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朝會,朝鮮國使臣在金殿上聲淚俱下的痛斥倭奴的罪行,並懇求上國發兵救援。
滿朝文武憤然,三位總理大臣在請示過寧康帝之後,當即決定發雄兵十萬,助朝鮮國剿滅賊寇。
十萬當然是號稱,真實出兵還是五萬。
但即便是五萬大軍,整軍備軍、後勤糧草這些,仍舊是龐大且繁瑣的事務。
賈璉的忙碌可想而知。
寬敞的宮中甬道,賈璉和昭陽公主並排而行。
“怎麼會病重了?”
“自從允王叛亂失敗,皇爺爺他其實就已經不行了……”
昭陽公主隨口解釋,因為沒有聽見賈璉再說話,她偏頭看了一眼,猶豫的說道:“王兄不要誤會,這件事與父皇無關……”
賈璉笑了笑,抬手摸了摸昭陽公主的腦袋:“我知道。太上皇他畢竟那麼大年紀了。
常言道,人生七十古來稀。
他老人家今年都八十有二,福澤和壽數都遠超常人。所以不論發生甚麼,我們都應該替他老人家感到高興。”
昭陽公主鬆了口氣,點頭道:“王兄說的對。”
以太上皇的歲數,放到民間就算是死了,都是喜喪。
來到重華殿前,昭陽公主猶豫了一下,說道:“王兄自己進去吧,我就不陪你了。”
見賈璉不解,她俏皮一笑:“之前因為我們的事,他老人家就不喜。
我們就不要礙他的眼了。”
賈璉聞言,想起昭陽公主才剛懷上就被迫墮掉的孩子,心中不由泛起憐惜。
沒有再說甚麼,給她一個安慰的眼神,然後才走進重華殿。
在充滿了藥物味道的內室見到了躺在龍床上的太上皇。
“皇爺爺……”
聽見賈璉的聲音,太上皇艱難的轉過頭,眼神一喜:“你來了。”
賈璉蹲在床前,捧著太上皇只剩皮包骨的手,憐惜的說道:“是,孫兒不孝,才來看您。”
太上皇只是看著他,許久才問:“聽說,他認了你為兒子,還給你封了王?”
“是的。陛下封我為平遼王。”
“好啊。你能平安,且認祖歸宗,皇爺爺就放心了。”
面對太上皇慈愛的目光,賈璉心中百感交集。
老實說,一開始賈璉對太上皇是沒甚麼好感的。
因為從他打聽得到的結論,太上皇就是一個典型的在位時間長,前半生有過不少功績,老了就變得好大喜功,驕奢淫逸,甚至有些昏庸的糊塗蛋。
相比較之下,寧康帝就顯得英明神武多了。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寧康帝還沒有老。
如今眼看著這位御極多年的帝王行將就木,賈璉心中難免欷歔。
不論多尊貴,擁有多麼大的權勢,最終還是難逃生老病死。
而且賈璉到現在都還有些不明白。
按理說太上皇這樣的人,應該是極度的以自我為中心,視天下人為芻狗。
為何會對自己這樣一個,從來沒有親近過他的晚輩,表現的這般喜愛?
喜愛到了有些討好的地步!
若說鐵網山,乃至前面允王叛亂時,對他表示關愛,是為了利用他,有表演的意思。
那麼現在一切塵埃落定,他都要入土了,何須如此,何必如此?
難道果真應了那句話,得不到的愛,往往更加深情?
“聽說朝廷要打仗了,他又派你領兵?”
“嗯。倭奴進犯朝鮮,陛下信任我,才讓我帶兵救援。”
“哼,我看他是巴不得你死外面,好全了他的名聲。”
對於太上皇對寧康帝的怨氣,賈璉能理解,也並不在意,只是解釋:
“皇爺爺錯怪父皇了,他是信任我,才讓我領兵的。”
聽到賈璉一聲“父皇”稱呼的那般隨意,太上皇眼神中有些不悅。
要知道,當初為了讓賈璉喚他一聲皇爺爺,他可是幾度央求。
那個不孝子,他肯定是存心的。
他為了證明他的成功,顯示自己的失敗,才會那麼不擇手段,把這傻小子騙得團團轉,甘心認賊作父!
