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夫人是......”
“唔,她是位熱心於農民事業的慷慨女贊助人。”菲利克斯就這樣搪塞了雅克。
次日夜,小特里亞農燈火輝煌,一輛輛馬車停在林蔭道上,王后為了表示對財政大臣的信任,也為了破除坊間她和內克爾素來不睦的流言,特意把闊綽低奢的大沙龍室借給了斯塔爾夫人。
來賓幾乎全是重量級人物,而名目則是歡送美國大使傑斐遜的離開,及歡迎新任大使莫里斯的到來。
瓦lún丁納旅館前,還是那輛熟悉的紅色金輪的蝸牛式小馬車,停在後院,海峽俱樂部的頭面菲利克斯裝束挺低調的,匆匆拐了出來,然後登上了橢圓形的車廂。
馨香鑽入到他的鼻孔中:
朱斯蒂娜穿著吊帶式的黑色晚禮服,外面蒙著輕紗罩衣。
她的身邊,勞馥拉將烏黑的秀髮挽起,額頭纏著潔白花環,蒙著象牙白的禮服長裙,淺藍色鑲鑽的高跟舞鞋,金色的薄紗手套,這可以看作是她首次踏足巴黎的社jiāo舞會。
“勞馥拉,許久不見,長大了啊。”菲利克斯從容地說到。
但勞馥拉情緒卻沒法做到他那樣平和,“這兩年多,你除去給我寄送半份劇本稿子外,幾乎不曾對我有任何私人信函,你還算是我的師父嗎?”
“魯昂發生太多事了。”菲利克斯辯解說。
“太多事包括不包括將我五十萬裡弗爾嫁妝幾乎全部花銷完?師父,我是小門小戶家的女孩,禁不起你這樣的大手筆折騰。”
“瞧瞧吧,這就是她這些年在藍班學習到的‘法蘭西女德’。”朱斯蒂娜開口,對菲利克斯抱怨說。
勞馥拉嘟起了嘴,和母親分開點兒距離。
“接近二十歲待嫁青春期的女孩都這樣,和藍班沒關係。”菲利克斯還打著圓場。
“艾蕾姐姐沒來嗎?”勞馥拉懶得和母親吵架。
“秋季會來,和未婚夫一起來,她的未婚夫要在巴黎的醫院進修。”
“那你不如就住在我家帕西區的別墅裡。”
“我還是住在瓦lún丁納旅館裡最好,和其他代表和印刷機都接近。”
“師父,你已經是位政治家啦,心中該沒有感情的位置了吧?”勞馥拉淺紫色的眼睛,bī視住了菲利克斯。
“嫁妝我肯定會還給你的。”菲利克斯額頭的汗珠涔涔。
就在馬車往三個半法裡外的凡爾賽趕時,還有輛馬車也穿過帕西區,目的地也是相同的。
傑斐遜翹著腿,坐在其中。
新任大使古維諾爾.莫里斯則坐在對面,懶洋洋的。
“來到巴黎這段日子,對法蘭西政局有何看法?”傑斐遜詢問說。
“糟糕透頂,我看到的報紙裡全是一文不值的夢話,蠢到家了。今日刊登拉法耶特侯爵的豪言壯語,說甚麼法蘭西可完全照搬我國的憲政,創設嶄新的國家;然後明日又是孔多塞侯爵的言論,說好的憲法就得像一條清清楚楚的數學題,讓每個人都懂都明白。這個國家的男人都是幻想家,他們整天就負責做夢,而實際權力卻掌握在短視、虛榮、yíndàng的法蘭西女人手裡,如果拉法耶特侯爵只是個將軍,而孔多塞侯爵只是個哲學家,那還沒甚麼。可他們居然卻開始參與到政治裡來,和女人們共商大事。”
“這些言論,和亞當斯所表述得一模一樣。”
