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應堂。
寶釵和黛玉從侍女手中取過茶盞,捧到鳳姐兒面前,屈膝下腰,恭敬的行禮:
“姐姐請用茶。”
“鳳姐姐請用茶。”
鳳姐兒連忙伸手,假意託了一下二人的手臂,笑道:“二位妹妹快請起,折煞姐姐了。”
話雖如此,手上的動作很自然的就收回來,從二女手中取過茶盞,各飲了一小口。
慢悠悠將茶盞放回侍女手中的托盤之上,回過頭似乎才發現釵黛二人還沒起,連忙搭著平兒的手臂,起身後將二人扶起,笑道:
“瞧你們,都是一家子里長大的姐妹,又不是那外人,何必這般客氣,都快起來吧。
要不然,你們二哥哥,不,現在該跟著我叫二爺了。
你們吶,要是執意給我行禮,他待會該心疼不高興了。”
鳳姐兒說著,特意看了一眼旁邊坐著“觀禮”的賈璉。
見賈璉不置可否,她又回頭說道:“我早就盼著這一天了,就等你們兩個早點進門,好幫我分擔呢。
你們都是知道的,我是個沒本事的人,又不像你們讀了那麼多書。
這家裡大大小小的人都不服我呢。
這一年來我因為身孕,沒管家裡的事,不知道多少人背地裡慶幸歡呼。
哼,他們不喜歡我管家,說我嚴苛。
要不是家裡這麼多長輩要伺候,你們二爺又是個甩手掌櫃,像我多樂意管家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似的。
如今好了,你們進門了,以後有你們分擔家裡這些事,替我伺候老太太她們,我就徹底放心了。”
鳳姐兒這說起話來愛甩長篇的習慣,要是不熟悉她的,還真容易被她說暈。
幸好寶釵和黛玉對鳳姐兒都很熟悉,都能抓住重點。
寶釵道:“姐姐說笑了,我雖然進京晚,但是這幾年下來,也知道姐姐照管這一大家子,沒有人不欽佩敬服的,連老太太都愛姐姐愛的甚麼似的。
我和林妹妹進門的晚,沒甚麼見識,往後還望姐姐不吝賜教和提攜,如此就感激不盡了。”
“都是一家子姐妹,說甚麼賜教提攜那就太見外了……”
鳳姐兒聽到寶釵答話的時候帶上黛玉,心裡就有些狐疑。
她早就看出來自家這個表妹不是個易與之輩,這是已經打算聯合林丫頭,要與老孃分庭抗禮了不成?
嘴上鳳姐兒仍舊笑眯眯的:“都是一家人了,只要你們不嫌棄我是個粗人,以後咱們就常親近,啊~”
黛玉顯然是不習慣這種虛情假意的場面,全程只是任由鳳姐兒抓著她的手,閉著口不說話。
賈璉站起來:“好了,既然茶也喝完了,紫鵑鶯兒,送你們奶奶回去歇息吧。
都勞累一天了。”
鳳姐兒微微撇撇嘴,但還是鬆開二女的手,笑道:“瞧我,只顧著高興,竟忘了你們跟著二爺外頭跑了一天,都累壞了吧?
早點回去歇息。
對了,老太太吩咐了,晚上要在榮慶堂給林丫頭過生日,你們都記得,別太遲了啊。”
“是。”
寶釵黛玉齊齊給鳳姐兒行了一禮,又給賈璉欠身一禮,這才領著各自己的丫鬟僕人離開。
鳳姐兒送了幾步,折轉回來的時候,看著賈璉坐著愜意的吃茶,上前笑道:“昨兒二爺回來的晚,還沒來得及恭喜二爺,終於抱得美人歸了。”
“同喜同喜。”
“哼……”
鳳姐兒翻了個白眼,轉身就欲走。
“站住。”
“二爺還有何吩咐?”
