根定海神針，“福利向國企看齊，工資看能力說話。”
這時候私營企業可不好乾，政策上多方打壓，而一切集體國營都會受到政府一定程度上的保護。
能佔的便宜白不佔，為甚麼非要給創業路上增加困難呢。
宋幼湘向來靈活，從來不會在一條道上走到黑，等政策明朗，再轉私營也完全沒有影響。
“你是說到時候養老這些？”梅工看向宋幼湘。
宋幼湘肯定地點頭，“福利保障肯定要有，您大可以讓大家放心。”
這還有甚麼說的，梅工激動地表示晚點就會帶人去跟宋幼湘見面。
因為梅工的出現，宋幼湘的津市之行推遲，不過她手裡有鄭副廠長的聯絡方式，能比她原計劃的要節省很多時間。
梅工心情極好地回到廠裡，只等著下班以後去通知老同事這個好訊息。
纏繞在心裡已久的煩心事解決，梅工是喜上眉梢，辦公室的同事都笑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顏廠長當然也注意到梅工的不同，猜到和剛剛到訪的宋幼湘可能有點關係。
但顏廠長只能當做不知道，梅工和別人可不一樣，要是梅工動了，研發科那邊的工作都得停擺。
反正有甚麼事也鬧不到他這裡來，顏廠長搖了搖頭，沒管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