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殿內氤氳著龍涎香的氣息,滴漏“吧嗒”滴下一滴水,床上熱乎乎的氣息蔓延到整間大殿,連窗邊的花也闔上了花瓣臉紅。
姜漫彷彿在一輛小船上飄飄蕩蕩,浪水一波一波湧來,小船晃得愈發劇烈。水面上映著滿天星星,驀地,一顆流星亮閃閃滑過,墜落到湖面,風浪平息,風帶著熱意,從臉上拂過。
不知道甚麼時候睡過去的,失去意識前,她聽見林見鶴嘶了一聲,啞著聲音道:“你是小狗麼?”
姜漫感覺意識墜入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彷彿走了很遠的路,眼前越來越明亮,一陣刺眼的光襲來,她忍不住抬手遮住眼睛。
“轟——”
彷彿關掉了靜音鍵,所有的聲音這才一齊湧現在耳邊。她驚了一跳,睜開眼睛,湧入眼簾的,是她曾經最熟悉的事物:寬闊的街道,擠擠攘攘的人群,穿梭如織的車流,高樓大廈,廣告大屏……
她焦急四顧,轉頭朝自己曾經走過千百遍的那條路跑去。
一模一樣,一點兒都沒有變。
街邊的小報亭,報亭裡的老爺爺,學校操場,操場上的跑道,以及越來越近的——她從小生活的小區,那滿是薔薇花的小區。
越來越近,她呼吸急促,可以看見紅色的薔薇了。
薔薇花架下,一個胖乎乎的女人一手提著菜籃子,與另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奶奶說話。
女人面容和藹,眉眼帶笑,是很令人舒服的長相。
姜漫心跳加快,嗓子幹得彷彿要著火,她張口,聲音與眼淚一齊:“媽——”
女人回頭看了眼,詫異:“你聽到甚麼聲音嗎?”
“你年紀輕輕,耳朵怎麼還不如我了?哪有甚麼人!”老奶奶擺擺手。
女人笑笑:“許是路上的聲音。”
她又回頭看了看,眉頭有些疑惑:“有些像我們家阿漫呢。”
姜漫伸手去拉母親,手卻甚麼都抓不住。她眼眶紅了:“媽——”
女人嘀嘀咕咕提著菜上樓:“真的很像阿漫的聲音。”
她走遠了,老奶奶長長嘆了口氣:“唉。”
姜漫去提媽媽手裡的菜,手指卻從菜籃上穿了過去,甚麼也沒有摸到。
她臉色發白,咬著嘴唇,不肯放棄一聲一聲喊:“媽媽,阿漫回來了。你看一眼我好不好。”
“咔噠。”女人開啟門,將菜放在玄關,低下頭換鞋。
“回來了。”客廳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姜漫聽到聲音,眼淚再也忍不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她鼻子酸得厲害:“爸——”
男人甚麼都沒有聽見,跟女人說著話。
“我買了排骨。”
“冰箱裡有玉米,今晚做玉米排骨湯吧。”男人放下報紙,摘了眼鏡。
他是個很溫和的男人,起身接過女人手中的菜籃,走到廚房料理食材。
廚房門開著,他緩緩跟女人聊天:“明天天晴,我們帶阿漫去曬曬太陽。”
姜漫捕捉到這一絲資訊,有些著急。這世界還有一個“姜漫”。
她猛地向自己的房間跑去,“吱呀——”本就沒有關上的房門好像被一陣風吹開。
房間裡一切如舊。牆上愛豆的海報,書架上擺滿漫畫周邊,角落裡的琴譜架,以及一把木吉他。她最喜歡的粉色床單被罩,還有毛毛蟲抱枕。
窗戶上擺著一盆水仙,窗外綠意如畫,白色紗簾遮住了刺眼的光線。
她蹲在地上抱頭大哭。
“起風了?”媽媽順著聲音,趕忙走來,將窗戶關上,嘀咕道,“不是要下雨罷?這麼大風。”
姜漫伸手去拉媽媽,卻甚麼也抓不到。
她跑到廚房裡,圍著做飯的爸爸一直說話,一直說話。
她把自己所遭遇的一切全都說出來。就像以前每次回家,都會把學校裡好玩的事情一件一件講給他們聽。
她說到自己剛到那個世界的時候特別想家,為了回家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但是她那時候不後悔。
她說那個世界的人很壞。那個世界的父母很壞,她很討厭他們。
……
她說:“爸爸,我想你們。”
爸爸甚麼都聽不到。
他盛出做好的晚飯,與媽媽坐著談一些姜漫小時候的事情。
他們幾次談到“阿漫”。
明明這個世界是鮮活的,每個人都是鮮活的,卻只有她自己一個人。
她抱著毛毛蟲在自己的床上哭著睡著了。
再一眨眼,卻是在爸爸媽媽工作的醫院。
她開始往爸爸媽媽的科室跑。
“阿漫最近的情況有所好轉,這種現象極其罕見,但是我們近幾日確實觀察到她有一些醒來的跡象。”
姜漫猛地停下腳步,氣喘吁吁轉過頭,爸爸正拍著媽媽的手,眼眶有些溼潤,極力點頭,聲音都哽咽了:“謝了。”
“謝甚麼。阿漫跟我自己的親生女兒沒甚麼兩樣,我們全院都希望她能醒來。這可是醫學奇蹟,到那時我也好發表一篇論文,你可不許跟我爭。”
媽媽擦著眼淚笑了:“我們帶阿漫去曬曬太陽。”
姜漫心裡一陣緊張。她跟著爸爸媽媽,走過熟悉的醫院走廊,轉過幾個拐角,最後來到一間病房。
“吱呀——”爸爸推開房門。
姜漫瞳孔皺縮。
病床上躺著的,就是她自己麼?
