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食堂的路上,呂成一邊笑容滿臉地領著調查組幾人一一介紹廠裡的建築,心裡一邊在罵娘。
宋有良可真是幹啥啥不行,拖後腿第一名。
叫他看住宋母,他倒是看住了沒讓宋母到宋幼湘跟前來,結果他自己蹦達來了。
你來也就來吧,他一個做姐夫的,還能攔著他這個當哥的麼?
但宋有良真是太沒有眼力見了,下班時間再出現不行?非得大中午地出現,簡直就是自討沒趣。
呂成已經不敢指望宋有良了,晚點他再找改鳳說說,讓她注意著些。
我其實讓有良看著些媽,但我沒想到他自己跑了過來,跟在他身邊的是他物件湯金枝。到了食堂,呂成找機會跟宋幼湘解釋。
雖然沒有成效,但有些話還是得說一下,表功是不可能表功的,但他擔心宋幼湘認為他不作為。
宋幼湘點了點頭。
湯金枝她是認識的,上輩子宋有良討的老婆,夫妻兩個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這輩子相似的人依然互相吸引在了一起。
等湯金枝進了門,宋父宋母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不過這和宋幼湘沒有關係,宋父宋母后半生的種種苦果,都是他們自己親手種下澆灌。
宋幼湘側臉看了眼呂成。
還是有不同的,至少宋改鳳今生的命運改變了,呂成上進,因為孩子的緣故也明顯要更親岳家一些。
他們快結婚了吧,到時候你幫我上個人情,按廠裡普通親戚的標準來就行。宋幼湘道。
如果沒有記錯,上輩子宋有良和湯金枝倉促結婚,就是今年四五月份的事。
宋有良結婚,宋母是肯定要找三個女兒搜刮一番的。
還有以後單位分房,宋有良買工作,湯金枝生孩子宋母不是想生三個女兒,她是想替宋有良多生幾個媽。
宋幼湘不管別人,她就只有這麼點,要是有人唧唧歪歪,一分錢也不必給。
呂成想了想,沒聽說他們要結婚啊!
這兩人分分合合的,天天吃喝玩樂不上班,一點都沒有要結婚的意思。
不過宋幼湘這麼說,他肯定得把這事記在心上,行,到時候我來處理。
中午在食堂吃過飯,休息片刻後,宋幼湘帶領調查組繼續工作。
直到下午五點,大家各自完成手頭的工作回辦公室會合,準備一起回賓館。
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不回家看看?張師兄邊收拾桌上的東西,邊看向宋幼湘。
宋幼湘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去宋改鳳家裡看看小佳宋,回的,任老師就不要安排我的晚飯了,今天的會議安排在八點半,大家記得準時。
大家紛紛點頭答應。
宋幼湘先走一步,其餘人也跟著出了辦公室。
任老師,咱們好不容易來趟江省,別老吃機關食堂,去找找好吃的館子成不成?楊毅勾著任老師的肩膀,提議。
任老師扶了扶眼鏡,看向張師兄幾個。
張師兄和鄭向陽都覺得這個提議不錯,曾敏嘉臉上明顯是不太贊同,但嘴上答案還是隨了大流。
吃館子可以,但預算不能超。任老師看了楊毅一眼。
誰還不知道他打甚麼主意,想下館子是真,想借此給他出難題也是真。
機關食堂吃飯,有飯票貼補,伙食費便宜,現在私營館子多了,價錢可不算便宜,一不小心很容易就超了。
楊毅這小子心眼可真夠小的。
行吧。楊毅看了任老師一眼,真是算得賊精賊精的。
正點下班,還能出去找館子搓一頓,大家心情都不錯,幾人說說笑笑地往外走。
唉,那是宋組長和她母親嗎?曾敏嘉突然站在那裡不走了。
張師兄幾人一起看過去,宋幼湘就在前方往家屬院走的岔路上,被箇中年婦女攔住了。
站在那裡的,確實是宋幼湘和宋母。
母女間眉目依稀是有些相似的,但氣氛卻不是很融洽的樣子。
沒想到在這裡能遇著宋組長家裡的長輩,我們是不是應該去打個招呼。曾敏嘉笑著道,腳步已經往那邊走了。
結果走了兩步沒人回應,回頭一看,四個男同志還在原地。
張師兄和任老師年長一些,臉上看不太出甚麼,鄭向陽表情有些一言難盡,楊毅則是直接把鄙夷掛在了臉上。
當誰不知道你揣著甚麼鬼主意呢,還打招呼!楊毅輕哼一聲,別開臉。
曾敏嘉臉色一變,被楊毅氣得不輕。
你甚麼意思!那是宋組長家裡的長輩,我們作為下屬,遇到了,於情於理不是應該去打個招呼嘛!曾敏嘉氣道。
她看向張師兄,尋求盟友,張平同志,你說是不是?
