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絡處負責的工作雜而亂,進口機器裝置和原材料,需要聯絡處去海關報關,建設招工的工作,還有各方人員的接待工作,都需要聯絡處負責。
不過聯絡處的工作人員不多,只有四個人,宋幼湘做為編外人員,不參與他們的工作,主要負責相關資料的統計。
可工作人員實在是緊缺,宋幼湘這麼個能開車,會外語的免費工,可派上用場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
昨天去接宋幼湘和鄭向陽的那位工作人員,就是聯絡處的同事。
大概是該出的火氣來的路上已經出了,第二天看到宋幼湘來報道,這位姓麥的大哥沒有再甩臉色。
會開車嗎?聯絡處的負責人不抱甚麼希望地問宋幼湘。
不光不抱希望,心裡還隱隱有點失望,怎麼不給分個男同學來,男同學不會開,學學就會了,還能幫著跑腿乾點體力活。
好在宋幼湘第一天來報到,沒有打扮得光鮮亮麗,雖然長得好看,但一身普通的工作服,稍微拉回了一點負責人心裡的好感。
就怕來個嬌氣的大小姐,幹不了活不說,還得有人伺候著。
宋幼湘點頭,會。
負責人抬頭看了她一眼,真會開?
宋幼湘點頭,指了指院裡停著的車,除了中巴車沒開過,麵包車和小轎車都是老司機。
呦呵,口氣還挺大,不過光說沒用,是騾子是馬還得拉出來遛遛。
負責人把手上五六厘米厚的資料往桌上一放,拿起桌上的麵包車鑰匙,就往宋幼湘拋,宋幼湘伸手接過。
宋幼湘當然會開,上輩子她又不是一開始就有錢買小轎車的。
更不是一開始就有錢辦廠的,一開始是甚麼賺錢幹甚麼,好不容易攢了點錢後,要考慮的第一件事也不是買小轎車撐門面,而是搞輛能拉貨能代步的車開著。
從組裝的電動三輪到人家淘汰的小麵包,再到二手小轎車最後豪車隨便買,宋幼湘的江山是她自己一點點打下來的。
現在聯絡處用的車都是國外進口回來的工具體,長方形的車體,體積較大,和後世的小麵包車還是有些差距的。
方向盤也不是在左,而是在右側。
宋幼湘上車先熟悉了一下,很快就上手,在路上開了個來回,把車停回了原處。
看宋幼湘把車開得又穩又快,負責人滿臉喜色,等宋幼湘一下車,就拍著她的肩膀,這樣,等會你拿上名單,去火車站接今天到的民工。
要搞建設就少了人工,農民工在改革初期的貢獻是巨大的。
因為前幾個月大逃港事件,幾萬人離開,現在人工缺口非常大,聯絡處每天都在想辦法調集人工,也每天都需要去火車站接人。
當然,前期拉人的工作,都是各建築單位用解放牌大卡車解決了,現在要接的是一些補充人員。
批次多數量小,只能聯絡處負責安排。
特殊時期特殊對待嘛,宋幼湘沒打算在這裡做個只記錄資料的普通女大學生。
她就是顆螺絲釘,在完成調研任務的同時,儘量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行。宋幼湘沒有廢話,利落地應下此事。
半個小時後,聯絡處除了位留下接電話協調各方事務的工作人員,其餘人全部離開。
宋幼湘抱著一摞需要她研究整理的資料上了車,一腳油門往火車站那邊去。
路上還順便捎了要去工業區辦事的麥大哥。
搭一程也沒甚麼事,就是車上氣氛有點尷尬,宋幼湘邊開車邊琢磨著,得主動開口說明一下情況。
麥大哥,昨天
昨天讓你們見笑了,火氣有點大,等下下車我請你喝糖水。麥大哥搶過話頭。
早上在宋幼湘來之前,負責人把從李教授那裡瞭解到的情況跟他說了,他才知道宋幼湘他們是在火車上遇著人行兇。
宋幼湘咧嘴一笑,沒事,本來就是我們沒及時聯絡耽誤了你們的工作,是我們工作沒做到位。
話說開了,大家也都互相理解,尷尬的氣氛瞬間消散。
從麥大哥這裡,宋幼湘瞭解到現在建設中的不少情況,也順便回答了不少對方好奇的問題。
