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深冬寒夜,狼群可能餓了很久。
鮮血刺激了它們。
姜漫抽出兩根根燃燒旺盛的木頭,咬牙向林見鶴靠近。
狼群在跟他們對峙。它們是最敏銳的獵人。他們若表現出一絲退縮,狼群會立即飛撲而上,將他們分食。
林見鶴目光狠戾,脊背挺拔,不動如山。他渾身都是殺意,猶如一道黑暗深淵。
狼群忌憚,焦躁地喘著氣,幽幽的目光一動不動盯著他們。
姜漫抓住林見鶴胳膊,視線盯著洞口她放的那堆乾草。
林見鶴目光未動,緊緊盯著狼群,從她手裡接過一根木頭。
就在這時,狼群動了!
林見鶴冷靜道:“扔!”
姜漫沒有絲毫猶豫,將手中燒得劇烈的木柴扔到了乾草上。
“譁——”火焰遇到曬得乾枯的草,燎原一般竄了起來,洞口的火霎時竄到牆頂上!
衝在前面的狼慘叫兩聲慌亂逃散,外面傳來嗚嗚風聲和狼群的嗥叫聲。
他們彼此對視一眼,姜漫臉色發白,腳底下還有些軟。
林見鶴皺眉:“往裡面走。”
姜漫擔憂地看了眼洞口,那堆乾草燒起來火勢很大,但堅持不了多久。待到火勢熄滅,狼群便再無顧忌。
這處洞穴裡邊很深,不知道是甚麼情況,但如今只能避著外面的狼群。
“走。”她說著蹲下來。
林見鶴垂眸:“做甚麼?”
姜漫就著半蹲的姿勢扭頭看他:“我勸你不要不識好歹,你的腿能走?不要耽誤了本姑娘逃生。”
她皺眉:“快!”
林見鶴沉默了一瞬,看著她的目光有些深邃。
他抿唇:“不必。”說完,他眉毛都不皺一下,便向前走去。速度不慢,看不出腿都摔斷了。
姜漫擼起袖擺,秀氣的眉毛擰了起來:“林見鶴。”
林見鶴聲音尚且帶著少年特有的清澈:“若是不想被狼吃了,便快些。”
姜漫氣笑了。
她快步走上前,跟在他身邊。林見鶴視線掃過她時,她露出個不怎麼好意的笑容。
“本姑娘要做的事,還沒有做不成的。”她點了點頭,“好啊,很討厭我?”
她猛地出手,拍了一下他包紮的胳膊。
林見鶴皺眉。另一隻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及時收了回去。
姜漫趁他疼得動不了,將人一攬,在他反應過來前拂了他的穴位。
“討厭我,我偏背。”她露出個得意的笑,將林見鶴背了起來,腳下速度加快。
林見鶴被迫舉著燃燒的木柴照亮。這是姜漫硬塞給他的。
“婆婆媽媽,腿斷了就服軟,再讓你墨跡下去,非叫狼吃了不可。姑娘我命重要得很,要是因為你丟了命,我讓你不得安生。”她藉著木柴那點閃爍的光亮,腳下穩準狠,避開凹凸不平的石頭,快速向前移動。
“閉嘴。”林見鶴冷冷道。
“我叫你不得安生,不得安生。”姜漫的聲音在昏暗的洞中迴盪,嘰嘰喳喳的,像只歡快的小麻雀。
明明是逃命,她鬢角都被汗水打溼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不知哪裡來的力氣開玩笑。
她還笑得出來,膽子也大得出奇。
林見鶴視線落在她滲出汗水的額頭,盯著一滴汗珠順著她額頭滑落,消失在下頜。
這輩子,她的表情總是驕縱的,是灑脫的,跟上輩子,截然不同。
“林見鶴!”怯怯懦懦的小丫頭抓住他衣襬。
他冷眼看過去。小丫頭縮了縮脖子,明淨的臉上眼睛很漂亮,但總是很膽小:“林見鶴,你別去好不好?”
“不好。”他冷哼,生氣極了,指著小丫頭的胳膊,“你是笨蛋麼?胳膊都能摔斷?”
