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厲教授如願看到了所有與宋幼湘相關的報紙報道,食品廠的福利票,燈泡廠的銷燬劣質燈泡的舉動。
看報紙的時候,厲教授不時寫寫劃劃,不時陷入深思。
等宋幼湘再來到賓館,厲教授看宋幼湘的目光,已經從對有思想小輩的疼惜變成了純粹的欣賞。
他對季書記一心想拉宋幼湘趟仕途的想法嗤之以鼻,就小宋這個經濟頭腦,天生就是做搞經濟搞學術的料,走仕途有甚麼好?
厲教授輕哼一聲,沒有把話全都說出來,但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季書記嘆了一口氣,老師,正是因為現狀如此,人民才更需要像小宋這樣的同志。
厲教授搖了搖頭,兩人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但他們怎麼想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宋幼湘自己的想法。
他們再是為宋幼湘好,也不能替宋幼湘做決定。
在宋幼湘到達之前,師徒兩人就已經結束了這場討論,季書記沒空一直陪著,他找機會把宋幼湘叫了出去,叫她幫忙想想辦法,叫厲教授同意去醫院。
宋幼湘,厲老的病,是不是
是不是治不好,情況很嚴重,老人心裡有數,才這麼不顧自己的身體,歇盡全力,也要完成手頭的工作。
季書記輕嘆一口氣,輕輕地點了點頭。
宋幼湘表情凝重,但這事她也沒甚麼把握,別看厲教授對著季書記時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但語氣裡的親暱是掩不住的。
季書記都沒辦法的事,她又能做些甚麼?
果然,等季書記一走,厲教授就一語道破了他們的主意,他讓你勸我去看病?別理他,瞎操心,我就是上火。
一語定錘後,厲教授就跟宋幼湘談起了此時國內的現狀,宋幼湘發現,厲老有意在引導她發表自己的意見。
你知道從五八年到現在,國內城鎮居民人口收入增長有多少嗎?厲教授看著宋幼湘,表情沉重。
宋幼湘不知道,但猜也猜得到,這個數字十分不容樂觀。
但接下來的話她卻不好接,答案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宋幼湘只能避開,嘆一口氣,應該不多。
厲教授沉痛地開口,不足四元,農民同志甚至只有兩元出頭。
整個社會經濟嚴重滯後,物資全面緊缺,各大企業也沒有半點活力。
厲教授是直面這些數字的人,恢復工作後,越是瞭解越是會心驚,已經到了必須要改革的時候了。
再拖下去,大廈將傾。
厲教授在宋幼湘管理的兩家廠子上,發現了有意思的東西,活力。
誠然,宋幼湘有些舉措是踩著政策的底線在做,但效果是真的好,厲教授已經改變了如期回京的打算,他打算再去平江縣走一走。
這次出來考察工作,一路走來,厲教授心情都十分沉重,比他擔著扁擔挑農家肥的時候,更讓他心情沉重。
等厲教授表達出這個想法,宋幼湘沒有第一時間同意,她心裡在權衡。
凡事有利有弊,厲教授的參觀對燈泡廠來說可能是機遇,也可能會被推上風口浪尖,被全面批判。
看到宋幼湘陷入沉思,厲教授暗暗點了點頭,世間多賭徒,難得有面對巨大利益還腦筋清楚的人,難怪小季一心想把小宋拐回去。
宋幼湘考慮了一陣,覺得這個機會還是要抓住,但她得拉個戰友一起分擔戰火。
不知道厲老對滬市永興有沒有了解,那裡有個永興公社農機廠,厲老或許可以去那裡看一看。宋幼湘關注著厲教授的表情。
見厲教授有些茫然,宋幼湘心下穩了,繼續道,在那裡,厲老應該能看到更多有用的東西。ΗTTPs://WWW.ьīQúlυ.Иēτ
宋幼湘從來不覺得自己多厲害,她算甚麼,拿積攢一輩子的經驗從頭開始,要是還幹不成事,那她得多遜。
真正有本事的,是在現有經濟體制之下,憑本事撕開一道口子的先驅。
永興公社農機廠的廠長就是這麼一位,在這個生產、購買、銷售都需要指標,指標之外全部屬於違法的時代,這位硬是提前做到了市場需要甚麼,他就做甚麼。
我去滬市出差時,曾瞭解過一些情況,深受震撼,稍微學以致用,就推動燈泡廠走到了現在。這話當然是假的,宋幼湘知道這位,是多年後在報紙上了解到的。
但這位確實是宋幼湘崇拜的商業偶像之一。
厲教授很感興趣,他急急地詢問宋幼湘這家廠子的地址。
您要是聽季書記的安排去檢查身體,我就把地址給您。宋幼湘看出厲教授的急切,直接提條件。
厲教授這下是真要急上火了,!
您要考慮清楚,光知道永興公社可沒有甚麼用,您去了也未必能問到甚麼。宋幼湘笑眯眯的,厲教授只覺得她蔫壞。
最終厲教授妥協了,但要求到時候宋幼湘隨行。
宋幼湘立馬保證,只要厲教授配合檢查身體,隨行根本不是甚麼事,正好她也想見見這位把公司辦到大洋彼岸的大佬。
面對厲老不甘心的目光,宋幼湘笑著道,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季書記也是擔心您的身體,反正只是上火,您就當安季書記的心了。
厲教授能有甚麼辦法,魚餌太香,他只能乖乖上鉤。
接下來厲教授替宋幼湘解了她一些疑後,又著重跟宋幼湘聊了她的管理經驗。
厲教授對宋幼湘的按勞分配和獎勵機制十分感興趣。
在同工同酬的大環境下,基本工資加獎金的管理方式是非常冒險的。
也就是宋幼湘作風強勢,彈壓住了部分廠職工的情緒,並飛快帶領職工嚐到了甜頭,否則要出大事。
厲老,利潤考核和提成制度是符合我國國情的,並不是甚麼資本主義的利潤掛帥。宋幼湘這一天,唯一向厲教授表達出自己想法的,就只有這一條。
但僅止是這一條,能說出口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宋幼湘不想當甚麼出頭鳥,更不想當力挽狂瀾的英雄,她只不過是想順應時代,做她力所能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