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家中和妻妾妹妹們小聚了一晚,第二日,賈璉就重新回到監國的位置上。
在他的總領之下,許多事情雖然略有波折,但總體呈現有條不紊和持續向前的發展態勢。
三個月後。
昭陽公主來到南書房,找到賈璉。
“皇兄,魏阭死了。”
賈璉拿著的硃筆頓住,過了好一會兒才將之緩慢的放在筆架上,起身道:“走吧,去看看。”
宗人府,熟悉的內部高牆。
偏僻的石殿,早已聚集了諸多宗人府的官僚和聞訊趕來的宗室子弟。
“太子殿下到!”
聽到通報聲,所有人迅速散開,將中間的道路讓了出來。
四皇子跑了過來,面有慼慼之色。
“皇兄,皇姐……”
賈璉對著他點點頭,掃了一眼左右的人群,邁步走進了石室。
這間石室並非當初允王演苦肉計的那間,也沒有明顯的惡臭味,只是仍舊顯得空蕩寒酸。
當中的地上,此時靜靜的放置著一副擔架,上蓋著白布,顯示出裡面躺著逝者。
最讓人醒目的是。
在石屋正北面靠近石床的位置,歪歪扭扭的殘留著八個紅色的大字:
“大奸大惡
虛偽小人”
賈璉眉頭微皺,緩緩走上前,蹲下,拿起白布的一角,緩緩掀開。
熟悉的面孔,慘白中略帶黑青的膚色,確是允王無疑。
凝視了片刻,賈璉重新將白布蓋上,起身環視道:“甚麼時候的事?”
早有負責看管高牆的官員一溜湧上來,跪地道:“早上譴人來送飯的時候,他還好好的……”
“中午叫他,他就沒聲兒了……”
“開啟門一瞧,才確定他死了。下官等不敢怠慢,連忙上報。”
三個官員七嘴八舌的,賈璉也沒認真聽,隨即看向邊上候著的醫官:“他們說的可是實情?”
醫官道:“回殿下,據臣等查驗,確認三皇子是死於今日上午。”
“可有被人謀害的可能?”
醫官們左右瞅瞅,然後為首者恭謹的回道:“沒有……”
賈璉點點頭,看向門口聚集的眾多官員、宗室,淡淡的吩咐道:“雖然他生前犯了不可饒恕的罪過,但他畢竟也是父皇的兒子。
他的身後事,就按照郡王之位,著禮部來辦吧。”
門外的人面面相覷,有機敏者忽地跪地高呼:“殿下寬容仁善,千歲千歲千千歲!”
“殿下寬容仁善,千歲千歲千千歲!”
面對這跪了一地的人頭,賈璉擺擺手,示意他們各自散去。
宗人府的人,也趕忙將遺體抬走。
等閒雜人等走的差不多,賈璉才重新看向牆上的字型。
血跡是新鮮的,從那驚人的筆觸,可以想象出書寫者生前那滔天的怨恨。
昭陽公主見賈璉盯著那些字,連忙走過來,安慰道:“皇兄不必在意……”
說著,喝命左右:“都愣著做甚麼,還不趕快擦掉!”
賈璉擺手制止。
“我沒有在意。相信世人也不會在意一個本身大奸大惡,弒兄謀父的人說了甚麼。”
“留著它吧,或許對我也算是一種警省。”
賈璉說完,轉身離開。
昭陽公主張了張嘴,然後看著旁邊有些呆愣,顯然還弄不明白情況的四皇子,瞪了他一眼,低聲斥道:“傻站著做甚麼,趕緊弄掉!”
四皇子疑惑:“皇兄不是說留著嘛?還有,這些字是誰寫的,如此大膽?
大奸大惡,說誰呢?”
四皇子是真的奇怪,分明這麼顯眼的八個字放在那兒,為甚麼大家都裝作看不見。
賈璉也是,都不問問是誰幹的?
他之前倒是問過了,但是那些官員支支吾吾的,都不敢回答。
……
賈璉是領過兵,見慣了生死的。
哪怕是手下將士的生死,也很難引起他內心的波動,
何況是一個早就結為死敵的敵人。
允王的死,對他來說是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看著敵人的屍首安靜的躺在他面前的時候,心中還是有些悵然。
恍惚中見證了往昔歲月的落幕,新的時代——屬於他的時代,全新開啟。
坐車來到泰園,輕車熟路的走進了泰安殿。
看著床榻上安靜躺著的寧康帝,賈璉抓住戴權的袖子,扯到一旁,低聲詢問:
“父皇這是怎麼了?”
戴權瞅了賈璉一眼,拱手恭聲道:“回太子殿下,陛下今早難得吃了一些肉粥,本來氣色看起來都好些了。
晌午的時候,聽到……太醫說,陛下本就氣血枯竭,又黯然傷神,所以……”
“這些庸醫。”
賈璉罵了一句,然後又問:“可說了父皇何時能醒來?”
