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林見鶴冷冷看著姜漫。他目光冷靜,絲毫不像剛醒來的樣子。
姜漫心虛道:“看甚麼看。”
說著,忙將腿抽出來,藉著洞穴上方縫隙中透下來的微光向前後看去。
林見鶴垂眸,掃了眼自己的雙手,看見上面未清理乾淨的殷紅,目光陡然陰冷,面無表情站了起來。
姜漫扭頭,他的側臉正好迎著光,臉色白得像紙,乾燥的嘴唇大概是滲了血,顯得有些豔麗。
少年眉目不知怎麼有種驚人的冷淡的美,她心跳窒了一瞬,臉色有些發白,不動聲色道:“林見鶴?”
林見鶴回頭,眉頭蹙著,不耐煩的樣子。
姜漫目光探究地看著他。怎麼覺得,林見鶴身上氣息更冷了。
她走近,道:“快走吧。”
林見鶴點了個頭,將她的手拂開,當先出去。
從他走路的姿勢,絲毫看不出他腿斷了。
他可真能忍。
姜漫心中暗罵倔脾氣,忙跟上去,想找個法子給他背上。
轉身前,她往洞穴裡面看了一眼,鼻子使勁嗅了嗅,眼睛裡疑惑一閃而過。
好像有股血腥味。昨晚是沒有的。
她心裡一凜,忙追上林見鶴。
“林見鶴。”她抓住林見鶴完好的那隻手臂,替他分擔一點力,“看在你腿斷了的份上。”
林見鶴不待見她,將她拂開:“離我遠些。”
姜漫:“當我愛跟著你呢。”
她不動聲色道:“洞穴深處有血腥味,說不定有頭老虎馬上要追出來。”
林見鶴只是漫不經心地往外走,並不搭理她。
他自己好像絲毫感覺不到疼。若不是慘白的臉色,額頭上的汗珠,姜漫甚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他的腿根本就沒事?
但那是不可能的。她親手綁的傷口,親手接的骨頭。
她想故技重施點了林見鶴穴位,揹著他走。
沒想到林見鶴這回學聰明瞭。
他避開她的手勢,警告:“不需要。”然後一個人用很快的速度朝洞口趕去。
姜漫緊緊跟上,心裡著急,卻有些無計可施。
林見鶴將她甩在身後,握緊手指,掌心用力,手攥得發青。
他心中洶湧的殺意似要奔湧而出,淹沒一切。
每走一步,雙腿如同踩在尖刀上的疼讓他煩躁的情緒稍微冷靜一些。
這處洞穴能讓狼群忌憚,憑一個氣息快要消失的虎穴是做不到的。
那群狼餓成那樣都不敢進來,裡面怎會是弱勢之輩。
他皺了皺眉,衣服上沾染的血腥令人作嘔。他冷著臉,只覺心中有股暴戾,無法壓抑,只想將這裡毀掉。
“林見鶴。”姜漫臉色變了。
林見鶴身形快得她都要追不上了。
“你的腿不想要了?”她在後面警告。
林見鶴絲毫未聞,全身上下都在冒冷氣,給人一種一旦靠近,就有生命危險的錯覺。
忽然,一道明亮的光出現在前面,姜漫眼睛刺了刺,使勁睜開,快到洞口了!
她一把抓住林見鶴。
林見鶴渾身煩躁壓到極致,心裡的殺意絲絲縷縷冒出來,不耐道:“鬆手。”
姜漫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拉得低下頭,目光直直盯著,看到一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
蒼白的臉,陰鬱到極致的眼睛,很漂亮的眼睛,瞳孔晶瑩剔透。
她的心停了一瞬。
林見鶴就這樣回視她,眸子深得如同萬丈深淵,無數惡意的情緒撲面而來,像要把她蠶食殆盡。
姜漫忍不住,踮起腳,伸手把他的眼睛捂上了。
“你嚇不倒我的。”她嘀咕。“本姑娘見過的世面多著呢。”
她只覺得那麼好看的眼睛,就該笑。那些惡意的情緒,全都散了吧。
林見鶴眼前是黑漆漆一片。
蓋在眼睛上的手掌溫暖,並不柔軟。
她說話時,帶著甜味的氣息拂過鼻端,像是在梅花林裡睡了一覺,沾了一身的甜味。
他冷嗤一聲:“找死。”
眉宇卻在沒有注意時漸漸鬆開,心中揮散不去的暴戾突然隱匿了起來。
連最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也被那淡淡的甜味沖走,甚麼都不剩了。
腦子裡一抽一抽的疼平緩下來,他睜開眼睛,透過那雙細瘦的手,看到一絲光線。
心裡那些暴戾,煩躁,殺意,都潛伏了起來。
姜漫自然而然將他背起,率先開口:“林見鶴,昨晚發生了何事?”
