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
林見鶴上輩子,一直在姜漫背後看著她一次一次跑遠。
她一心只追著梁玉琢。
他在一旁冷眼看著,暗中爭權奪利,培植力量,跟梁玉琢爭皇位。在心底發誓,早晚有一日,他會將梁玉琢踩在腳下。等他成了皇帝,她眼中該能看見自己了。
“林見鶴,等等!”姜漫抓住他寬大的袖袍。
感覺到胳膊上拉動的力量,林見鶴從思緒中回過神,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回頭盯著姜漫看。
“看甚麼!”姜漫扯了他袖子一把,“本姑娘也是你看得的!我還沒算你今日公報私仇的賬呢!”
她的臉長開了,眼睛烏黑水潤,很大,明亮張揚。
睫毛又濃又密。
臉頰圓潤,肌膚如玉,鼻子挺拔而秀氣,
嘴巴因生氣而不自覺微微撅著,腮幫子也有些鼓。
這張臉,與上輩子是一樣的。但是這個人,更鮮活。
不知不覺,她的一顰一笑,都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比之上輩子,更甚。上輩子,她與自己同病相憐,他們相依為命,不可分舍。他對她有憐惜,更不允他人傷她。
但他也知道,上輩子,姜漫性子懦弱。沒有人護著,誰都要欺負了她。
這輩子她變了。她張揚,跳脫。完全變了一個人。只有偶爾,他才能從她身上看到一些上輩子的影子。
他一開始冷眼旁觀,心中滿是暴戾,看世間一切都覺面目可憎。活著沒甚麼意思。
但他又安排了前世一樣的場景,再次出現在姜漫面前。
不知道這次,她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若是選了與上輩子一樣的,那便殺了她。
若是選了與上輩子不同的,她不肯救他。
他笑了。她若不肯好好選,那隻能他幫她選一條路。
林見鶴左掌中凝聚掌力,出現在姜漫脖頸上。
“做甚麼?”姜漫絲毫沒有察覺危險,又扯了一把林見鶴胳膊,“我警告你,再不將我送回侯府,我明日當真會向夫子告狀!”
林見鶴看著她:“你可知我一掌下去,你就沒命了?”
姜漫肚子裡的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抓住林見鶴的手,張口就狠狠咬了下去:“膩在說一遍!”
林見鶴皺了皺眉,見她跟只狗似的,伸手捏住了她頸子。
“你當真是不怕死。”他只是捏著,卻沒有將她拎開。
姜漫狠狠咬了兩下,到底也不敢下死嘴,覺得差不多就鬆開了。
就這樣,林見鶴手上立時便出現兩排整整齊齊的牙印子,咬得挺深,看起來有些發青。
林見鶴冷笑一聲,視線從牙印上移到姜漫臉上。
“誰教的你,學狗咬人?”他的聲音像是寒冰裡浸過一般。
姜漫心裡委屈。
她經歷了被狼圍,險些摔下樹,追著林見鶴跑這一連串事情,如今只想回府,躺在自己的床上,安安穩穩睡覺。
她越想越氣:“我煩死你了!”
“你到底帶我來這裡做甚麼,天這樣黑,我要回府!”
林見鶴嘴唇抿緊,手從她脖頸鬆開。
他道:“你從未來過此處?”
“這鬼地方誰愛來誰來!鳥不拉屎的,誰願意來。”
她瞪人,眼睛都紅了。
林見鶴拂袖就走。
姜漫心中委屈爆發,眼淚忍不住掉:“王八蛋,林見鶴,你不要落我手裡,這仇我記一輩子嗚嗚嗚。我讓劉媽媽打死你。”
“我走不動了。”她真的好累啊。
林見鶴頓住,轉過頭,等著。
姜漫才不搭理他,一個勁往前走。
走過林見鶴身旁的時候,他沒甚麼情緒道:“走不動了?”
姜漫沒理他。
林見鶴躬下身,對她道:“我數到三,你不上來便自己走回去。”
姜漫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一時停下來都不往下掉了。
她呆住了,有這等好事?
林見鶴皺眉:“一。”
不等他喊二,姜漫二話不說爬到他背上。
“走快點!”
她伸出腳踢了踢林見鶴的腿。
“若不規矩,我將你扔下去。”林見鶴聲音裡帶著警告。
姜漫瞬間腿也不酸了,腦袋也不困了,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
她暗想,真應該再吃重點。
林見鶴揹著她,依舊走得不急不緩。
她一開始調皮搗蛋給林見鶴找麻煩,身子動來動去,就是不肯消停。
後面不知怎麼,乖了下來。
她安安靜靜趴在林見鶴肩膀上,耳朵裡是他輕輕的呼吸聲。
他的側臉當真是好看,睫毛很長。
姜漫不敢直直看他,過一會兒不經意似的看一眼,過一會兒再看一眼。
也沒有人說話。
草叢裡有不知名的小蟲子的叫聲。
很安靜。
氣氛變得有些混沌,姜漫幾次試圖開口打破這奇怪的氛圍。
“你不要以為背了我,我便會不記仇了。”她只能沒甚底氣地嘀咕這樣一句。
她方才差點問出口的話是:林見鶴,你當真很討厭我嗎?
林見鶴微微測了下頭,他的眉毛鴉翅一般,微微皺著:“你想說甚麼?”
