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剛認識唐思洲那會,姜若煙在孟昭眼中,一直是溫柔親和的形象。
如同無數擔心孩子的母親一樣,姜若煙會每天都會和唐思洲通電,瞭解唐思洲的生活狀態。
再後來,孟昭卻漸漸發覺不對勁。
姜若煙幾乎是滲透似的進入了唐思洲的生活。
換言之,唐思洲的一舉一動,都是在姜若煙中眼皮底下進行。
包括唐思洲的朋友。
車子在柏油路緩緩行駛,日光透過樹梢間隙,肆無忌憚灑落在兩人肩上。
明明是大夏天,姜若煙還是穿著薄薄的毛衣。
女人面板通透如紙,甚至還能看見肌理下的毛細血管。
孟昭盯著人看了片刻,最後還是輕輕嘆了口氣。
“我也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情,只是直覺和姜若煙的心病有關。
姜若煙淡淡頷首,說了聲“好”。
也不知道信沒信。
……
之前因為肉包突如其來跑上桌,攪亂了一桌的麵粉不提,連沈星禾和陸時的對話也被迫中斷。
本來周蘭還想著多做一點包子,好送給街坊鄰居。
不想最後面粉全滾在了肉包身上。
周蘭只得另尋時間做包子。
不僅如此,餐桌上的狼藉還需要收拾。
以及,一隻在麵粉中打滾的小白狗。
似乎是知道自己做錯事,肉包老老實實站在院子中央,等著主人給自己沖澡。
沈星禾自個都自顧不暇,幫肉包洗澡的重任,自然落在了陸時身上。
那天陽光正好,暖黃的日光照得暖洋洋的。
陸時站在院子邊上,穿著短衣短褲。
肉包一個打滾,撲到陸時腳邊。
瞬間,少年精瘦的小腿全沾上白色的泡沫。
“你、晚、餐、沒、了。”
陸時一字一頓,沉著臉,拎著小白狗後頸。
和狗對視。
肉包的洗漱工具都在陸家,自然,洗澡也是在這邊的院子。
沈星禾坐在葡萄藤下,小姑娘託著腮,眉眼彎彎用鏡頭記錄下這一切。
一分鐘之後,這張照片出現在了沈星禾的朋友圈。
孟昭不常刷朋友圈,也只有在無聊時,才會點開那一處小紅點。
故而刷到沈星禾朋友圈時,已經是三天之後的事了。
入鏡雖然只有少年一個背影,然而卻足以看出攝影人心情的愉悅。
孟昭彎唇。
他第一次見沈星禾時,小姑娘因為心理創傷,還不會說話。
只安安靜靜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一張薄薄的毛毯。
孟昭說得口乾舌燥,沈星禾還是盯著窗外的陽光發呆,好像對甚麼都不在意。
和現在判若兩人。
孟昭是真心為沈星禾高興。
手指輕點退出放大圖,剛點贊完畢,眼前忽的有陰影落下。
是唐思洲。
姜若煙早上又發病了,唐思洲忙了一上午,現在才有時間歇口氣。
醫院的走廊光潔明亮,唐思洲接過好友遞來的咖啡,眉眼皆是疲憊。
“伯母沒事吧?”
唐思洲擰眉:“就那樣,還是老樣子。”
他垂眸瞥向孟昭的手機,似乎是隨便找了個話題:“剛剛那是……沈星禾?”
“嗯,那小男孩是她鄰居,關係不錯。”
病人的隱私,孟昭當然不會提。
只撿了無關緊要的事情做介紹。
不想唐思洲卻對此感興趣。
“我看過她以前的演出影片,很有天賦。她現在……是和奶奶一起生活嗎?”
“是啊,爸媽都走了,就只剩一個老人陪她了。”
孟昭無奈嘆一聲,又驚奇:“你甚麼時候也對這種小事感興趣了”
孟昭雙手撐著後腦勺,側目睨了唐思洲一眼。
“還有你最近……神神秘秘的,連去機場接伯母的時間都沒有,幹甚麼呢你?”
唐思洲笑笑:“沒甚麼,查了一點舊事而已。”
這是出事後,沈星禾過得最順心的一段日子。
陸爺爺夫婦不在,陸時幾乎成了沈家的常客。
之前因為擔心沈星禾,所以周蘭沒怎麼敢在小孫女面前提兒子媳婦的事。
偶爾去墓園,也是自己一個人悄悄去的。
碰巧這幾天天氣好,晴空萬里。
日光穿過薄薄雲層,頃刻間,滿山遍野也染上一層金色。
沈星禾剛做完康復訓練,這會子正在客廳逗肉包玩。
丟球,撿球。
一人一狗玩得不亦樂乎。
陸時剛回家沖涼,這會客廳就只有沈星禾一人。
視線在沈星禾臉上來回打量。
猶豫片刻,周蘭最後還是在圍裙上擦擦手,朝沈星禾走了過去。
“滿滿。”
沈星禾狀態有所好轉之後,周蘭也叫回了孫女的小名。
她覷著沈星禾的臉色,試探建議。
“明天……明天天氣不錯,你陪奶奶一起去看看你爸媽吧?”