林見鶴抿唇,眉目冰冷。
“你以為能騙過我?你的衣服都被血染透了。”她說著瞥了眼林見鶴半垂的袖擺。
青色衣袍染了血,變得烏黑沉重。
他的手指從袖中露出一截,指甲邊緣抹不去的紅。
林見鶴手指無意識地搓著那些紅色,手指被他搓得泛紅,薄薄一層面板快要破了。
姜漫腳下走得很穩,聲音卻有些發顫:“昨晚,洞裡有老虎是不是?”
前面光亮越來越盛,盛得刺人眼睛。
姜漫咬牙睜著眼睛,往外面看去。
當看到空蕩蕩一片,沒有狼的影子,她腳下一軟,險些跌倒。
林見鶴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你想多了。”
姜漫抓緊他,穩穩地往前走。她眨了眨眼睛,鼻子裡有些澀意。
“我沒見過比我更倒黴的,那老虎怎麼只驚動了你。”她壓住聲音裡的哽咽,笑得雲淡風輕道。
她昨晚像是死了一樣,竟然完全沒有聽到動靜。
不知道林見鶴一個人經歷了怎樣一番兇險才活下來。
林見鶴眼前拂過那隻老虎倒下時身軀下滲出的血,腦子裡又一抽一抽疼起來。
“不,你就是最倒黴的。”他嗤笑。
姜漫此時還沒有聽出他這話背後的意思。若是知道,怕早就逃之夭夭了。
她此時又餓又累,心中擔憂林見鶴的腿傷,怕他不及時醫治會落下病根,每一步都用了最大的力氣往前邁。
這次,出洞穴沒有多久,一隊人馬遠遠馳騁而來。
姜漫站在原地大力揮手。
待到人馬近了,她一驚:“蕭隨?”
蕭隨翻身下馬,皺眉,視線掠過她,看向她背後的林見鶴。
姜漫顧不上許多,忙道:“他受傷了,快送他去醫館,要快!”
蕭隨視線掃過她的手:“你也受傷了吧?”
姜漫擺了擺手:“不礙事。”
蕭隨揮手示意,手下駕著一匹馬上前。
他看著林見鶴,目光裡帶著審視:“請。”
“他手臂也受傷了,算了,我跟他騎一匹馬!”姜漫率先上馬,然後彎腰拉了林見鶴一把。
林見鶴目光從蕭隨臉上收回,沒有說甚麼,隨著姜漫的力道翻身坐到她後面。
他視線盯著姜漫受傷的手,掃過她嫻熟駕馬的姿勢,目光有些深沉。
蕭隨皺了皺眉,剛想說甚麼,姜漫指著他身上紫金裘:“蕭兄,可有暖和的衣物禦寒,借我一兩件。”
蕭隨捂緊身上大氅:“想得美,這可是我好不容易買到的——”
“求求你啦,蕭兄。小弟實在冷得慌。”
“咳咳,既然你這麼誠心誠意,我這人這麼講義氣,區區千金裘,給你。”
蕭隨昂著頭,將自己用來耍威風的大氅扔給她。
他並不冷,只是騷包臭美。
姜漫一把抓住,笑道:“謝啦!”
說完,將大氅向後一甩,將林見鶴和自己紛紛罩在裡面,頓時猶如披了一層被褥,背上暖和極了。寒風完完全全被隔絕開來。
“不愧千金,值得!”她對蕭隨豎了個大拇指,腳一夾馬腹,“駕!”
馬匹箭一般竄了出去。
蕭隨氣得破口大罵:“我的大氅,怎可隨意給別人穿!”