他顯然知道姜漫想法天馬行空,跳脫得緊,不知又在打甚麼壞主意。
姜漫心裡突然就有些難受。這種感覺近來時常出現。
她看著林見鶴,心就不受控制一般跳動。撲通撲通。但她動心的是上輩子的林見鶴。
他消失了,眼前的,不過是跟他長得一樣的人而已。
她不能混淆。
她喜歡的人,只在記憶中,是她自己弄丟了。
她活該難受。
林見鶴驀地停下。
冰冰涼涼的東西,順著他的脖頸,滑入領口。
背上的人身體輕輕顫動。
他的手緊了緊,嘴唇抿直,冷聲道:“再把
眼淚掉進我脖子裡,我就將你扔了。”
姜漫胡亂在袖子上抹了抹眼淚,不服氣:“胡說,明明是下雨了。”
林見鶴眸色深沉:“只會哭,你還會做甚麼。”
“你只會罵人,只會兇人,你又會甚麼?”姜漫吸了吸鼻子,用很輕的聲音嘀咕道:“我不會認錯,你就是個王八蛋,惹人討厭。”
林見鶴聽見了。
他垂下眼瞼,淡淡道:“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何來這裡?”
姜漫勉強打起精神。
林見鶴道:“聽說,太陽落山,此處景色值得一看。看了心情會好。”
姜漫眼睛眨了眨,心道,難不成林見鶴看了她那本書。
“誰說?”姜漫問。
“不知。”
“你從何處看到,亦或是聽到這話的?”
林見鶴不急不慢地走路,過了一會兒,才道:“一本書上寫的。”
姜漫“撲哧”笑出聲來。
林見鶴眉眼舒展,道:“為何發笑?”
姜漫心裡那叫一個得意啊,難過的情緒一掃而空。
她清了清嗓子,道:“這話啊,我也看到了。乃是無名先生所著那本《論如何抱得美人歸詳談》裡的——等等——”
她反應過來,瞪大眼睛,心中生起氣來:“林見鶴,你竟看這種書?”
林見鶴抿唇,眸子裡有些陰沉:“你看得,我看不得?”
姜漫握了握拳頭,硬擠出一絲笑:“呵呵,不知你是想抱得哪位美人歸啊?”
林見鶴:“姜姑娘又是想要討得哪位才俊的心?”
那本書分上下兩卷,上卷寫男追女,下卷寫女追男。
姜漫既然看了,定是看那如何追男去的。
林見鶴眸色深沉,難道除了梁玉琢,她心裡又有了其他人?
他將蕭隨、史岱煥、蒙磊一一拎出來,冷靜判斷,殺氣四溢。
姜漫:“你管我是討誰喜歡,有本事你先說。”
林見鶴聲音有些冷:“多管閒事。”
姜漫拍他一下:“我,一點兒也不想知道,你想抱得哪位美人歸。不稀罕。”
林見鶴:“最好。”
姜漫生了一會兒氣,又不太甘心。
她心裡列舉了京城裡那些姑娘,姜柔?呸呸呸,她將姜柔扇到一邊。
還有誰?
她手心裡有汗,手指有些發冷。
他們實在走了很久,林見鶴脊背寬大,很有力量。
姜漫反應過來,他們都長大了。
這個年紀,該要議親娶妻成家了。
她是不會嫁人的。
但是林見鶴會娶妻。
光是想到這件事,她就呼吸困難。
“史岱煥在議親了。”她道。
林見鶴猶自在心裡一個個列舉她可能中意之人,他嘴角勾起,眼底殺意浮現。
姜漫以為他懶得理自己。
“聽說是他外祖家的女兒,改日我去見見,看是怎樣一個妙人,史岱煥歡喜成那樣。”
她嘀嘀咕咕說著:“蒙磊說他娘也在張羅婚事。”
“林見鶴,你與他們一樣年紀,也在議親了吧?”她狀似不經意地將話題引過來。
聞言,林見鶴臉色更冷:“不牢你操心。”
“你中意的是哪家小姐,跟我說說,京城裡沒有我不認識的姑娘家。”
“你不認識。”林見鶴冷漠道。
姜漫一怔,心驟然發疼,她扯了扯嘴角:“不可能,你說,我一定認識。”
林見鶴到底沒有說是誰,只道:“好啊,你說你仰慕哪家公子,我便告訴你我中意哪位姑娘。”
姜漫眼神閃了閃:“你不認識。”
林見鶴冷笑一聲:“到了。”
姜漫抬頭,是侯府。
林見鶴還特意走的竹苑後面那條街。
她吸了吸鼻子:“牆太高,你飛一下,將我放到裡面。”
林見鶴沒說甚麼,縱身而起,攬著她一躍便到了院子裡。
他鬆開手,沒有看忙趕過來的劉婆子,目光有些冷地盯著姜漫,道:“姜姑娘成親,我定去男方家添禮。”
他心中冷笑,當然,他得有命活到那一日。
姜漫臉色有些白,只是夜裡看不清。
她眉目也泛了冷意:“多謝林公子好意,今日便不謝了,請。”
林見鶴拂袖踏風,飄飄兮若流風之迴雪,眨眼消失在院中。
“這是怎麼了?”劉婆子替她擦了擦眼睛,“是不是那林見鶴欺負你!我跟他沒完——”
說著人就要追過去。
姜漫:“不許去!”
她用袖子抹了把眼睛:“我要弄清楚他喜歡誰了。對方肯定不喜歡他!”
林見鶴那副壞得要死陰晴不定的脾氣,沒有姑娘家會看得上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