在工業區把人放下,宋幼湘被硬塞了一碗糖水,做為學生仔麥大哥壓根不給她買單的權利。
宋幼湘把車開到火車站,直接就在車裡爭分奪秒地看起了資料。
火車到站的大喇叭響起來,宋幼湘才蹦下車去接人。
三十來個面色疲憊又興奮,眼裡帶著茫然的農民同志,從下車起,就全聽宋幼湘的安排,眼裡對宋幼湘全然信任和依賴。
等看到副駕駛上堆得老高的資料,大家看宋幼湘的目光都又多了些崇敬和距離,這是對知識分子的敬畏。
行李捆上車頂的行李架,三十多人齊齊擠進車廂裡。
宋幼湘要把資料往副駕駛腳下放,讓前面擠兩個人,都沒有人同意。
好在現在的麵包車車廂方正且大,塞進這麼些人不成問題,且沒有一個人有抱怨情緒,能坐吃油的傢伙,他們都還挺激動。
特殊年代,特殊情況,特殊處理,超載是絕對錯誤的。
也不知道是哪個先開口跟宋幼湘搭的話,宋幼湘邊全神貫注開著車,邊跟大家拉家常。
這地方咋比咱們老家還荒涼?走在路上,有人打量著車外的環境感嘆。
說實話,這話一點都沒有錯,蛇口地區現在還是人煙稀少的荒涼地帶。
荒涼才要搞建設嘛,不然叫我們來幹甚麼。有人自然地接過話,又感嘆,比西北還是好點。
這些農民工有一部分,是當年參與建設三線單位的工人,現在建設蛇口,又重新把他們又聚了起來。
平安把人送到六灣碼頭工程建設地,宋幼湘鬆了口氣,心裡打定主意,晚上她得找負責人安排人教她開中巴車才行。
在六灣這裡,宋幼湘跟李教授一行碰上,時間剛過一點,宋幼湘被拉去臨時搭的食堂吃飯。
他們這次來調研的教授的學生分在了不同的地方,聯絡處雖然忙且雜,但條件比碼頭這邊要強不少。
至少聯絡處有正經的辦事處,有辦公室。
碼頭這邊現在完全就是荒蕪之地,野草過膝,田野泥濘,到處是荒山嶺地,沒電沒房不說,還極缺淡水,條件極其艱苦。
你等會回去,幫忙拉幾個身體不適的同志去醫院。李教授大部分時間都呆在這邊,前兩天是因為宋幼湘他們要到,才回的招待所。
宋幼湘點頭,要是這邊忙不過來,你們聯絡聯絡處,我再把人給送回來,晚上順便接你們回去。
李教授自己嘴唇都起殼了,臉上疲憊明顯,他擺了擺手,再過兩天,這邊工作結束我們就能回去了。
宋幼湘沒有堅持,吃過飯,她把病倒的工人拉上,又往醫院趕。
跑上跑下幫著安排好吊水的事,等回到聯絡處已經是下午四點。
碼頭那邊沒來電話,宋幼湘就留在聯絡處翻資料,統計她需要統計的資料。
宋幼湘在聯絡處呆了一週,學會了開中巴車,在學校沒時間學會的中文打字機,也在聯絡處學會了,還學會了
鄭向陽被宋幼湘的一系列操作給驚呆了,她到底是來搞調研工作,還是來拜師學藝的?
他到現在想學開車,還沒有機會呢。
主要是各單位都忙得很,誰有功夫抽出時間和車來教一個不會開車的人學車。
宋幼湘也是因為有基礎,學得快辦事利索,學出來能正經幫到忙,負責人才會累了一天後,還願意抽出時間來教她。
一週後,宋幼湘完成她分到的工作任務,被從碼頭回來的李教授召回招待所。
接下來就是整理資料,開會討論,去工地走訪,再開會討論。
討論的主要問題,是現在的工酬矛盾。
現在是建設初期,工人的薪酬分配,還是以前的制度,薪水和獎金都是固定的,幹好幹壞多幹少幹都是一個樣,效率提不上去。
搞動員大會完全解決不了問題,口號喊得再響,在如此高強度的工作下,大家已經沒有餘力再奮鬥。
工資改革刻不容緩。
這些工作主要是李教授為首的幾位教授學者和政府負責人討論商定,宋幼湘和其他同學和師兄師姐負責背後的資料資料統計工作。
當然,他們一邊整理資料的時候,也會一起討論。
只想牛產奶,不給牛吃草怎麼行,要想效率起來,對應的獎勵一定要提上去。宋幼湘是堅定的改革派。
也有同學認為,蛇口建設沒有任何資金扶資,只有幾千萬的貸款,現在應該是勒緊褲腰搞建設,不應該助長不良風氣。
甚麼叫做不良風氣,她多勞多得還有錯了?