小丫頭心虛地撓了撓頭:“那啥,林見鶴,真是我不小心摔的。”
他氣笑了:“摔的?你把那隻手也摔一下讓我看看?”
小丫頭眼眶泛紅:“你欺負我!”
“哈?”他氣得發笑,“我欺負你?我倒成了欺負你的?”
他狠狠呼嚕了一把小丫頭亂糟糟的頭髮,把她像個撥浪鼓似的胡亂撥弄。
“我生氣了!”小丫頭委屈巴巴地鼓起腮幫子。
他惡狠狠地笑:“哦。還真是讓人害怕。”
笑著笑著,他視線軟了下來,拿起旁邊的梳子,揉了把她的頭:“站好。”
“要雙髻!”她很自覺地從一旁的抽屜裡抓出來松子糖,乖乖巧巧吃起來。
“呵。”他冷哼一聲,“讓三皇子替你梳啊。”
姜漫皺了皺眉:“他不會。”
林見鶴眉眼一冷:“我也不會。”
“你會,你上次梳過。”姜漫較真。
“啪。”林見鶴放下梳子,看著眼前亂糟糟的丫頭,聲音冷冷道:“自己梳。”
姜漫睜大眼睛,看出沒有商量的餘地,只得道:“那算了,我也不會,不梳了。”
林見鶴頗為無語地看著她。
小丫頭在跟松子糖較勁,一顆接著一顆,全部心思都放在上面。
林見鶴將抽屜闔上:“剩下的不許吃了。”
他不顧對方祈求的眼神,復又拿起梳子,將她撥正站好,捏起她烏黑的頭髮,一縷一縷梳起來。
他垂眸,梳得認真。
外面蟬聲聒噪,他心底一片寧靜。
待全都梳順了,他伸出手去,掌心向上。
姜漫乖乖地將手裡攥著的紅繩放到他手心,有些不確定,擔憂地問:“雙髻嗎?”
“想得美。”他冷哼一聲,手中動作卻很靈活,指尖快速如飛,用紅繩綁住辮梢,替她梳了雙髻。
姜漫不用看見,從他在頭髮上最後的動作,瞬間判斷出來,高興道:“是雙髻!林見鶴!”
林見鶴冷嗤:“蠢死了。”
姜漫頭抬起來就要跑,林見鶴扯著她頭髮冷聲道:“還沒好。”
“哦。”姜漫並膝乖乖不動,眼睛一個勁想看到腦袋後頭去。
“你怎麼這麼厲害啊。”她咬著糖感嘆,“甚麼都會。”
她舉起手指頭,一樣一樣數:“梳頭你會,補衣服你也會,做飯你也會,做鞋子你也會,做糕點你也會……你甚麼都會。”
她眼睛很亮,裡面很多喜愛。
林見鶴視線一頓,眼前昏沉的火光跳躍。他眉目一冷,將記憶打散。
揹著她的這具身體是瘦弱的。肩胛的骨頭硌人。
方才一段記憶讓他心情不好。他冷眼看著汗水從姜漫額頭大滴大滴滾落,最終掉落塵土。
姜漫知道那堆乾草維持不了多長時間,幾乎是用跑的。
洞穴裡其實很黑,如果沒有林見鶴,她一個人跑,安靜下來的時候會很恐怖。她從小就怕黑。
林見鶴手中的火把已經快要熄滅了。
地上的石頭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尖銳。姜漫不得不小心。
她幾乎是硬著頭皮在往前摸索。這種在黑暗裡對前方一無所知,不知道有甚麼在等待的感覺實在是太讓人窒息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屏住呼吸。
“停下。”林見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姜漫心神一鬆,並沒有停,她一邊摸索,一邊問:“怎麼了?”
林見鶴藉著微弱的火光,緩緩抬手,將一塊帕子啪在她腦門上:“你沒發現,狼並沒有追進來嗎?”
姜漫跑得耳鳴,她大喘著氣:“甚麼?”
汗水蟄溼了她的眼睛,因為刺痛,她使勁眨了眨,又問了句:“你說甚麼?”
“放我下來。”林見鶴道。
姜漫摸到額頭上的帕子,她驚了:“時間沒到,你的穴位怎麼解開的?”