聞言戴權神色更衰了:“說是好的情況,晚上就能醒過來,要是……怕是就醒不過來了……”
戴權語帶哭腔,抬起袖子抹淚,情真而意切。
賈璉沉默良久,走到龍床之前,坐下給寧康帝掖了掖被子,然後就那麼坐著,盯著寧康帝的面龐,一動也不動。
戴權默默地看著,心中驀然揪心。
旁人或許會懷疑寧康帝冊立賈璉的真心,懷疑賈璉是不是為了大位才表現的那般孝順。
只有從頭到尾旁觀的戴權才知道。
眼前這對君臣,不是父子,更勝父子。
自寧康帝榮養泰園之後,其實是有一些時候能保持較長時間的清醒的。
也就是說,他可以干預賈璉的行政。
但是寧康帝並沒有。
甚至都沒有主動過問。
其知道的,都是他打聽來告訴對方,或者是賈璉過來的時候,親口與他說的。
而賈璉呢。
單他所知,就知道賈璉監國這數個月來,做了哪些大事、要事。
但是即便他再如何忙,時辰再晚。
他每日都至少會來泰園一趟。
若是寧康帝醒著,他就陪著其說說話,講一些他的為政理念。
若是寧康帝睡著了,他就會像現在這般,在寧康帝床前默默的坐一會兒,然後默默離開。
父子君臣二人相處時候的和諧,連他一個老而無後的人,都看的無比感懷。
若說以前他和賈璉交好,是出於利益的考量更多一些。
但是現在,他是打心眼裡喜歡和敬佩賈璉的為人人品。
而且,他也確實該為自己謀後路了。
於是彎腰上前,低聲道:“殿下國事忙碌,不如就先回去吧,這裡有老奴看著就好了。”
賈璉往後一擺手,過了一會兒才道:“孤在這裡守著,等父皇用藥的時辰到了再叫我。”
“是……”
戴權也算是清楚賈璉的脾性,見無法勸諫,也只能暫退。
當寧康帝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夜幕降臨。
艱難的睜開眼睛,除了熟悉的昏暗的燈光,余光中瞥見一個偉岸的身影,就在他身邊不遠處,俯身於案牘。
他就那般靜靜的看著對方。
恍惚中,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父皇,你醒了?”
賈璉是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寧康帝醒了,連忙丟下奏本跑過來。
寧康帝微微頷首,示意賈璉扶他起來。
見狀,賈璉便和聞訊趕來的戴權一起,將寧康帝扶坐在床首。
寧康帝坐好之後,先掃了一眼旁邊新置的桌案,示意道:“在看奏本?”
賈璉點頭:“兒臣是來看父皇的,等待的空閒覺得無趣,就讓人取了部分奏本過來,還望父皇勿怪。”
此時戴權插嘴道:“回皇爺,太子殿下是午後就過來的,一直守著皇爺到現在,三四個時辰了。
奴才勸他回去休息,他也不聽。”
寧康帝聞言,默默的看著賈璉。
他早就已經沒有心力說太多話了。
但是那渾濁卻越發慈愛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賈璉並不邀功,握著寧康帝的手說道:“三弟的事,父皇都知道了?”
寧康帝黯然點頭。
賈璉便跪在床前,略帶自責的說道:“都怪兒臣,若非兒臣當初一時意氣用事,斬斷他一條手臂,或許他也不會……
是兒臣害父皇又失去一個兒子,兒臣……”
“不……”
寧康帝努力抬手,摸到賈璉的髮髻,嘆道:“不怪你……是他咎由自取……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可是……”
見賈璉還要說甚麼,寧康帝用眼神打斷,轉而詢問:“還是說你的事吧……上回你和我說的商務司,怎麼樣了,那些商人,真的願意……”
雖然寧康帝沒有說完,但賈璉完全能明白他的意思。
“回稟父皇,商務司已經初具雛形了。
雖然一開始那些商人都不太相信,但是有皇妹親自出手,坐鎮商務司,慢慢的,就有不少商人願意到商務司登記造冊了。
皇妹她很有本事,也很聰明。
眼下第一批登記的在京商人,已經將商稅繳了上來。
雖然還不多,但是個很好的開始。”
賈璉說著,想著寧康帝一開始也不看好他弄得這些,光報喜並不能讓寧康帝開心。
於是就故作懊悔:“不過銀行那邊就不行了。
自國家銀行推出以來,就遭到了朝中乃至民間的集體反對。
雖然水溶極力周旋,但是一時半會,只怕也難以有個好的進展。
兒臣最近看到他,他都是焦頭爛額的,還總是找兒臣訴苦,讓兒臣都有些怕見他了。”
寧康帝聞言笑了笑,道:“萬事開頭難……你有這些想法,就要勇於去實踐,你又年輕,就算最後做錯了,也不算甚麼……”
“嗯嗯。”
賈璉知道寧康帝最關心的還是江山社稷,見其不開口,又主動道:“不過也有好訊息。
因為兒臣承諾先完成田地清畝的地方,先行減稅,還讓吏部嚴查南北直隸的苛捐雜稅,引得兩省百姓熱烈響應。
眼下南北直隸,已經基本完成了所有的田地清畝工作。
不但如此,或許是見到兩京得到的實際好處,現在全國各地的大臣都紛紛上書,表示會竭盡全力配合朝廷的田地清畝之策,早日向兒臣傳遞捷報。”
寧康帝一聽,想到當初他力主推行這項國策之時,遭到的阻力和懊惱。
沒想到,如今在賈璉手裡,竟然被他用一招簡單的減稅為餌,就輕鬆解決了?