林見鶴視線斜斜掃了他一眼,似在譏笑。
蕭隨: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揚鞭便追了上去。
姜漫:“蕭隨怎會恰巧來這裡?”
不是她陰謀論,昨日那場刺殺要害的人是林見鶴。
那麼蕭隨到這裡來,目的何在?
風聲很大,她的聲音斷斷續續飄在風裡。
林見鶴漫聲道:“他不是你好友?”
姜漫:“人心隔肚皮。”
“駕——”走路好像一眼望不到頭的地方,馬匹跑起來卻很快便能看到城門了。想也是,昨日馬車出城時間最多不超過一個時辰,就算放開了跑,最多也只能跑那些路程。
林見鶴似乎是笑了一聲。
他的視線冰冷,帶著審視。
城門口一如既往的平靜。
姜漫嘖了一聲,“駕——”快速騎馬往記憶中那個醫館跑。
林見鶴鼻端是她身上飄來的淡淡的甜味,壓制住了對衣服上那股血腥的厭惡。他不去注意手上的血漬,一旦注意,只會激起心中殺意。
他會忍不住,想殺人。
“籲——到了。”姜漫跳下馬,衝進醫館:“快來救人!”
記憶中的大夫還是那副樣子。看起來很年輕,卻吊兒郎當,非常不靠譜。若不是上輩子跟他打過交道,姜漫也不相信這便是全城最好的續骨大夫。
梁大夫檢查完林見鶴身上的傷,嘖嘖稱奇。
他看著眼前這少年,眸子裡帶了幾分躍躍欲試。
“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品貌不俗,是個學醫的好料子。”
姜漫眼角抽了抽:“大夫,他的腿無礙吧?”
“廢話,我出馬,豈能有事。”梁大夫拍拍胸脯,“便是他傷得再重些,也難不倒我!”
說著,露出個惋惜的眼神。
姜漫覺得,這人看林見鶴的目光,好像惡狗在看一塊肉骨頭。
虎視眈眈。
林見鶴只是沉默不語。
梁大夫對他好奇極了:“尋常人,莫要說腿斷了,便是抽筋,也痛得鬼哭狼嚎。這位公子,是個狠人啊,你感覺不到疼麼?”
林見鶴眸子裡沒有情緒地看他一眼:“疼,但沒甚麼感覺。”
疼,餓,習慣了就跟困了,累了一樣,沒甚麼特別。
梁大夫倒抽一口冷氣。
他瞪大眼睛,半晌,搖了搖頭,低下頭替他扎針。
“少年,放鬆些,你繃得太緊了。”
“人,哪有不疼的。忍得過了,就會麻木,麻木了,人也就廢了。”
他將針一根根紮下去的時候,林見鶴只是面無表情。
好像不是他的手跟腳。
姜漫覺得他好像有些不對。
她使勁回想,上輩子的林見鶴是這樣的嗎?
他明明疼了也會喊疼的。
上輩子,她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他要是兇,她就哭,哭得他沒轍,只能任由她去。
他要是哪裡磕傷了,就會有意無意把傷口露出來,然後冷冷道:“包紮一下,疼。”
他看著兇,但是內心柔軟,小兔子傷了腳,他會給它包紮一下,讓它離開。
姜漫目光盯著林見鶴,腦子裡想著上輩子的事情,視線像是透過他,看向了另一個人。
林見鶴目光一瞥,猛地冷了下去。
大夫忙把人摁住:“怎麼回事,治傷呢,老實點。”
姜漫被這邊的動靜驚得回神:“怎麼了?”
“你家這位公子脾性可真是太烈了!你過來,幫我摁住了。我可不能讓你們兩個傢伙砸了招牌。”他絮絮叨叨,盯著林見鶴的手臂施針。
林見鶴身上寒意實在有些嚇人,姜漫嘆了口氣,硬著頭皮摁住他:“治病呢,你又怎麼了?”
林見鶴眸子裡一片怒火:“滾!”
姜漫:“……”
她拍了一下林見鶴後腦勺:“沒完了還,老實點,治病呢。”
林見鶴冷冷笑了一聲,目光像刀子,要把她大卸八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