想到這裡,太上皇深恨寧康帝的奸詐,又埋怨賈璉胳膊肘往外拐,幾度不信任他,選擇站到寧康帝那邊。
還恨允王的無能,讓他錯失最後的翻盤機會。
如今,他已經沒有餘力再做甚麼了。
也罷。那個虛偽的不孝子,最是看重他的名聲。
他既然認了乖孫兒為兒子,想來也不會再加害。
將這一截放下,太上皇嘆道:“朕年輕的時候,也和你一樣,一心想要建功立業。
所以朕能理解你。
只是可惜,皇爺爺只怕不能等到,你再立功勳,凱旋迴來的那天了。”
賈璉忙道:“皇爺爺只管好生將養龍體,一定能康復的。
到時候,等孫兒回來,再給你講述孫兒是如何殺退那些倭奴的。”
太上皇笑了笑,忽然拽住賈璉的手,努力湊近賈璉,直直的看著他。
賈璉面露詢問之色。
就見太上皇低聲說道:“你可對那個位置有想法?皇爺爺可以幫你……”
賈璉萬萬沒有想到太上皇都這樣了,還沒死心。
於是一挑眉,反問:“皇爺爺打算如何幫我?”
“朕可以給你一道聖旨。你正好藉此次領軍出征離京,然後用朕的名義,召集天下兵馬進京勤王,則大事可定!”
賈璉嘆息一聲,站起身看向床前唯一的老太監:“聖旨在哪?”
老太監立馬看向太上皇。
見太上皇激動的點頭,方才快步跑到床榻裡側,從床縫裡取出一份明黃色的絹帛,遞給賈璉。
賈璉接過之後,左右看了看,終於在角落裡看到一盆還未燃盡的炭火。
於是走過去,將這道他連看都沒看的絹帛,扔了進去。
老太監大驚,立馬要上去撲救,被賈璉拽住。
等確定絹帛救不回來,賈璉才放開老太監,走回床前。
看著愕然不解的太上皇,蹲下勸道:“皇爺爺的好意,孫兒心領了。
但是孫兒實在不能從命。
就當是孫兒膽子小,連皇爺爺都敗給了父皇,孫兒也沒有把握鬥得過,只能辜負皇爺爺了。”
開甚麼玩笑,真當還是鐵網山之前,太上皇的聖旨還有那麼好用?
而且即便是鐵網山之前,太上皇的勤王聖旨,也未必那麼有用。
王子騰等人不是奉命來勤王了嗎,最後結果如何?
可以說,太上皇的這個行為,在賈璉看來幼稚的很。
倒也不是說完全沒有成功的機會。
只是那道成功的機率,並不在太上皇聖旨,而在於他平遼王本人。
太上皇這是想把他當做允王來耍嗎?
而且他雖然也有野心,卻並非慾壑難填之輩,也不是允王那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以他現在的聲望,只要此次出征朝鮮再建新功。
可以說,除非他和昭陽公主翻臉,否則將來即便四皇子即位,這個天下,他說的話也能算數。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怎麼可能背棄寧康帝的信任,去做這種得不償失、眾叛親離的事情?
所以賈璉將聖旨給騙出來毀掉,既是給自己避免麻煩,也是為了保護太上皇。
別以為是太上皇就有無敵金身。
寧康帝已經放過他兩次了。
所謂事不過三。
要是他真的置朝廷,置江山社稷於不顧,鐵了心要搞事,即便寧康帝送他一程,百官也不會多說甚麼,後世史書,也不會太過於批判。
太上皇深深的看著賈璉,嘆息一聲,倒也並沒有發怒。
顯然對於賈璉的拒絕,他是有預料的。
“也罷,希望你將來不要後悔今天的決定。
馮程,把另一道聖旨拿出來吧。”
老太監聞言,走出內殿,不多時取來一道比先前那絹帛正式許多的聖旨。
“皇爺爺沒幾日好活的了,臨終前,還有一些事情,都讓馮程寫在遺旨上了,就煩你替我,交給他吧。”
聽到是遺旨,還要交給寧康帝,賈璉眼中的戒備才消散,點點頭接過了聖旨。
又和太上皇說了一會兒話,賈璉才起身告辭。
走出內室之後,為了穩妥起見,賈璉立馬將袖中的聖旨取出來。
見到上面果然是一些太上皇掛念的事,包括他的陪葬要求,以及暗示寧康帝給他上甚麼樣的廟號和諡號,甚至還有關於賈璉的。
無非就是讓寧康帝遵守承諾,保賈璉周全。
這些都不算甚麼,但是在突然看到其中一條的時候,賈璉面色一變。
殿外,昭陽公主看到賈璉走出來,立馬迎上前。
原本笑意盈盈的臉,在看見賈璉複雜的面色時,連忙詢問:“怎麼了?”