她轉過身,笑眯眯一副奴才的口吻。
見賈璉拍了拍旁邊的椅子,她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給面子的走過來,扶著平兒坐下。
本以為賈璉又要教訓她,不料賈璉只是盯著她看,把她看的心裡發毛。
“看甚麼看,沒看過老孃啊。”
“呵~”
賈璉冷笑一聲,食指勾起嬌妻的下巴,笑問道:“怎麼,還是心裡不舒坦啊?”
廢話,哪家相公興師動眾的娶二房,原配夫人能高興的。
“沒有,哪敢啊,我心裡高興著呢。”
鳳姐兒扭過頭,皮笑肉不笑的說道。
沒想到賈璉竟然點點頭,似乎對她的反應還比較滿意。
“說吧,我怎麼做你才能高興點……嗯,為夫今日高興,準你提一個不太過份的要求,我盡力幫你去辦。”
鳳姐兒本來還不在意,聽到後面眼神一亮,笑道:“二爺可是說真的?”
“童叟無欺。”
“那我可真提了……”
賈璉作勢站起來:“再囉嗦我走了。”
鳳姐兒一把拉住賈璉的手,在他低頭看過來的時候,沉吟了許久,低聲道:“那,你能不能答應我……”
“答應我……若是我這胎生的是男孩,你就直接把他立為世子……”
鳳姐兒聲音越說越低,還有些畏懼的縮了縮脖子。
她不是不知道這個時候提這個要求,會讓賈璉不高興,覺得她功利心重。
但是她可不是那種重面子不重裡子,拉不下臉開口的人。
賈璉對寶釵黛玉越好,她的危機感就越重,這件事自然就越發是重中之重。
一日不確定,她就一日不安心。
賈璉低頭看著鳳姐兒,目光從她撐起的肚子上掃過。
忽然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腦袋,道:“好,我答應你。只要你這胎是兒子,他生下來,就是公府世子。”
鳳姐兒聞言,重重的鬆了一口氣,旋即拿起賈璉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有些擔憂的道:“夫君生氣了?”
“沒有。”
見鳳姐兒似有不信之色,賈璉用大拇指摩挲著她的俏臉,安撫道:“你是國公夫人,你誕下的第一個兒子,便是我的嫡長子,他本來就應該是世子。
你的要求又不過分,有甚麼可生氣的。”
鳳姐兒一聽,也覺得是這個理,想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於是難得當著丫鬟的面撒嬌道:“我就知道夫君最好了。夫君放心,我保證這一胎為夫君誕下麒麟兒,繼承夫君高貴的血脈。”
賈璉點點頭,忽然道:“對了,今晚我打算宿在瀟湘館。”
見鳳姐兒微愣,賈璉蹲下解釋道:“你知道的,她兩個剛進門,我得多陪陪她們。
你放心,等你出了月子之後,我會好好補償你的。”
“去……”
本來還有些心酸的鳳姐兒,聽到賈璉後半句話,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你愛歇在哪兒就歇在哪兒,當誰稀罕你似的。
平兒,我們走。”
……
這麼多年,尤其是賈璉“改邪歸正”之後,幾乎從來不夜不歸宿。
猛然出現有兩個名正言順分寢的人,鳳姐兒心裡肯定是有些不好受。
但是正如鳳姐兒會為自己爭取權利一樣。
這也是賈璉的權利,更是釵黛二人的權利。
而且,趁著現在鳳姐兒身體不便,他本就每夜在書房睡。
這個時候讓鳳姐兒習慣起來,還容易一些。
等堂內丫鬟媳婦走的差不多了,賈璉輕敲著案几,心裡思索了幾件事,果然覺得有些睏乏之意。
細細想來,從昨天早上,到今天下午,他一共也就睡了一個多時辰。
但是期間勞心費神的事,還真是辦了不少。
這猛然閒下來,犯困也是必然。
想了想,賈璉站起身,朝著後面蘅蕪苑行去。
蘅蕪苑人影多了起來,看起來也很忙碌。
這是因為除了四個陪嫁丫鬟之外,薛姨媽還精心為寶釵挑選了四門陪嫁。
大家族的陪嫁僕人,一般都是家世清白,年富力強的中年夫妻。
他們是自家小姐的利益捆綁者,也是保證小姐在夫家不被欺負的重要根基。
如今蘅蕪苑裡,多出來的幾個,就是寶釵的陪嫁僕婦。
她們正在忙著清點、歸置、看守寶釵那數量龐大的嫁妝箱籠。
看到賈璉到來,這些人紛紛停下手中的事行禮。
賈璉微微點頭,便直接朝著寶釵屋裡來。
此時的寶釵剛寬了衣,正等著丫鬟們鋪好床被準備睡一會兒。
大下午睡覺,這對於生活作息十分規律的寶釵而言,是十分罕見的。
可見,昨晚被賈璉折騰到天亮,又跟著應酬了一大圈,她也真是累著了。
聽見賈璉的到來,她正準備出迎,賈璉卻已經走了進來。
看了一眼同樣到處貼著喜字,和正殿婚房佈置相似的屋子,賈璉點點頭,率先對寶釵道:“準備休息?”