放在平時,她這話還真沒錯,出於禮貌確實應該去打個招呼。
但現在明顯不是時候。
張師兄看了曾敏嘉一眼,小曾,講禮貌也要分時候。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時候過去,不過是顯得他們沒眼色罷了。
張師兄可不是聽人幾句義正言辭,就覺得你是對的的人,他這話比楊毅的話還叫曾敏嘉難堪。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真的只是想去打個招呼,可能我真的不太會看眼色吧,對不起。曾敏嘉趕緊解釋道歉,並先一步換了條路走。
眾人。
楊毅看向跟他並排一起站著的鄭向陽,怎麼她還先委屈上了?
鄭向陽不是明白,搖了搖頭
張師兄和任老師對視一眼,沒有說話,跟上曾敏嘉的腳步。
雖然曾敏喜說話做事有些一言難盡,但也不能讓她一個人自己急匆匆回賓館。
鬧了這一出,氣氛都沒有先前活躍了,結果回到賓館沒多久,曾敏嘉又挨個敲門,喊他們出去吃飯。
我已經打聽過了,就在附近有一家,去吃也不耽誤時間,能早點回來開會,走走走,聽說那家紅燒肉做得特別好。
已經預設今天在食堂吃的大家,
紡織廠那邊,宋幼湘看著宋母,表情略微有些冷淡,這在宋母眼裡,就是她不孝的證明之一。
沒有人知道,宋幼湘內心所有痛苦的體會和煎熬,都在上輩子反覆經歷過。
她也曾渴望得到父母的疼愛和關注,她也曾因為清楚知道父母不愛她而痛苦流淚,在親情裡她也曾卑微過,她也因為自己對父母生出憎惡、反感而感到羞愧
直到後來想通真正放下。
承認不被愛的事實,承認自己骨子裡有著同樣冷漠的基因。
認清父母不可逆轉的思想和觀念,認清她也可以不必回報所謂恩情,父母不慈,子女何必要孝,沒必要道德綁架自己,愛原本就應該是相互的。
父母不愛自己,她可以自己愛自己,外界的道德綁架對宋幼湘的影響不大,她一直在自我綁架,但轉念想想,所謂恩情,根本就是父母為控制子女強加的,如果子女可以選擇,誰稀罕這恩情。
找我有甚麼事?宋幼湘看著宋母,從宋母的臉上竟然看出了討好和小心翼翼。
這樣的表情,上輩子宋幼湘徹底翻臉,才有幸在宋碰過幾次壁後的父宋母臉上看到。
無論撒潑打滾還是揚言斷絕父女關係,宋幼湘都不為所動,不給一分錢,他們才真正意識到,宋幼湘早就強大到他們不可撼動。
先前,只不過是宋幼湘還把他們當父母罷了。
宋母看向宋幼湘,出門時湯金枝教她的那些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當父母的,怎麼能向孩子低頭呢?
哪怕宋幼湘再厲害,那也是從她肚子裡出來的。
一定要有事才能來找你,宋幼湘,我是你媽!宋母還是以前的話術,但語氣明顯要弱了一些。
再堅定地認為宋幼湘天生欠她,但宋幼湘此時的強大還是讓她覺得害怕。
不知道從哪一時刻起,宋母突然就覺得,她和老伴的後半生,兒子是指望不上的。
而三個女兒裡,宋幼湘是最出息的,要想過上好的生活,可能最後還得指著宋幼湘。
想到早上在廠門口,廠長在宋幼湘旁邊陪著笑臉的樣子,宋母如今還有種如在夢中的感覺。
宋幼湘點頭,你不用強調這一點,我從來沒有否認過,所以,你到底是有甚麼事?為了宋有良的工作,還是打算哭窮要錢?
