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出身法蘭西最負盛名的家族,為國家效力數十載,風霜雪雨全都刻在他的眼角和額頭,老黎塞留公爵的退出,實則標誌著整整一個時代的落幕,而對這樣的老者來說,他對君王的評價絕不會有星點偏差的,是公正的,是客觀的。
並肩而坐的拉夫託侯爵與菲利克斯.高丹男爵都靜靜地聆聽著。
“我們現在當位的國君,實在不像是卡佩、波旁家族的苗裔。”老公爵雙手握住手杖的頭,嘴角下垂,娓娓道來,“也許是血脈流傳裡發生錯誤,也可能是路易十六的xìng格完全承自他的母家斯坦尼斯的血(薩克森的王族),是的,這位胖大的國君沒丁點兒父氣,只有母氣。你倆該曉得,真正雄才大略的君王有如下的特徵,是毋庸置疑的。一個是濫情,他整天只想著弄女人,弄形形色色的女人,也許平民百姓理解不了,但這卻是他們精力充沛,充滿征服yù的表示。”
“這個......我確實無法理解。”新晉的高丹男爵聳聳肩膀,惹得侯爵側目而視。
“是啊你畢竟在上代還是個鄉鎮裡的布林喬亞。”老公爵然後聳動了下眉毛,繼續說下去,“第二個,便是和弄女人差不多的,熱衷戰爭;第三個,便是熱衷於政事,喜歡形形色色的爭鬥,根本不喜歡退讓,不和強大的敵手爭一爭,他是認為就顯示不了自個的手腕的!只有這三者俱全,才能稱得上是一等一的君王,我們法蘭西就需要這樣的君王。但而今的王上,不喜戀愛,不愛戰爭,也根本不醉心於政事。他完全被宗教給dú害了,滿腦子想的都是貞潔這些和為國者完全不搭的玩意兒!他平生的愛好,便是打獵,其次就是弄些鎖匠做的小東西。有時他在無關緊要的事務上顯得慷慨大方,在些無傷大雅的場合也能顯得自個是個聰明人,可他在關鍵時總是拿不定主意,或最後選了個壞主意。唉,他是善良的人,他讀過那個盧梭的書籍,還贊同裡面‘人心本善’的言論,他繼位以來,從不迫害胡格諾或路德宗,連猶太人他也是寬容有加。他自己奉行節儉,除去每日必備的行當外,從不亂花錢,他寢宮裡的座鐘壞了都是他親自修的,可他卻從來沒能阻止親貴們胡亂花錢。”說到這裡,老公爵用手指著菲利克斯的xiōng膛,語重心長,“你的建議很好,但你不懂我們的君王,所以說話的方式和時機就不對。”
菲利克斯畢恭畢敬,表示願聽老公爵的教誨。
“路易十六是個無主意的人,他是個完全被動的首腦。有時他搖擺得很,有時他又執拗到不行。所以大臣們有甚麼想法,首次對他提出時,他肯定說‘不’,但只要其後有親貴說動他,他又會動一動,答應下來。反過來,高丹男爵你的條呈,他聽了後是贊同的,可只要馬上有幾位大臣說不行,他就會立刻把你給否決掉。若有一批人說行,另外一批人說不行,他就能痛苦地搖擺很長時間,拿不定主意。你的方案我聽了,王后應該會力撐你,聽說波利尼亞克公爵夫人,還有德.郎巴勒親王夫人,也會幫襯你。可其他的那群大臣,認定你是內克爾或奧爾良公爵的人,他們鐵定會詆譭你,路易十六必然會猶豫不決,就這樣拖延又拖延,直到時機徹底喪失掉為止。”
“我覺得也是這樣。”其實菲利克斯心底也早有答案,便對老公爵坦白說。
唉,沃頓我的舅子哥啊,你的心意我能理解,我也去做了,可時代的洪流,現在豈是我這樣的角色所能逆轉的?
此刻,老公爵諱莫如深地眨眨眼,又對菲利克斯低聲說:“更何況,內克爾本人又能堅持你的方案嗎?”
“明日,他女兒斯塔爾夫人會在小特里亞農宮舉辦晚宴,我會問清楚的。”
“對的,事先問清楚,對任何人都好。我是要離開舞臺了,人啊,從登場到謝幕,最根本的是要明白自個是甚麼樣的角色。”說完這些後,老公爵便有些疲累似的,闔上了眼皮,車廂的油燈越來越亮,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下漸漸灰暗下去。
拉夫託侯爵沒和海峽俱樂部在一起,他與卡朗唐老侯爵住在了大夏特萊堡的一座旅館裡,菲利克斯將他送到了門口。
兩人的閒聊始終有一搭沒一搭,大部分是圍繞著運河和妙逸莊園的經濟事務展開的,還有這次的際遇問題。
侯爵有些怨恨國王根本不想重用自己,或自己的兒子雷米薩。
而他也同時指出,菲利克斯也同樣遭到冷落:“路易十六明顯對夏多布里昂那傢伙更親切,這個家族可是布列塔尼東面的貴族世家,而你畢竟還是個布林喬亞出身的han士。我們國家寵待貴族,但卻讓他們喪失了能力;有時也會重用有能力的布林喬亞,可同時又對他們極盡壓制和歧視。”
菲利克斯對侯爵的看法深表贊同。
至於夫人和艾米莉,兩人都有默契似的,三緘其口。
等到菲利克斯回到瓦lún丁納旅館時,夜已比較深了。
雅克呆在旅館櫃檯邊,等到導師進門時,就遞上了兩張紙條,說一封是羅伯斯比利......
“是羅伯斯庇爾先生。”菲利克斯糾正他的發音,接著拆開,知道明晚斯塔爾夫人的夜宴,這位
阿臘斯的代表也在受邀之列,然則羅伯斯庇爾卻有自個的困難,“高丹騎士,我從家鄉帶來的那件黑色的大衣正好送到洗衣房裡去,我手頭的外衣,只剩下律師服,可我不能穿著它前去斯塔爾夫人的宴會,那樣就太失禮了,我便很難堪地對您啟齒......我住在某處大街的‘狐狸旅館’裡。”
“雅克,你去和洛戈隆先生說,我明日帶你倆去最繁華的旺多姆廣場逛逛,我有些衣物要購置,然後還得麻煩你跑趟腿。”
“哪裡的話導師!”
還有封,自然是朱斯蒂娜送來的,她頗為抱怨說,你來到巴黎,還在瓦lún丁納旅館下榻,居然這幾日不曾來帕西區的別墅找我,你是不是已將我倆的情誼視若無物了,你個雜種混蛋!
菲利克斯只好寫了張便條,解釋說,我剛來巴黎就聯合北方省區的代表組建了海峽俱樂部,故而對您疏於問候,恰好明晚斯塔爾夫人在凡爾賽有場宴會,您應該也在受邀之列,我們到時見,我有許多衷腸要對您傾訴呢!
接著他走到櫃檯後的廚房裡,又在紙上滴了幾滴鹽水,表示思念的淚珠兒,封好皮後jiāo到雅克手裡,說明天你去送給某某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