“嗯,打算睡一會兒,晚點好有精神給林妹妹過生日。”
“正好,我也打算睡一會。你們幾個,過來給我寬衣。”
“這……”
寶釵下意識的想要說甚麼,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已經進了賈家的大門了。
所以賈璉現在在她屋裡睡覺,不但天經地義,而且還是一種恩寵?
總覺得有些恍惚,還不大適應。
寶釵愣神,但是丫鬟們可是反應很快的。
一個個齊齊上前,五六隻小手齊上陣,很快就將賈璉身上的服飾拆解下來,放到了旁邊。
直到被賈璉牽著手往床邊走,寶釵才略微遲疑的道:“我……我先去洗個澡……”
她原本只是想著隨便睡一會兒,沒打算洗澡。
但是如今賈璉既然來了。
新婚燕爾的,她想給賈璉最好的體驗,因此想把自己洗的香香的再上床。
賈璉卻笑了起來,輕輕颳了寶釵的鼻子一下,罵道:“小丫頭腦子裡都想的甚麼呢,單純睡個覺而已。
等你洗完折騰一番,天都黑了,還睡甚麼?”
寶釵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誤會了,臉色難得羞窘。
等賈璉坐到床上,她忙蹲下給賈璉脫鞋襪,以掩飾自己的尷尬。
丫鬟們掩嘴偷笑不止。
寶釵是甚麼性子,不說她們這些屋裡人,整個賈府幾乎無人不知。
藏愚守拙,人稱其為完人的姑娘,也就在璉二爺面前,會露出這樣手足無措的小丫頭模樣了。
……
原本定好一個時辰讓丫鬟叫醒。
但或許是換了環境的原因,賈璉竟然提前就醒了。
醒來之後看著安安靜靜臥在他懷裡,連睡覺都盡顯雍容華美的寶釵,忍不住挽起自己的髮梢,挑逗美人的秀鼻芳唇。
寶釵抬手薅了薅,嚶嚀一聲轉醒。
睜眼看見賈璉戲謔的笑容之時,她呆了一會兒才適應在男人懷裡醒來的事實。
挪了挪身子,將臉貼靠在賈璉溫熱舒服的胸膛,她呢喃道:“夫君怎麼醒了,到時辰了嗎?”
“應該還沒有,你還可以再睡一會兒。”
“被夫君這麼一弄,人家哪裡還睡得著。
不如起了吧,早點準備去給林妹妹過生日。”
“不急不急,既然你不睡了,就讓我親香親香,我剛才可是忍了好一會兒了。”
賈璉說著,翻過寶釵薄而豐的身子,欺身壓了下去。
此時的寶釵,自無拒絕的道理,聽憑賈璉施為。
忽然一個小丫鬟從外間乖覺的走了進來,直到床前才看清床榻上的情況,立馬張大嘴巴,愣在原地。
賈璉揹著身沒看見,但是被她壓著的寶釵很快就看見了這個沒眼力界的小丫鬟。
奮力推了推賈璉,用眼神示意賈璉往後面看。
賈璉回頭瞥了一眼,倒也不再勉強,坐回身有些不爽的道:“你進來做甚麼?”
