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蕭隨牽著他那匹瘦了許多卻更銳利了許多的坐騎,走過夜半長安大街。大雪漂泊,他腦海裡閃過一張狡猾如狐,狠辣異常的臉。
他心裡詫異,怎麼想到她了?
他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這本該熟悉異常的街道,卻感覺有種從未來過的陌生之感。只是離開幾月,那些打馬遊街,逗狗鬥蟋蟀的日子卻恍如隔世。
遠遠的,蕭府大門前燈火通明,小廝打著燈籠,急匆匆的跑了上來,一排排燈籠像元宵火龍,從蕭府大門向他奔來。
他母親扶著下人的手,眼眶泛紅,竟是收到訊息,親自來門口接了。
蕭隨一怔,忙快走幾步。
“母親!兒子不孝!”
“快起來快起來!”蕭夫人仔細打量著他身上,見他沒有甚麼傷痛,抹著眼淚抓住他胳膊,“怎麼瘦了這麼許多?跟著你的兵衛可是沒有好好伺候?”
蕭夫人哽咽不成聲,哭得不能自已:“這得吃了多少苦!”
蕭隨笑得吊兒郎當:“母親,誰吃苦也輪不到你兒子我吃苦啊。我是甚麼品性娘你還不知麼?我慣會偷耍滑的,做事最懶怠,享福最勤快,別人吃苦才對。”
“好了,這麼冷的天氣,凍著可就是我的罪過。勞您大晚上還出來接我,打發個下人來不就是了?何苦來呢。兒子當真要無地自容了。”
“撲哧——”蕭夫人捶他胳膊一下,笑出聲來,拿帕子壓了壓眼角淚痕,攜著蕭隨往家走,“看來這嘴賤話多的性子還在。”
“管家先來送過訊息,說你沒受傷,精神好著。我在屋裡等也是待不住,索性出來,雪也下得這樣兒好。可見老天也保佑。明日起我便齋戒七七四十九日,感謝佛祖保佑。阿彌陀佛。”
蕭隨失笑:“母親回去好生歇息。兒子需得去拜見祖父。明日一早我便去院裡向母親請安。”
“去吧。你祖父等你呢。”
蕭隨跪下,向母親磕了個頭。換來蕭夫人眼眶發紅。她扭過頭去:“你院裡我已打點好了。你速去,跟祖父說完話好生歇息。”
“讓母親操心了。”
蕭夫人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少爺穩重了許多呢。”老嬤嬤勸慰道。
“是啊。”蕭夫人道,“我倒寧願他無法無天活潑好動些。從小那麼縱著他,長了這麼大,一息之間就變了個人。我的寶貝兒子,我實在是心痛啊。”
蕭太師房中。
蕭隨進門跪下向祖父請罪。
他看見祖父鬢角白髮,心裡有些難受。
幾月不見,祖父好似老了許多。
“將領撇下兵士,私自入京,你可知是何罪名?!”蕭太傅揹著身,負手立在一副字前。
他的頭髮幾乎全白,脊背也有些彎曲。聲音卻冷如寒霜,比漫天的雪還冷。
蕭隨抿唇:“孫兒知錯。”
蕭太傅眉心兩道皺紋,彷彿風霜雕刻而就。他咳了咳,扶住桌子,怒道:“知錯?你知的哪門子錯?我看你是毫無悔改之心!你可知如今新帝即位,我蕭氏在朝中如何立足?三皇子如何立足?”
蕭隨深深低下頭去:“祖父一向以陛下旨意是從,新帝既已即位,我蕭氏自該向陛下效忠。至於三皇子,同為臣子,盡力而為便是。只要三殿下謹守臣子本分,自然無恙。”
蕭太師扶著椅子坐下,淡淡道:“見過陛下?如何?”
蕭隨笑了笑:“難以捉摸。”
“下去罷。”太師擺了擺手,“明日你進宮看一看你姑姑。”
蕭隨詫異:“是。”
*
永昌侯府。
姜柔坐在榻上,一個小丫頭梳著雙髻,正跪著替她捏腳。
她手裡掐著一朵花,纖長的手指撕下一片花瓣,兩片花瓣,三片花瓣……每撕下一瓣,她眼睛裡便有種愉悅。彷彿手裡撕扯的,不是嬌嫩的花,而是最痛恨之人的身體。
“嘶——”驀地,她擰了眉頭,低頭看向腳邊的小丫頭。
小丫頭臉色煞白,頭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小姐饒命,小姐饒命,奴婢知錯了。”
姜漫視線淡淡掃過腳上捏重了的那處紅印,溫和道:“真可憐,捏腳都捏不好,日後可怎麼活。”
她憐憫地嘆了口氣,眼神含笑,伸手提過一旁丫頭準備添進盆裡的熱水,漫不經心,手腕一抖,盡數灑在小丫頭臉上。
“啊!”小丫頭痛得滿地打滾,慘叫聲驚得遠處樹上棲息的鳥兒撲簌簌立時逃走。
“啊!”其他丫頭摁了小丫頭,看見她滿臉燙傷膿泡,嚇得失聲尖叫,滿面驚駭,立即丟了小丫頭,彷彿甚麼可怕東西。
“再吵都拉下去打死。”姜柔溫柔含笑,“不就是不小心燙了一下,瞧瞧你們那點膽量。誰把滾燙的開水也拿來給我用?多虧了這小丫頭,不然如今毀容的豈不成了我?”