她腳步遲疑,盯著那張消瘦凹陷的臉,有些不敢置信。
到了外面,爸爸推著輪椅,媽媽笑著給“阿漫”說周圍的事物。
姜漫聽得心裡一陣窒息般的難受。
剛才陳叔叔說她已經昏睡了五年。
五年。爸爸媽媽得多難過。
她忍不住蹲下,雙手死死捂著嘴唇。
直到爸爸走遠了,她忙抹了抹臉,向他們跑去。
這次她試圖去抓輪椅上女孩的手。同樣的,她抓不到。
她不知道自己如今算甚麼呢?她剛才在鏡子裡看見自己,可是除了她自己,誰都看不見她。
她跟著爸爸媽媽,看他們陪她聊天,陪她散步,陪她看花、看草,看天藍,看水綠,看人潮擁擠,看日出月落……
媽媽替她洗澡,替她揉捏肌肉,替她翻身。每次翻身,媽媽額頭上總是浸滿了汗珠,喘息很重。爸爸總是擔心道:“小心,小心。”
陪完了“阿漫”,他們在手術檯上連軸轉,做手術,治病救人。
每當手術室紅燈亮起,她就在外邊安安靜靜坐著等。
這樣一日日過去,她都覺得自己能醒來除非醫學奇蹟。可爸爸媽媽從未有一刻放棄。
他們日復一日重複著每日做的事,每日陪著她,唯恐她一個人害怕,一個人孤獨。
姜漫沉浸在這種痛苦中,情緒日益陰鬱,她不由想問那所謂的世界主宰。
為甚麼?
為甚麼讓她回來卻要眼睜睜看著父母痛苦?
一股強烈的不甘心讓她衝著大街吶喊:“到底為甚麼啊!”
“叮——”
一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聽見忙亂的腳步聲,聽見爸爸的呼喊:“快——”
還聽見媽媽的哭泣:“阿漫——”
手術床輪子飛速滑動的聲音響徹姜漫耳邊,那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急。姜漫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哐。”急救室門關上了。
陳叔叔丟下一句:“老薑,別擔心。是好事。”
姜漫看見爸爸腳下踉蹌了一步,扶著媽媽的胳膊緩緩靠牆,一點點滑到地上,蹲下,兩眼直直盯著手術室。
“阿漫醒了。”他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阿漫醒了。”
媽媽哭得滿臉淚水,她抱著爸爸:“阿漫一定會醒的。”
他們做過無數臺手術,比起普通人,他們更知道手術中的每一步。
他們也更清楚,醫學上沒有奇蹟。如果有,只能說患者的病症並非無路可走。
可他們對奇蹟發生在自己女兒身上無比篤定。
可能唯有如此,他們才有希望。才能把生活過下去,不至於崩潰,不至於絕望。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姜漫緩緩蹲下,抱住爸爸媽媽,安安靜靜抱著他們。
手術室的燈亮了很久。
陳叔叔出來後只說了一聲:“去看看。沒事了。”
爸爸媽媽遲疑著,臉色緊張,不敢上前。
媽媽的眼睛腫成了核桃,她抓著爸爸的手:“阿漫醒了。”
“是呢,剛才睜眼了。”護士長笑著紅了眼睛。
媽媽跑過去趴在“阿漫”床邊,仔仔細細盯著她的臉。
“她睡著了嗎?”她小心翼翼道。
“是。”護士長推著病床,爸爸媽媽跟著,眼睛一瞬也沒有從“阿漫”臉上離開,唯恐錯過了她一絲一毫動靜。
哪怕是眼瞼顫動,他們便激動得不得了:“眼睛在動!”
護士長笑道:“是呢。”
他們推著病床走,兩邊看著姜漫長大的護士阿姨,醫生叔叔都笑著鼓起掌來。
“阿漫真爭氣呀!”
姜漫走在中間,聽著掌聲,伸手抹了把眼睛。
她看著病床上的自己,看著喜極而泣的爸爸媽媽,有些呆呆的。
“阿漫”醒了,一日比一日精神。
爸爸媽媽陪著她,兩個老人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臉色也越發紅潤,媽媽頭髮也黑了。
天氣好的時候,他們每日都推“阿漫”出去曬太陽。
“阿漫”是無憂無慮的十八歲少女。
她醒來,這個世界依然愛她。
她也愛爸爸媽媽。
姜漫關上家門,將一家三口的歡聲笑語關了進去。
她抹了把眼睛,忽然明白夢到這一切意味著甚麼。
可能這個世界自有屬於它的“姜漫”。
而她不屬於這裡了。
她腦海裡掠過一張陰鬱暴躁的臉。
她是屬於那個世界的。
她深吸口氣,心裡最後一塊石頭落地,開始向著來時的路跑去。不知道在這裡飄蕩這麼久,那個世界的她究竟怎麼了?
一想到林見鶴知道她出事的樣子,她就禁不住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