嗯,也不能算是輕鬆。
減稅干係太大,即便是他當初也覺得太上皇加稅是在開歷史倒車,但是他也沒有敢擅改。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像這小子一般。
有那麼多生財的鬼點子,不怕朝廷暫時短了那三分錢財。
而且他那些鬼點子細細琢磨起來,大多還真是切實有效,還不會勞民傷財!
“還有海關總司,這算是兒臣監國以來,見效最快最好的政令了。
自海關總司建立以來,南北的不少世家大族和商人就紛紛響應。
雖然兒臣沒有親眼去看過,但是據兒臣派出去考察的人回來說,如今天津港和泉州港,已經完全大變樣了。
尤其是天津港,每日往來的船隻不下數千。
也就是父皇有先見之明,早些年讓兒臣在那裡新建了港口。
不然如此多的商船和客船,只怕早就沒處停靠,將整個海面都給堵住了。”
寧康帝心說,當初讓你去建造港口,不是你自己主動請纓的嗎?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是皇帝,在他的治下,臣子的功勞,自然也可以算在他的頭上。
所以賈璉這也不完全算是贈送功勞。
“你那,新軍呢?”
聽寧康帝又問起新軍,賈璉笑道:“前期五萬兵員已經滿編,軍備也基本完備了,就差一些火炮,神機營、火器營和工部還在加班加點的打造……
雖然還缺少高強度的訓練,但是據兒臣估計。
這五萬由綠營精銳重組的新軍,完全能夠彌補數十萬綠營裁撤之後,帝國的戰力損失!”
聽著賈璉閒庭信步一般將這一樁樁一件件事說來,寧康帝有些恍惚。
這些,真的是短短數個月,就能做出來的政績嗎?
偏偏他也透過皇后和戴權等人的口,印證過,知道賈璉不是單純為了討他開心虛構而來。
自己選的這個繼承人,似乎強的有些可怕。
也好,如此自己到了九泉之下,也有臉面面對列祖列宗。
有足夠的底氣,站在父皇的面前,大聲的告訴他。
自己做皇帝比他勤勉,連選擇的繼承人,也比他選的強!
對於賈璉說的這些,他沒有評點的意思。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了。
本就是強撐著一口氣,今日聽到三皇子終於先他一步而去,黯然的同時,他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生命的盡頭。
回想自己即位這九年,他對得起他的父皇,對得起列祖列宗和天下百姓。
而今他又敬又恨的父皇已經死了。
不成器的兩個兒子,也先後走了。
剩下的不多的幾個他在乎的人,有賈璉在,他也很放心。
似乎,一切都比較圓滿。
或許唯一的遺憾就是,他不能親眼看到賈璉為他勾勒出的那一幅幅藍圖實現的那一天。
似乎,他最近的目標是準備東取扶桑來著。
好想看看他拿下扶桑之後燦爛的笑容啊……
“父皇?”
被賈璉的呼喚叫醒,寧康帝偏頭看向他,柔聲道:“朕這輩子做了不少事,很多也算成功。
但是你知道,朕最滿意的一件事是甚麼嗎?”
賈璉下意識挑眉,笑道:“那肯定是娶了我母后這樣母儀天下的好女人了。”
寧康帝無言,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朕這輩子最滿意的事,非為當初贏了義忠王,也非是鐵網山上,贏了太上皇。
更不是在位九年,一直勤勞國事……
而是,朕在最後的時刻,為祖宗打下來的江山社稷,選定了一個最優秀的繼任者,讓我有顏面,到九泉之下,直面列祖列宗!”
“父皇~”
得聞此言,賈璉如何不感動。
寧康帝目光堅定的看著賈璉:“所以,爾登基之後,切勿忘了今日之志氣。
記住,吾兒,當比肩唐宗漢武。”(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