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川感受到肩上的重重壓力,但這壓力並沒有讓他覺得沉重,反而讓他充滿幹勁。
不過只是火車上的兩面之緣,宋幼湘就送了這麼大一份機遇給他,如果他不能把握住,最對不起的不是自己,而是宋幼湘。
無論如何,他都會拼盡全力。
解決完賀川這邊的工作安排,宋幼湘拿著最後的招聘結果去到學校。
後續掃尾的工作很快結束,宋幼湘如約等待。
但等了近兩個小時,約好要來找她的人卻沒有來找她,宋幼湘皺了皺眉頭。
她不喜歡不守時的人。
宋廠長是嗎?就在宋幼湘準備離開的時候,有個女同學滿頭大汗地衝到宋幼湘面前,對不起,我是餘小萍的同學,小萍現在人在醫院,沒法過來。
醫院?
宋幼湘站定,具體甚麼情況,你跟我說說。
女同學剛準備開口,又把話憋了回去,滿臉一言難盡,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說,可以耽誤您一點時間嗎?讓小萍親口跟您說。
已經耽誤了兩個小時,不在乎再耽誤一點時間。
宋幼湘跟著女同學去了醫院,病房裡,餘小萍坐在床上,身邊好幾個同學圍著她,拉著她的手臂,不讓她動。
她右手手背上貼著紗布,血已經染紅的紗布,左手上插著吊針。
來的路上宋幼湘已經聽找她的女同學說了,餘小萍一直要回學校找她,但她的情況不好,陪同來醫院的同學不放心,一直攔著她。
我真的沒事,你們讓我去見宋廠長吧,我必須得見她。餘小萍淚流滿面,她已經沒有力氣掙扎了。
來了!小萍,你看誰來了。女同學衝進病房。
病房裡的人看過來,一直攔著餘小萍的同學終於放開了她的手。
餘小萍立馬就要下床,被宋幼湘止住,其他同學見餘小萍能聽宋幼湘的話,互相對視一眼,依次離開了病房。
病房裡並沒有立馬開始交談,而是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和簡單的寒暄。
右手是急著回學校見我弄傷的?
嗯。
我現在在這裡了,你想好了怎麼說嗎?
謝謝您,我想好了。
然後宋幼湘才在餘小萍的講述中,瞭解到她的經歷。
她也是滿懷憧憬夢想著以青春獻祖國,義無反顧登上知青專列的知識青年。
但她沒想到自己會遇到一生都難以治癒的惡夢。
她在醫院,是被名義上的丈夫打的,因為她寫信回去,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想把孩子要到身邊來。
但她沒有等到孩子,只等到不遠萬里趕赴而來的丈夫的拳打腳踢。
把她打到內臟出血,所謂丈夫立馬不見蹤影。
我的喜丫,是我被姦汙生下的孩子,她剛出生的時候,我也恨她厭她,可她是個女孩子,她那麼乖巧,還不會走路的時候,看到我哭就會替我擦乾眼淚。餘小萍蜷縮著雙膝,情緒已經完全崩潰。
她是個女孩子,如果連媽媽都不護著她,她在那樣的地方,根本沒有辦法生存
餘小萍在風華正好的歲月裡,被人強佔,被迫和當時的戀人生離,被迫生女,被迫嫁給安排好的人
她嫁的不是丈夫,而是看守她的牢頭,把她論斤賣,利用她得好處的老鴇。
直到恢復高考,她拿性命相要挾,才爭取到了這個讀書的機會。
即便是最炎熱的夏天,她也穿著長袖,是因為想要遮蓋手腕和脖子上的傷口。
到了畢業分配的時候,也是餘小萍最惶恐不安的時候,她每天都在害怕,天天夢到自己回到那個在夢境裡永遠黑暗的地方去。
她無比期待夢是反的,然而噩夢成真。
外人看來,她被分配去了下鄉當地的某局,進去就是國家幹部,羨慕死人。
但只有她心裡無比惶恐害怕,甚至數次拿手摁向自己的舊傷處。
就在她最絕望的時候,器械廠來學校招聘了。
她知道按照原則,她不可能參加招聘,學校根本就沒有推她的檔案,可是這可能是她唯一生的機會。
宋幼湘沒有問她,為甚麼不報案,為甚麼連死的勇氣都有,卻沒有勇氣跟壞人同歸於盡。
那是因為,有些地方的黑暗,遠超正常人的想象。
窮山惡水出刁民,在一些尚未開化的地方,公安的力量其實也沒有大家想像的那麼大。
餘小萍不止是她自己,她要顧慮自己年邁的父母,還要顧慮那個讓她又恨又愛的小小孩子。
她能掙著活到現在,已經極有勇氣了。
宋幼湘贊同認可餘小萍的勇氣,但這件事她沒有辦法解決,她可以留下餘小萍,但沒有辦法幫她要回孩子。
聽到這話,餘小萍眼裡閃過一絲迷茫,但很快被堅定取代,我必須先留下來站穩腳跟,我留下來,喜丫才有希望離開。
這是正確的思路,宋幼湘微微頷首。
你那個丈夫?宋幼湘問。
餘小萍咬了咬牙,他說帶了喜丫過來,才能騙我出去,我掏錢找混混狠狠地揍了他一頓,他那個人沒甚麼膽量,不敢再來了。
說到這裡,餘小萍突然閉嘴,有些緊張忐忑地看向宋幼湘。
她這樣的手段,在外人看來或許有些歹毒,事關德行,她知道這次招聘挺注重學生這方面的,萬一宋廠長認為她
但她抬頭只看到宋幼湘微微讚許的目光。
不過,你那天拿的檔案袋,裡面裝的不是檔案吧。
如果餘小萍的分配已經確定,那她的檔案肯定已經不在學校而是被調走了。
餘小萍低下頭來,對不起
她的心瞬間低落谷底,是啊,她沒有檔案。
沒有檔案的話,你不會有正式編制,很多福利都會跟你沒有關係,這兩點你可以接受嗎?宋幼湘輕聲問。
餘小萍猛地抬起頭來,我可以!
只要能留下來,怎麼樣她都可以,不是正式編制又有甚麼關係。
她只要有地方能收留她,給她一份工資,讓她能夠養活自己和孩子就可以。
餘小萍滿懷期望地想著,那個人已經有好幾個女兒了,她那個所謂丈夫,沒有她借他拿好處後,肯定也不會願意多養一個吃乾飯的孩子的。
她只要夠努力,很快會和孩子團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