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和外省是兩個世界,但其實巴黎的城內,和城外也是兩個世界。
年久失修的道路,和菲利克斯兩年多前來到巴黎時的所見,幾乎沒有兩樣。
魯昂的大道筆直寬闊,且有防護林和通水順暢的溝渠,都用細碎的石子鋪設,馬車行過去平穩舒適,但一過了界,道路就被水灘、坑窪、石塊和倒下的樹木,雜七雜八搞得是崎嶇不堪,大概是足有三十年乃至五十年都沒有修了,巴黎的路橋局雖在外省修了那麼多里程的“王室大道”,把各省區聯絡為一個整體,取得了了不得的成就,可卻拿法蘭西島的道路沒任何辦法:城關和稅卡,歷次都要徵收通行稅的,可卻從來沒法子從農民和無套褲漢手裡得到半個子兒,自然也沒法對道路進行養護了。
除去菲利克斯,艾斯圖尼神甫,還有其他四名農民代表,也是第一次看到巴黎近郊的景象,他們都驚訝地說不出來話。
倒是到了夜晚,來到巴黎北面聖德尼斯城時,洛戈隆便大驚小怪地詢問,這裡是不是就是巴黎?因我去過魯昂城裡,只有大城市才有如此宏偉的教堂。
奧弗萊先生非常謹慎地不言語。
倒是菲利克斯很耐心地對洛戈隆解釋道,這只是北城關而已,是個拱衛京城的小城。
“那京城巴黎倒有幾片天啦!可不是北面下雨,南面就天晴哩!”洛戈隆激動無比。
“住宿的事就jiāo給我吧。”菲利克斯笑笑,不予置評,然後就來到當初他和艾蕾來聖德尼斯時所住的那座希臘式的旅館門前,很氣派地對侍應打了個響指,幾名侍應便立刻上前,要替四名農民代表提行李,雅克完全不知所措,抱緊行囊像是遭了賊搶似的,這會兒倒是洛戈隆先生熟悉,他自己在桑鎮也是幹旅館行當的,便說侍應們在幫咱們呢,咱們得說聲謝謝,然後他主動把行李jiāo到對方手裡,表示感謝:
“我們出門在外,要在巴黎呆好久,但聽說巴黎人看不起咱外省的,現在看起來完全是誤會,你們很熱情。”
這時領頭的侍應就有點兒驚訝,詢問說,難道你們是?
“我們全是從魯昂區來的代表,準備在五月四日參加凡爾賽宮的會議,遞jiāo陳情書。”菲利克斯用很流利的法語說到。
這下熱鬧了,旅館的侍應們都湧過來,“你們是平民代表對吧,我們太歡迎太感謝你們的到來了,希望你們為百姓們仗義執言!”
隨後老闆和他的妻兒們也都跑出來,對著菲利克斯和神甫,及四名代表,又是擁抱,又是握手,又是不斷地說感激的言語。
最後聖德尼斯城集市上的fù人、男子,都扔下手裡的行當,齊刷刷地捱過來,對魯昂的代表們致以最熱忱的歡迎。
“他們居然說我們是法國的救星!”哪裡見到這樣陣仗的洛戈隆先生,兩隻手都舉起來,對歡呼的聖德尼斯市民xìngfèn地不斷招搖,表示回應。
而年輕的西蒙尼,雖然沒說話,但也非常驕傲自豪,抬起手整了整領口絲巾的別針,儘量讓自己的步伐沉穩起來。
雅克則驚得面如土色,不敢作聲,他壓根不懂甚麼叫救星,自己個在諾曼底農村做短工的,怎麼就成了救星?
奧弗萊先生和艾斯圖尼神甫相對穩重,他們只是對群眾們點點頭,便往旅館內走,因為他們此行的目標很明確。
而菲利克斯則是最有氣度的,他優雅地脫下帽子,和老闆握手,說我們只在聖德尼斯逗留一晚,明天便去巴黎。
“巴黎各城區還在選舉代表呢!”老闆回答說。
“這個我在報紙上讀到了,本來國王陛下要把會議設在四月召開的,就是因巴黎的選舉推遲一個月,所以就順延到五月四日。”菲利克斯很敏捷地答覆老闆。
老闆和侍應們的眼神,顯然更加傾慕菲利克斯了,一個如此風度如此裝束,又閱讀報紙獲取世界資訊的俊傑人物......“您真的沒在巴黎上過學?”
“我在索邦法學院就學一年,是1786年的年頭。”
整個場面都轟動起來,聖德尼斯的人們更把菲利克斯當自己人啦!
老闆大手一揮:住宿的費用全部免除。
老闆的慷慨,讓聖德尼斯人們各個豎起拇指誇讚。
接下來,菲利克斯給同行的人,全都安排好了房間。
房間的豪華和氣派,是四名農民代表,哪怕是見多識廣的奧弗萊先生都沒見識過的。
雅克好奇而驚歎著,他蹲在房間地板上,在幾片地毯沒有覆蓋到的位置,他看到桌子上的卡索煤氣檯燈,驚奇!摸著牆角luǒ體少fù的雕塑,驚奇!望見門板上兩排掛衣服的金鉤子,驚奇!看到盥洗室內陶瓷的水槽和馬桶,驚奇!還有床上的高檔亞麻床品,也非常驚奇!
有菲利克斯.高丹這位大人物引導著他們來巴黎,雅克覺得簡直把這輩子的美夢和好運都用盡了。
此刻房門被敲響,雅克忙乎半天,才笨拙地扳動把手。
菲利克斯很從容優雅地立在門外,“雅克先生,方才聖德尼斯城同樣當選的代表吉
勒永先生,派了聽差來,邀請我們晚上就在他的府邸共進晚餐。”
“晚,晚餐!”雅克說不出的驚奇,然後他結結巴巴說,這樣可以不可以,甚麼是共進晚餐,我和那位老爺又不認得。
“他是代表,高丹騎士也是代表,我們都是代表。大家馬上都要去凡爾賽宮開會,想法都是相同的,所以在一起融洽融洽!”洛戈隆也捱過來,解釋說。
“放心,雅克先生。你當初來聖德約高丹花園前,我倆也是素昧平生,但大家現在全都代表魯昂,代表諾曼底,當然不要有任何拘束。”菲利克斯依舊很熱情。
西蒙尼也特別開心和巴望著,去吉勒永先生家做客,他知道外省年輕人不是都能遇到這樣的好機會。
只有奧弗萊先生還有些猶豫,推辭說身體不舒服,不想去。
洛戈隆便前去他的房間,極力拉攏邀請,非要把這滿肚子計算的諾曼底大佃農也帶出“閨閣”。
這邊,菲利克斯在落地鏡前,叫來侍應,教雅克和西蒙尼如何著裝,如何按照京城流行的款式系領巾,甚至他還親自弓腰,為雅克穿上新買的銀釦子皮鞋,並安慰他說,吉勒永先生是陶瓷商,是極好極慷慨的主人,你完全不用擔心,我到時候會幫襯你的。
雅克這個鄉巴佬,感動到眼睛裡滿是淚水。
西蒙尼也幾乎落淚。
“我,我只聽您的,高丹騎士!”雅克想了半天,也只說出這麼句來。
“我將唯您馬首是瞻。”倒是西蒙尼有些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