很長一段時間內,沈星禾幾乎不敢看見“爸媽”這兩個字。
也不敢想象爸媽已經離自己遠去的現實。
日光落在沈星禾腳邊,女孩半張臉正好處在陰影中,晦暗不明。
勾著的唇角緩緩抿平。
沈星禾低眉垂眸,擱在膝上的手指蜷了又蜷。
肉包似是感覺到沈星禾心情的低落,也不再鬧著沈星禾陪自己玩。
圍著沈星禾腳邊轉了好幾圈。
倏然,又攀著沈星禾小腿,撲進女孩懷裡。
暖烘烘的絨毛拱著自己下巴。
沈星禾輕輕扯了下唇角,忽的轉頭看向周蘭:“好啊,我也想他們了。”
周蘭眼周紅了一圈,動作輕柔在沈星禾肩上拍了拍,到底還是沒說甚麼。
翌日是個大晴天。
沒有事先和管理員知會一聲,沈星禾和周蘭差點被攔在門外。
不是甚麼特殊的日子,墓園空蕩蕩,只有一排排陳列的墓碑陪伴逝去的靈魂。
之前考慮到沈星禾,所以周蘭給兒子兒媳買的墓地都在山下。
帶來的瓜果吃食都是沈父沈母生前喜歡的。
上完香,周蘭扶著墓碑唸叨了好一陣,最後才摸摸沈星禾的後腦勺。
紅著眼睛道:“陪你爸媽說會話,奶奶去那邊等你。”
還當奶奶是不想自己看見她哭的模樣,沈星禾點點頭,說了聲“好”。
該說的話都讓奶奶說完了。
沈星禾慢慢推著輪椅,滑至父母幕前。
墓碑上的照片還是沈星禾親自選的,是之前沈星禾某一次比賽,需要父母的資料。
沈母特地拉著丈夫去拍的。
“媽媽。”
沈星禾撫著照片,聲音很輕很輕,揉碎了化在空中一般。
“醫生說,我還是有機會重新站上舞臺的。”
“雖然可能性很小,但我還是想試試。”
“我不想放棄跳舞,也不想……失約。”
沈星禾眼角泛紅,女孩一雙杏眸水霧氤氳。
“我答應過你,會當上舞團首席,也會成為雜誌的專訪人物。明明你還甚麼都沒看見,怎麼就可以……”
沈星禾泣不成聲,女孩肩膀輕顫,無力又無助。
不過也只是剛開始。
面對至親之人時,可能都習慣報喜不報憂。
再後來沈星禾就都撿最近的好事和父母說了。
聊完天,轉身卻發現周蘭不在這邊。
沈星禾推著輪椅,往停車的地方滑去。
還沒到門口就看見周蘭在和管理員聊天。
興許聊得正歡,周蘭並未聽見沈星禾的輪椅聲。
“可以預付交管理費嗎,最長多少年?”
“不是出遠門,就是擔心我孫女,她一個人過來這邊,不太方便。”
“對了,這邊還有空的墓地嗎,我想……”
沈星禾忽的瞪大眼,想都不想就脫口喊人:“……奶奶!”
女孩的聲音完全打斷了前頭兩人的對話。
都是上了年紀輕輕的人,知道家裡小輩對這事多加避諱。
故而管理員也只是笑笑,和周蘭揮揮手,自個先去前頭忙了。
周蘭一路上都在哄著小孫女,說只是上了年紀,隨便問下行情而已。
“奶奶這年紀,提前看墓地也很正常……”
“不行。”
沈星禾難得不講理,女孩雙眉緊緊攏著,眼尾還泛著緋色。
她喃喃,“反正就是不行。”
之前周蘭乾眼症,沈星禾給奶奶買了不少枸杞藍莓。
有沒有用不知道,單純吃個心安。
知道小孫女擔心自己,周蘭笑呵呵,連說了三個“好”字。
又問:“滿滿,剛剛和媽媽說甚麼了,說了那麼久?”