“奴,奴婢是來叫二爺和姑娘起床的,時辰到了……”
原來鶯兒等人昨晚雖然小憩過,但是守在婚房外,又哪裡睡得安穩。
因此趁著機會,都下去休息了,屋裡只留了一個臻兒,讓她掐著時間來喚醒二人。
賈璉沒好氣道:“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哦。”
臻兒如蒙大赦,立馬轉身跑掉了。
寶釵見賈璉面色不悅,起身伏著他的肩道:“夫君就別和小丫頭一般見識了,她年紀還小,還需要教導。
而且,現在也沒時辰耽誤了。
夫君若是想要釵兒侍寢,等給林妹妹過完生日,夫君再過來不遲。”
賈璉聞言微頓,旋即偏頭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晚上,我打算留在瀟湘館。”
寶釵神色愣了愣,迎著賈璉那略帶歉意的眼神,忽然噗嗤一聲,掩嘴嬌笑起來,許久不止。
賈璉便有些著惱:“你笑甚麼?”
寶釵這才收斂一些,一邊給賈璉敞開的衣襟攏了攏,一邊笑言道:“我是笑夫君,這般行事真的不累嗎?”
他定是一早打算今晚留宿瀟湘館,怕自己多心,所以哪怕知道就一點時間,也要過來陪自己一陪。
“甚麼?”
寶釵輕輕一嘆,繞著賈璉的身子到前面來,坐進賈璉懷裡,雙臂摟著賈璉的脖子道:“其實夫君大可不必如此多心的。
釵兒知道夫君待我和林妹妹之心。
想要按照承諾,公平的對待我和林妹妹,力求一視同仁,不讓我們任何一人傷心。
只是一碗水尚且有端不平的時候,何況於兩個人。
夫君要是再這般下去,不是夫君先心累疲乏,就是我和林妹妹被徹底寵壞了,對夫君要求越來越高。
夫君疼愛我和林妹妹之心,我們早已盡知。
既然夫君心裡有我們,那我們自然也不會因為這些小事,與夫君置氣,傷了情分。”
摟著寶釵雪膩酥香的身子,聽著她的柔情蜜語,賈璉心裡蘊藉極了。
於是一邊摟著寶釵,一邊嘆道:“你能這般說,為夫心裡很是欣慰,證明我沒有白疼你,用在你們身上的心也沒白費。”
寶釵見賈璉聽進去了,心裡也高興,想了想繼續道:
“釵兒知道夫君是擔心林妹妹吃醋,實際上夫君是多心了,林妹妹也並非不識大體之人。
夫君若是不信,不如我們打個賭。”
“哦,賭甚麼?”
“嗯……看夫君為了平衡我和林妹妹做了這麼多籌算,釵兒心裡真心感動和心疼。
反正夫君知道釵兒的性子,是真的不在乎這些的。
不如就這樣,以後再有類似夫君覺得會為難的事情和選擇,夫君都優先照顧林妹妹。
我們就賭,時間長了,林妹妹會不會主動開口,要求夫君多照顧釵兒或者鳳姐姐。”
賈璉倒吸一口涼氣,低頭看著徐徐道來的寶釵,仿若在看一個絕頂宮鬥高手的誕生。
賈璉有些心顫的問道:“那萬一要是林妹妹不開口呢?”
“不會。我一定會贏的。”
看著寶釵那自信又典雅的微笑,賈璉沉默了一下,緩緩點頭:“好,這個賭約我接下了。”
寶釵見狀笑了笑,埋首進了賈璉懷裡,不再言語。
摟著寶釵晶瑩玉體的賈璉,面上也浮現了笑容。
他也知道,寶釵肯定會贏的。
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懂黛玉。
而且類似的情況,以前已經得到過驗證的。
只是寶釵的處事手段,仍舊令他感覺驚豔。
應景而生,隨口而提的這個,連賭注都沒有的賭約,不論輸贏,寶釵都是立於完美、不敗之地。
不敢想象,但凡裁判不是他,而寶釵的對手也不是黛玉。
換成其他女人,會被碾壓成甚麼模樣。(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