宋幼湘和鄭向陽拿出華大辯論隊的風采,把持反對意見的同學師兄給辯得毫無還手之力。
我們在這裡討論有甚麼用,還得看領導的意思。領導人裡,改革派居多,但也有相當一部分保守派的。
宋幼湘十分有信心,你放心吧,肯定會改的。
不止是因為宋幼湘經歷過後世,對國家有信心,還因為她這幾年對專業的深入學習,她有篤定的信心。
果然,定額超產獎勵制度工資改革的試點,很快就在碼頭專案開始實行。
一百多塊的獎金額度擺在那裡,大大刺激了大家的勞動積極性,不止是對農民工,對所有的工程師和指揮幹部,也有相當大的刺激作用。
這可是大部分職工兩個月收入的總和。
在百元月度獎在全國上下登報,引廣泛討論的時候,在嘗試超產獎的第一個月裡,大部分人已經拿到了這份獎勵。
三十多年的固定工資制度被官方正式打破,自此開始,職工收入將會逐步提高。
這件事完成後,李教授又帶著他們,開始開展新的議題和工作。
宋幼湘忙得腳不沾地,但每一天都格外充實。
如果不是生活用品被偷,宋幼湘都完全顧不上生活俗務,不止宋幼湘一個人的東西被偷,調研組好些人的都被偷了。
還沒等他們抽出時間去採購,偷東西的小孩就被抓到了招待所。
東西已經被賣掉,賣掉的錢也都沒有,被公交揪著領子的黑瘦孩子一個字不吭,臉上也沒有半點羞愧的神色,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棺材表情。
這是隔壁村的,因為年紀太小是個女孩,家裡偷渡走的時候就沒帶上她。招待所的前臺姑娘跟宋幼湘關係不錯,悄悄跟宋幼湘說明情況。
前臺是本地人,一眼就認出了人,還清楚地知道對方的身世。
哦,她還有個四歲的妹妹,也被留了下來。前臺姑娘同情地搖了搖頭,可憐哦!
最可憐的不是家人都走了,她們姐妹被留下來,而是這孩子的父母偷渡失敗,屍體陸續被衝上了岸。
如果父母還在,說不定還能想辦法接她們姐妹離開,現在只有幾個年齡不大的哥哥生死不知,姐妹倆個再沒有甚麼指望。
隔壁村走了大半個村子的人,留下的也沒有能力多照顧兩個孩子,只能任由她們自生自滅。
而這樣的孩子,在這時候並不是個例。
確實是很可憐,就連公安教育過後,都來替小姑娘求情。
這事也沒有別的解決辦法,小姑娘也拿不出錢來賠,聽說年紀才七歲多,離成年都還遠著,少管所都不收,也不能摁著打一頓,只能口頭教育。
被偷了東西的也只能自認倒黴,重新再去添置。
宋幼湘的損失不大,被偷的基本是生活用品,最貴重的就是一支常用的鋼筆,有兩個師兄的損失比較慘重,手錶和錢票都被偷了。
因為宋幼湘會開車,隔天和鄭向陽去聯絡處借了車,負責替大家採購生活用品和物資。
結果宋幼湘在破舊的供銷社又遇到了那個小孩。
小孩是去供銷社買糧食的,錢剛掏出來,就撞上宋幼湘和鄭向陽抬腳進門。
誒,你不是那個小鄭向陽話沒說完,肩膀叫宋幼湘拍了一巴掌,給打斷了。
小孩警惕地看了他們一眼,動作極快地收回手,泥鰍一樣往外衝。
她不是說沒錢嗎?怎麼鄭向陽目瞪口呆地看著小孩竄出去,她怎麼有錢來買東西?她,她,她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