周蘭只是隨口一問,沈星禾卻飛快眨了兩下眼睛,支吾著開口。
“沒、沒甚麼。”
暖黃光影落在沈星禾臉上,掩住了女孩耳尖的緋色。
沈星禾其實甚麼都和母親說了。
她告訴母親自己已經有了喜歡的人,還說了那人叫陸時。
“媽媽,哥哥對我很好。”
沈星禾嘰嘰咕咕的,恨不得一次性將陸時的“好”都告訴母親。
“要是你還在就好了,你要是還在,肯定也會喜歡哥哥的。”
“等下次……”
沈星禾笑彎了眼睛,對著墓碑上的母親道,“等下次,我帶他來見你。”
……
本來還想著帶陸時去見自己的母親。
不想還沒等沈星禾和陸時提起這事,卻先聽見了陸時受傷的訊息。
頂著烈日,沈星禾剛得知訊息,就匆匆往陸家跑。
到了之後才發現自己做了無用功。
陸時的臥室在二樓,沈星禾無論如何也上不去的。
“你等等,我下去找你。”
聽見樓下門開的聲音,陸時一個翻身,披了外套就想出門。
少年的指尖還未觸到衣角,就先聽見女孩的聲音。
“哥哥你別動了!”
陸時好不容易才蹦著一隻腳回了房間,沈星禾當然不想對方來回折騰。
“我帶了藥酒,等會讓劉媽給你送上去。”
陸時好笑:“沒那麼誇張,不小心崴到腳而已。”
“那也不能馬虎的。”
兩人隔著一層樓對喊,氣氛頗有幾分滑稽。
說起來也是陸時倒黴,遛狗都能給自己遛傷腿。
偏偏罪魁禍首還一臉無辜樣,咬著沈星禾褲腳,想要小主人陪自己玩。
沈星禾點了下肉包鼻尖,佯裝生氣:“你闖禍了,知不知道?”
肉包歪著小腦袋。
聽不懂。
它不過是看見路上一隻薩摩耶好看,想要撲過去和對方做朋友。
不想當時陸時正低頭回復手機訊息,一個不留神,整個人被狗扯得往前趔趄了下,當場摔了一跤。
左腳也崴了。
小白狗似乎是察覺到自己做錯事哦,嗷嗚了一聲,就睜著一雙眼睛可憐巴巴盯著沈星禾。
“撒嬌也沒用。”
劉媽剛買菜回來,瞧見一人一狗在客廳對峙,彎了眉眼。
招呼著沈星禾晚上留家裡吃飯。
自從陸時崴腳後,劉媽也從老家休假,每天換著花樣給陸時熬骨頭湯。
沈星禾連著喝了一個多月的骨頭湯,現在一看就犯怵。
慌忙搖頭拒絕。
也顧不得和肉包理論,推著輪椅飛快跑路。
不出一會就溜沒了影。
……
崴腳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可惜陸時運氣不好,當時摔的時候,還不小心磕到一個碎石塊。
好幾天左腳都高高腫著。
一直到第四天,陸時才勉強能撐牆下樓。
沈星禾滿臉擔憂,視線在陸時腳踝上來回掃了好幾圈,最後還是不敢上手。
只小心翼翼托腮問人。
“哥哥,你的腿還疼嗎?”
陸時搖頭:“早就不疼了。”
沈星禾長舒口氣,又重新揚起笑臉。
之前去醫院做的檢查,今天剛好出了結果。
醫生聯絡沈星禾,說是讓她過去一趟。
換做平時,陸時肯定會陪著一起前去的,然而現在……
“沒事的哥哥,奶奶陪我就行了。”
沈星禾笑笑,她手心撐著下巴,朝陸時彎了彎眼睛。
又輕輕地、輕輕地靠近了少年。
“哥哥,等我好了,我就跳舞給你看。”
陸時揶揄:“就只給我一人看?”
沈星禾眨眨眼:“第一次只給哥哥看,以後就不一定啦。”
她還想著比賽拿獎呢。
……
沈星禾現在去醫院,也算得上熟門熟路。
院內高大的木棉樹佔據了沈星禾所有的視線。
沈星禾獨自候在醫院大廳,看著人來人往,悄悄打了聲哈欠。
她今天本來是提前到的,不想周蘭半路才想起忘了帶沈星禾之前的病例報告,又匆匆折返回家。
醫院人滿為患,不時還有小孩啼哭的聲音傳來。
小孩的喉嚨都喊破了,身旁的父母卻還在吵架,相互推搡著。
周遭的人見狀,紛紛往旁邊避開好幾步。
沈星禾不得已,只能跟著往後退開。
輪椅笨重,沈星禾怕擋住他人的去路,所以一直都是待在角落的。
不想身後還有一株綠植。
滿地的陽光險些支零破碎。
沈星禾分身乏術,根本來不及伸手去扶身後即將摔倒的綠植。
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在自己眼前發生。
千鈞一髮之際,忽的,有人伸手。
幫自己擋了一下。
輪椅暫時停止,傾斜的綠植也重新回歸原位。
女人聲音溫和,帶著午後的餘溫:“小心點,你……”
姜若煙抬眸,在看見沈星禾的那一刻,女人唇角的笑意瞬間消失殆盡。
姜若煙瞳孔微縮,她喃喃張了張唇。
最後卻發現自己甚麼聲音也說不出,只憑著本能,死死攥住沈星禾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