宋母一時詞窮。
無他,宋幼湘把她這趟來的目的,都給說明白了。
示好低頭,都只是權宜之策,最重要的是緩和關係後,宋家面臨的難題,都是宋幼湘一句話的事情。
而且宋幼湘這時的身份,代表著後頭還有無窮的利益。
午飯的時候,不光湯金枝在宋家吃,湯家父母也到了宋家。
沒見到宋幼湘固然可惜,但也給了他們時間分析。
湯父說,他有個朋友,就因為表哥在區裡當領導,他所在的單位領導都巴結著他。
有些需要找他表哥辦事的,知道他們兩家關係好,還會把禮送到他這裡去。
這還只是表哥,宋幼湘可是宋父宋母親生的女兒,有良的妹妹啊!湯家也後悔,早知道宋家這個小女兒這麼出息,早讓兩孩子結婚了,現在談,多少顯得有點上趕著,但不談又怕別人鑽空子。
所以,一直卡著不肯鬆口兩個孩子婚事的湯父湯母今天也鬆了口,主動談起了結婚的事情。
先前湯金枝一直吵著說要三轉一響,還得買臺電視機,現在也不要求了,說給買個金戒指就能結婚。
但前提是宋母得跟宋幼湘低頭,緩和關係。
妹妹,你怎麼會這麼想,媽真的只是想你了!湯金枝躲在後頭著急,這會終於忍不住跑了出來。
她看著宋幼湘,一臉地誠懇,你不知道,媽這幾年給你寫了不少信,也不知道大姐是貴人事忙,還是別的原因,竟然從中作梗,沒有把信寄出去。
這時候了,湯金枝還不忘上眼藥。
媽在家裡的時候總是念叨你,擔心你在京市過得好不好,吃得習不習慣,想得狠了,還會流眼淚。湯金枝說得言之鑿鑿,好像真有其事一樣。
宋幼湘聽著都笑了起來。
湯金枝叫宋幼湘笑得有點彆扭,那笑容讓她覺得自己跟跳樑小醜似的。
但話已經說到這裡,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忘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湯金枝,是你未來嫂子,你難得回來,我父母覺得全家正好都到齊了,可以把我和你哥婚事訂一下,你看你甚麼時候有時間。
這話說得,好像沒有宋幼湘,這婚就訂不成似的。
宋幼湘看著湯金枝,每個人都有多張面孔,在面對不同的人時,會有不同的樣子。
這是必須的,是每一個經歷過社會險惡的人都會有的東西,她也有。
但宋幼湘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人的面孔差距會如此之大。
這還是她上輩子那個靠公婆從小姑子手裡要錢過日子,眼睛還長在頭頂上的嫂子麼?
宋幼湘看了眼站在一排四季青後頭,露出影影綽綽身影的宋有良,目光又回到湯金枝和宋母臉上。
以前的事,不必多說,大家心裡都有數。宋幼湘說著,自己都有些想笑,你們也不必違背本心在我面前演戲,我還是那句話,父母老了動不了了,該我的那份,我出,但別的一切,我都無能為力。
本來還想讓呂成幫著上人情,宋幼湘都沒這個打算了。
她有那錢,添一點都能供一個沒條件的孩子多讀兩年的書,何必浪費在這些人身上。
妹妹這話嚴重了湯金枝心裡忍不住咯噔。
這宋有良也沒別宋幼湘對宋家成見這麼大啊,這哪裡是低低頭就能鬆動的。
宋幼湘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湯金枝突然就說不出話來。
心裡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小心思,在宋幼湘這一眼面前,彷彿一覽無餘。
宋組長?廠長從車間出來,見到宋幼湘,立馬在袖套上擦擦手走了過來。
走到近前,廠長看向宋母和湯金枝,這二位是?
吳廠長,我們是慢慢的母親和嫂子。湯金枝十分積極地介紹自己。
廠長看了看她們二人,又看向宋幼湘,臉上笑眯眯的,竟然主動同宋母握手,我聽小呂說了,宋組長是咱們廠的職工子弟,同志,你教育得好啊!M.βΙqUξú.ЙεT
宋母激動得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臉都憋紅了,木訥地完全接不上話,這可真是上輩子積了大德,廠長竟然同她握手了,還這麼親切地跟她說話。
湯金枝心裡著急,但宋幼湘在跟前,她不大敢造次。
是,是!我和她爸,一直教育她要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好在早年背的那些語錄不是白背的,宋母總算憋出了一句。
然而,下一秒宋幼湘就打她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