“政治需要的是經驗,而非實驗。經驗是安全的導航員,而實驗卻是危險的海洋,佈滿了暗礁和險灘。美國的憲法,正是經驗的結晶,它從面世起就不斷面對著差異和妥協。但法國,無論是伏爾泰還是杜爾哥、孔多塞,還是盧梭,無時無刻不想把這個二千六百萬人口的國家變作自己狂熱幻想的實驗田,他們連帶著整個民族都陷於了對幻想的痴迷,對政府這門精密的學問卻一無所知。要我直說的話,整個法蘭西民族始終認為這批知識分子,書齋裡的人物,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我最厭惡反感的,便是孔多塞侯爵鼓吹的‘人類無限完美xìng和社會無限進步’的論調,天啦,這位甚至還說啟蒙學者是人類‘永恆的施主’,構建出一個遺害無窮的新神話,即用一個永遠不可能犯錯誤的凡人,來代替上帝,可最終這個人,卻會把整個國家毀掉。”
“我來到巴黎時,一直出入他們最精英的沙龍,最初我認為法蘭西的智慧便是在沙龍里故作俏皮的雙關語,據此我認為這個民族幹不了任何莊嚴的事。要問法蘭西能做甚麼,那就是祈禱上帝賜予它個優秀的國王。不過當我冷靜地觀察88年到89年的局勢,我認為這個國家還是擁有優秀分子的,他們確實精通理論而缺乏實幹才能,但如果遇到理想的狀態,理論還是可以能與實踐結合起來的。”
“你所說的,是理想的狀態下。”莫里斯指正。
“是的,就拿三級會議來說,假若他們不急躁,願意向著完美的目標一步步前進的話......”
“說說,一步步前進是甚麼具體內容?”
“不要震動宮廷的部署,也不要驚擾裹挾民意的話,這
個國家會逐漸摸索出成熟的憲政。莫里斯,美國的憲法其實讓我失望透頂。”
“你是說關乎人權方面的?”
“沒錯,完全缺失人權的憲法,它大大損害了美利堅政府的正義xìng。”
“這是妥協的產物。”
“這種為了妥協而做出的妥協,早晚會害了美利堅(南北戰爭)。”傑斐遜斷言,“美利堅的憲政就像是灑著陽光的簽名簿,我們一個個在上面簽名留念。而法蘭西的憲政誕生,我覺得會是荒野暴風雨裡的一道道閃電。馬基雅維利曾說過,時不時的暴風雨會更有利於共和國的長存。”
“可是,一旦他們將政治單單純純地當作種對人天xìng的實驗,就得明白,這種實驗是完全不穩定的,一旦產生災難,就會以難以遏制它的蔓延!”莫里斯正色警告說。
小特里亞農宮的正門前,朱斯蒂娜挽著菲利克斯.高丹男爵的手臂,踏上了臺階。
同樣赴宴的丹東,就站在拱門旁邊,與菲利克斯握手,說內克爾大臣和斯塔爾夫人就在大沙龍室。
恰好此時,穿著有點不合身的肥大新大衣的羅伯斯庇爾,戴著白色假髮,也走了過來,他熱情感謝菲利克斯的幫助。
“這位是?”丹東發問。
“阿臘斯的馬克西米安.德.羅伯斯庇爾代表。”菲利克斯介紹說。
丹東哈哈大笑,對羅伯斯庇爾說,你可真的是袖珍呢,簡直可裝在口袋裡帶走。
這句話,丹東認為完全是個玩笑,但羅伯斯庇爾卻在心中抽動下,不過他很快用訕笑掩蓋了過去。
“勞馥拉小姐,您今晚可真美。”拱門另外側,年輕英俊的巴巴魯上前,對朱斯蒂娜身後的勞馥拉驚歎著讚美說。
“謝謝您,巴巴魯先生。”
同時,巴巴魯的叔父馬盧艾也靠了過來,對諸位問好。
勞馥拉便對菲利克斯介紹了這對來自奧弗涅裡翁市的叔侄。
“您就是魯昂的仲馬先生......”巴巴魯即刻對菲利克斯問好。
“這位仲馬先生,還是家母的愛人呢。”勞馥拉就這樣波瀾不驚地補充道。
這在巴黎倒也是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