林見鶴一隻手抓住她肩膀,從她背上跳了下去。
她吃了一驚,忙停下。
林見鶴將已經快要熄滅的火光向著前面的黑暗中揮了揮,隱隱約約只能看見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暗。
姜漫盯著他的腿,眉頭不自覺擰了擰。
這人的腿不是小傷,他是斷了腿。
“發現甚麼了?”她問。
“不要再往前。”林見鶴蹲下,伸手在地上撿起了甚麼。
火光只剩極微弱的一點還在努力掙扎。
姜漫湊近,看到他手指捏著一團灰黃的毛髮。
她臉色一白。
“這是,老虎。”她想到洞穴裡那些廢棄許久的東西,很久都沒有人用過。
林見鶴若有所思:“狼沒有進來,可能洞裡還殘留了氣息。”
姜漫打了個寒顫。
林見鶴就地坐下,視線掃過她嚇得發白的臉,伸手捻了捻指尖的毛髮,道:“你方才跑得動靜那般大,冬眠的蛇也該醒過來了。”
姜漫怒目而視:“呵,也不知道是誰那麼重。”
不過,她心神沒那麼緊繃了。
林見鶴閉上眼睛,背靠著洞壁,休養生息起來。
姜漫向兩邊看了看,最後一絲火星也熄滅了,她甚麼都看不到,總覺得黑暗中有可怕的東西。
她縮了縮脖子,悄悄湊近林見鶴,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抓住他袖擺一角,緊緊攥著,也學他靠著牆壁,安慰自己甚麼都沒有,快休息。
林見鶴手輕輕動了動,眼睛在黑暗中睜開,寒氣透過石壁,滲透到身體裡。
他將握緊的手鬆開,原本打算抽出來的袖擺,稍有猶豫,便煩躁地隨她去了。
前面是虎穴,後又有狼群,他凝神靜聽遠處動靜。
寒風呼呼吹著,洞穴深處似乎傳來幼童一般嗚咽的聲音。
他的目光平靜,像一個睿智而殘忍的獵人。
姜漫一日之內經歷了太多,很疲憊,不知道是不是待在林見鶴身邊,她甚至沒有那麼怕。
坐下沒多久,她的眼睛便有些睜不開了。
睡過去之前,她腦子裡好像還想著,不能睡,要是在睡夢中被老虎叼走,要是天亮的時候沒有偷偷把林見鶴衣襬鬆開,這樣樣都很要命。
可惜,她很快便睡著了。
林見鶴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眼神幽深寧靜。
不一會兒,姜漫便得寸進尺,由抓衣襬,改為鑽進他懷裡取暖。
他眉眼冷漠,伸手掐她脖子。
“林見鶴。”姜漫喃喃夢囈,“快跑。”
她手舞足蹈,急得不行。
林見鶴冷冷盯著她,半晌,抓住肩膀,將她提到一邊。
可是沒一會兒,她嘴裡嚷著冷,又滾過來了。
姜漫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懷裡暖烘烘的,也比較軟。
比起硬邦邦的石壁,實在軟了很多。
她長嘆口氣,抱緊懷裡暖爐。
抱著抱著,她想起甚麼,感覺不對,猛地睜開眼睛。
抬頭一看,視線裡是一截蒼白的下巴,面板太薄,太白皙,脖子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見。下頜線如同他這人一般冷厲。好像一柄利劍,出鞘便要定人生死。
她心一顫。回憶了下,似乎睡著睡著冷得厲害,她自然而然便朝著溫暖滾去了。
林見鶴如今討厭她要命。
可千萬不能給他發現。
這人昨晚比她睡著早,只要她早早抹去痕跡,誰知道她抱著林見鶴睡著了,佔他便宜了。
這樣想著,她僵硬地抽出手腳,小心翼翼往外拔。
先是左手,然後是右手。
“呼。”她悄悄鬆了口氣,就剩一條被他壓在腳底下的腿了。
勝利在望。
她一點一點將腿抽出來,眼看可以抹去一切痕跡,片葉不沾身。
一陣冷冷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你在做甚麼?”
姜漫猛地抬頭,在他冰冷的視線中,一緊張,話忘了過腦子:“佔便宜?”
林見鶴一動不動凝視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