賈璉掃了一眼遍佈重華殿的親軍營官兵,對昭陽公主搖搖頭:“此處不是說話之地。”
熟悉賈璉的昭陽公主一聽賈璉的語氣,就知道肯定有重要的事。
也不遲疑,立馬提議:“去我皇祖母那裡。”
……
未央宮,太后對於昭陽公主和賈璉的再次造訪,顯得不太歡迎。
尤其是二人在與她草草問安之後,就公然一起去了昭陽殿,更是讓太后差點破防。
他們這是把她的寢宮,當成甚麼地方了?
但這次太后卻是誤會賈璉和昭陽公主了。
當走進了寢殿,屏退侍女之後,賈璉便將太上皇遺旨取出來給昭陽公主。
昭陽公主見狀面色凝重,顯然她是想到別的地方去了。
不過在看清楚並不是“衣帶詔”之後,她又不解的抬頭望向賈璉。
賈璉示意她繼續往後看。
於是,昭陽公主很快就看到了那條令賈璉震驚的遺旨。
“太后無子,降為太妃,賜縊,與朕合葬。”
昭陽公主不可置信的抬頭,面色難看至極。
賈璉適時解釋:“這是太上皇遺旨,命我交給父皇,讓其承辦。”
“不行!”
昭陽公主罕見的驚慌,她站起來,大聲喝道。
賈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昭陽公主才回歸理性。想到賈璉之前在人前不表示,來到這裡才告訴自己,顯然是知道自己不可能同意這件事,來和自己商議。
於是回之一個歉然的表情,並且憤恨的道:“那老東西,我皇祖母跟了他一輩子,已經夠委屈的了,他竟然到死也不肯放過。”
見昭陽公主直呼太上皇為老東西,顯然是真的急了。
也由此知道,太后在昭陽公主心目中的地位。
“你先別急,事情還有迴轉的餘地。”
聽到賈璉這樣說,昭陽公主也強命自己鎮定。
然後試探性的問道:“王兄的意思是,不把這道遺旨交出去?”
“只怕不能。
就算我們能瞞下這道遺旨,難道還能讓太上皇從此閉口?”
昭陽公主一想也是。除非他們能夠讓太上皇閉口,否則事情早晚暴露。
到時候不但皇祖母保不住,而且連她和賈璉都要擔個欺君之罪。
“果然俗話說的對,老而不死是為賊。
讓我皇祖母給他陪葬,虧他怎麼想的出來!
不過,父皇早已不是以前那個只能對他言聽計從的父皇了。
他未必會同意。
白家也不可能答應這件事。
我舅舅可是安西節度使,手握十萬兵馬,負責鎮守西疆。
即便是父皇,也不可能不考慮白家的意見。”
昭陽公主顯然在為自己找底氣。
確實也是。
太后孃家可不是甚麼草根家族。
先不論其他根基,就說一個安西節度府,就不是朝廷能夠隨意忽略的。
安西節度府掌控著偌大的西疆,已經被白家經營了十幾年之久。
一旦生變,對於朝廷來說都是一場巨大的風暴。
這也是賈璉都看不懂的地方。
不論從哪個方面來看,太后都是十分受太上皇寵愛的。
否則太上皇也不至於將這麼重要的位置,交給白家。
如今讓太后殉葬,一旦白家得知,以此為由造反。
哪怕不能攻入中原,單就失去安西都護府這一條,都是朝廷不可承受的損失,也是一個帝王不能抹去的汙點。
太上皇的這個決定,可以說是十分不合情理,也不智。
難道真的在那個位置待久了,真就把自己當神,不把天下人當人了?
“雖然我也認為,父皇或許不會同意這一條。
但是,青染敢賭嗎?”
昭陽公主一愣,是啊,她不敢賭。
寧康帝兵變奪權,是他不可抹去的汙點。
從他兩次都對太上皇手下留情,可以看出,寧康帝終究沒有到六親不認的地步。
他還是在乎他的名聲。
而今太上皇被他囚禁,眼看就要駕崩。
這個時候太上皇留下遺旨,要他遵辦。
哪怕是為了堵天下人的口,寧康帝多半都會答應。
這其實也是她焦急的原因。
因為她也知道,在帝王的眼裡,沒有甚麼是不可以犧牲的。
就看是不是值得。(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