她甩了甩帕子:“快好生扶下去叫個大夫照料著。她可是我的大恩人,千萬要治好!”
“是,小姐。”其他丫頭們忙忍著噁心和害怕拖了人出去。小丫頭已經疼得人事不省,昏迷中還一抽一抽地顫抖。
“這點小事,就不必讓我娘知道了。”
“是,小姐。”
紅藥白著臉,站在一旁,身上抖得厲害。
“愣著做甚麼?”姜柔笑問,“還不幫我洗一洗腳?”
紅藥忙跪下:“是,小姐。”
姜柔嘀咕著:“阿漫也不來府中瞧我們,明日我進宮去看看她好了。”
她道:“把我那件大紅猩猩氈斗篷拿出來罷,明日雪中正適合穿。”
紅藥想到甚麼,打了個寒顫,又咽下去:“是。”
“不對。”姜柔笑道,“如今國喪,穿個紅的,豈不是找死?紅藥,你幾時也這樣不當心?”
“奴婢該死,竟疏忽了,小姐恕罪。”紅藥跪下求饒。
“罷了。”姜柔似乎想到甚麼極高興之事,“還是穿白狐狸氅裘。白的才顯楚楚可憐,才討人疼。”
“我真的很想阿漫。她在宮裡不知好不好。明日我便能見到她了。”
紅藥嚇得魂不附體,直至姜柔睡著,身體彷如凍僵了,半晌才能動。
她連夜跑回房中,連自己母親也顧不得,收拾了東西,就走。
睡夢中,姜柔勾著唇笑了笑。
*
姜漫被林見鶴推開,她又往上竄了竄,擠到他枕頭上:“睡一個枕頭嘛。”
“不許得寸進尺。”林見鶴咬牙。
“哼。”姜漫扭頭,“我不跟你睡了,我走了。”
她抱起自己的軟枕,腳跨過林見鶴就要往床下跑。
“到哪裡去?”林見鶴臉色發黑。
“你又不喜歡我,連枕頭都不讓我枕!”姜漫戲精上身,道,“在這裡也是討人嫌,我要一個人睡去!”
“那你便走,我巴不得!”林見鶴扭過頭,背對著她,“快些走。”
姜漫睜大眼睛,盯著他後腦勺,控訴道:“你都不留我!”
林見鶴冷哼:“要留也是你,要走也是你。橫豎都是你。”
他壓了壓想要上揚的唇角,眼裡閃過笑意。
姜漫,姜漫還能怎麼樣呢。她完全不知何為尷尬。自己都能給自己造臺階下。
“哼,我可不是捨不得你。”她灰溜溜的掀開被子鑽進去,捏了捏林見鶴的手,從他懷裡鑽出來,眨眼,“你可別得意。”
“誰允你進我被褥?”林見鶴皺眉。
姜漫氣的咬牙,索性張口在他臉上咬一口。
一個紅紅的印子橫亙在白玉似的臉上,很是醒目。
林見鶴惱羞成怒:“你又將我的警告當耳旁風。”
姜漫得意一笑:“哼。那你咬回來。”
她吐著舌頭,調皮地將臉湊近:“有本事你也咬呀!你不敢吧不敢吧——”
驀地,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的臉。
嘴唇上傳來另一道氣息,很急促,很緊張。甜甜的氣息。
她忍不住舔了舔。
再舔一舔。
軟軟的,熱熱的,很舒服。
林見鶴視線落在她眼睛裡,嘴唇上的觸感太柔軟,讓人忍不住目眩神迷。
他的眼睛彷彿水洗過的琉璃,眼尾泛紅,漂亮得不像話。
身體熱得像在蒸籠裡蒸。他不由箍緊懷裡柔軟的身軀,一股無法滿足的讓人煩躁。
他在姜漫唇上啃咬,身體叫囂著難受。
姜漫喉嚨裡發出一聲無意識的嚶嚀,像一根羽毛,撓在林見鶴心上,令他感覺更熱,更難受,更不知所措。
“林見鶴。”姜漫勉強保持清明。
她抱住林見鶴,握住他的手:“林見鶴。”
她難得有一絲羞赫,扭過頭,只是難受地擰著雙腿,在他懷裡難受地蹭來蹭去。
林見鶴低頭看姜漫,眼睛裡有一瞬不知所措。
他渴望甚麼,卻感覺有甚麼會傷害姜漫。
他極力忍耐,艱難地伸手推姜漫:“你走。”
姜漫親了親他的眼睛:“乖。閉眼。”
林見鶴眼睫顫抖,被她蠱惑一般,闔上了眼瞼。
一個溫熱柔軟的東西覆在他眼瞼上。也燙在他心上。燙得他的心顫抖,骨頭裡彷彿只剩下泡沫。
姜漫忍著羞恥扯開衣帶,將身上薄薄的中衣褪下去。
林見鶴眼睫顫抖得厲害,似乎有睜開眼睛的徵兆。
她臉頰紅得發燙,鬢角早已汗溼:“別睜眼。”
她輕輕一吹,將床頭紅燭吹滅。那是林見鶴特意留著,不許讓人換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