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夏日,只有醫院顯得格外清靜,王臹看著坐在那裡的戴春蘭,好像看到了多年前蹲在田埂上沉默的她。
王臹坐了過去,戴春蘭聽到動靜回過神來,緩緩扭頭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孩子是甚麼病?王臹看了眼戴春蘭的側臉,先前沒注意,現在再看,她頭髮裡已經有了斑駁的白髮。
戴春蘭捂住臉,先天性心臟病,跟她早逝的小姑是一個病。
醫生說可能是遺傳,戴春蘭不懂甚麼遺傳,醫生說了她也不明白,孩子爸和她都沒有病啊,為甚麼孩子會得病。
直到她去婆家問了才知道,孩子小姑就是喊心口疼突然沒的。
說著話,戴春蘭的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一滴滴落到腳邊上。
王臹手抬起來,又放下去,有甚麼需要幫忙的,你直管跟我說。
錢的話他手上還有,也不知道缺口有多大,但能幫他肯定是要幫的。
戴春蘭眼睛發熱,她搖了搖頭,謝謝你,但是不用了,孩子第一次手術的費用,我已經跟她大姨借了。
醫院這邊也幫了忙,說是有個基金是針對寶妮這種情況,醫生已經跟上面提出了申請。
可有第一次手術,以後還有第二次手術,醫生也說不準,到底需要幾次手術才能夠治癒。
借的錢是要還的,戴春蘭不知道自己還不還得上,她沒學歷沒技術,靠甚麼還,第二次手術的錢要到哪裡去找,她完全沒有頭緒。
孩子為甚麼會得這個病,明明孩子以前都好好的啊,她是不常跑跳,可那是吃不飽穿不暖,不是因為孩子身體不好。
戴春蘭很自責,她覺得是自己沒有照顧好孩子,才會害孩子得病。
你走吧,別往這兒來了。戴春蘭心裡其實很想找個人幫著出主意,可是她有甚麼臉拖著王臹呢?
戴春蘭的態度變得很冷漠,她沒跟王臹說幾句,就獨自回了病房,陪在女兒身邊。
王臹沒有跟進去,他去問了醫生的情況後,心情沉重在回到大隊。
回去後他給大舅子那邊寫了封信,表示暫時沒有太多錢往那邊郵過去,然後就拿著錢又回到了縣裡。
孩子進行手術後,還得補充足夠的營養,僅僅只是手術是不夠的,甚至戴寶妮現在的身體情況,都沒法進行手術,必須補充營養,把身體養好一點才行。
王臹走後不久的病房裡。
媽媽,是王叔叔來了嗎?病床上,戴寶妮縮在被子裡,滿眼期待地看著戴春蘭。
戴春蘭搖頭,沒有,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自從那天王臹去家裡把孩子背出來送到醫院後,這孩子心裡就總惦記著這個王叔叔,時不時要問起他來。
戴寶妮心裡有些失望,不知道她媽媽為甚麼要騙她,她明明聽到了王叔叔的聲音的。
那好吧,王叔叔來了,媽媽一定要告訴我。戴寶妮認真地道。
從小到大,戴寶妮從來沒見她爸爸和奶奶衝她笑過,她爸爸經常會揹她的堂弟,但從來沒有背過她。
後來回了姥姥家,舅舅舅媽也不喜歡她,只有王叔叔,會問他難受不難受,會揹她。
他的背那麼寬,跟她想象中爸爸的背是一樣的。
戴春蘭心裡很難過,但還是搖了搖頭,寶妮是聽到王家太叔婆的話了是不是?太叔婆是替媽媽跟王叔叔做媒了,但是媽媽跟王叔叔沒有緣分,走不到一起的。
被婆家休回來後,戴春蘭沒想過再找,原本就想著帶著女兒好好過日子,但王家太叔婆想替他們牽線,戴春蘭心裡還是有一絲希冀的。
並不是因為少時的感情難忘,都多少年的事了,再多感情,也早被生活和時光磨沒了。
她同意是因為她知道,王臹是一個很負責任的人,如果成了,以後肯定會對她和寶妮好,對寶妮視如己出。
第一次見面,王臹就拒絕了她,戴春蘭知道,他心裡過不去前面妻兒的坎,所以她主動爭取了一把,就被大隊幹部遇到的那一回。
後來王臹跟她說清楚,她就沒有再找過王臹了。
到了現在,就算王臹想要照顧她們母女,她也不可能再賴上他。
媽媽,沒關係,我有媽媽就好了。戴寶妮眼裡的失望是那麼明顯,但她還是伸出被針扎青的小手,握住了戴春蘭的手。
戴春蘭差點要哭出來,她太沒用了,是她沒有照顧好女兒,反倒是不到十歲女兒懂事極了,處處照顧著她。
高書記站在病房外頭,都不知道應不應該往裡走,知道孩子生病,他今天是特意過來探望孩子的,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對話。
他最終還是沒有進去,而是把水果和罐頭交給了護士,拜託對方轉交一下。
宋幼湘也很快知道了戴寶妮的事,心臟病無論在甚麼時候,都是花費大難治的大病,不說現在,就是後世,想要治好,也得花費天文數字。
所幸戴寶妮不是那種很嚴重的心臟病,不需要到換心的程度,手術幾次或許可以痊癒。
臹叔,你甚麼時候再去,您幫我拿點錢吧。宋幼湘挺心疼孩子的,但她跟戴春蘭也不熟,貿然拿錢,對方怕是不會收。
王臹點了點頭,他的錢拿過去,戴春蘭根本就不收,後來還是他折中,說讓她寫欠條計上利息,她才同意收下。
錢算我借你的。王臹當然也不會白白拿宋幼湘的錢。
宋幼湘懶得跟他爭,想了想,這樣你掏一點我掏一點到底不是辦法,最好是把戴春蘭工作問題解決,有個穩定的收入來源,母女倆個的生活才更穩定。
廠裡現在要安排,倒是可以安排搞衛生和在食堂幫工的阿姨,就是工資不會怎麼高。
主要是別的崗位都有學歷要求,為了督促大家上進努力學習,宋幼湘把招工要求定得有些虛高,廠裡現在基本都是高中學歷的知青和公社知識青年。ъIqūιU
王臹覺得這也是個辦法,但還得看戴春蘭怎麼想。
他怕她不願意麻煩自己,拒絕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