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慶堂，一片歡聲笑語。
眾人都在談論著昨日的盛大場面，回顧帝后親臨的無尚榮光。
一時李紈和探春聯袂來請安，賈母便問她們善後的工作料理的如何了。
昨日外務雖然是賈政掌總，賈芸和幾位管傢俱體負責。
但是賈政素來是喜歡躲清閒的。
此前因為賈璉的囑託，他沒有怠慢，不過自昨夜賓客散盡之後，他就再無心理會俗務了。
將剩餘的事情交代給賈芸和管家等人，他就回趙姨娘房裡休息了。
賈璉為了籌備這樁婚禮，也是他出孝之後的第一次大宴賓客，不惜花費數萬金。
當然，用花費來形容或許不準確。
畢竟許多東西，就比如釵黛的那兩身，就並不是消耗品。
算上昨日收到的禮金，甚至有賺！
倒也正常，畢竟昨日單是受邀前來的賓客，就有上千之數。
其中過半，都是達官顯貴。
可以說，若非皇帝中途出了岔子，打斷了宴會的進行。昨日這場喜酒宴，絕對是京中這十年來，首屈一指的盛會。
而如此龐大的盛會，涉及的方方面面都是複雜繁瑣的。
這善後工作，自然也不輕鬆。
別的不說，單是那繞著兩府鋪了不夠，還延伸到薛家和林家別院的數百張大大小小的紅毯，這回收和清洗的工作，就不是一件小工程。
可以想見，接下來幾天，兩府的漿洗婆子們，有的是活兒來幹了。
而在賈政躲懶之後，這些裡裡外外的事情，自然都要落在負責管家的李紈和探春身上。
李紈素來是個善德不善才的人。
讓她平日管管家裡的瑣事，她都覺得力不從心，更別說料理這樣的大事了。
幸好她的小助手探春經過大半年的歷練，已經成長起來。
加上人小精力旺，處處身先士卒、事必躬親。
即便有不懂的，還有鳳姐兒和平兒在背後給她支招。
所以，面對賈母的垂詢，一大半都是探春在答覆。
賈母見探春應答起來頭頭是道，顯然是做足了功課的，不禁暗暗點頭。
在提醒了她們幾句，交代她們若是人手不夠使喚的，可以來找她拆借之後，賈母就不再過多過問。
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她忽然問鴛鴦甚麼時辰了。
旁人見狀，都知道賈母這是等的有些不耐了，於是王夫人道：“許是年輕人貪睡，要不讓人進去催催？”
賈母猶豫了一下，道：“罷了，聽說璉兒昨夜四更天了才得回來，讓他們多睡會兒吧，何必去催。”
“是。”
正說著，外頭傳來丫鬟們的聲音：“新人來了。”
眾人一笑，姐妹們更是立馬起身，手拉手往外走。
她們之所以一大早就齊聚這邊，不就是不好意思去鬧新房，知道新人會來給長輩敬茶，才跑過來等著。
就為了能夠第一時間看新人嘛。
賈母也站起來，與邢夫人一起往正堂走。
“孫兒給老太太，太太請安。”
“孫媳，給老太太、太太請安。”
寶釵黛玉一左一右跟在賈璉身後半步，隨著賈璉之後，齊齊對著走出來的賈母和邢夫人一禮。
賈母看著面前宛若神仙眷屬一般的三人，老臉笑的菊花似的。
邢夫人更是連忙走出來攙扶起寶釵黛玉，看著她們漂亮的臉蛋，連連笑道：“好孩子，快起來，不必多禮。”
邢夫人對寶釵黛玉這麼客氣自然是有原因的。
賈璉為了寶釵黛玉，辦了一場如此盛大的婚禮，足見賈璉對她二人的寵愛是其一。
其二則是，她早就打聽清楚了。
昨日不論寶釵還是黛玉二人的嫁妝，那都是響噹噹的豐厚！
當時薛林兩家的嫁妝隊伍在榮國府大門口排起了兩條長龍，可是驚呆了兩府下人。
在新人進府拜天地的時候，這些箱籠，就分別被運到了蘅蕪苑和瀟湘館。
聽說是把兩處軒館所有空餘的屋舍都給佔滿了還擺放不下，許多都只能堆到廊簷上。
其中還發生了一件小插曲。
就是兩個負責抬箱籠的林家僕人不熟悉路況，一不小心踩空了，讓抬著的箱子落到了地上，將裡面滿滿當當的白花花的銀子給磕出來了不少。
引得引路的賈家僕婦們咋舌驚詫。
誰知那林家管事教訓了兩個粗腳漢之後，卻是對大驚小怪的賈家人說，這箱子只是眾多箱籠中最不值錢的一箱……
不管其他人信不信，反正邢夫人是相信了。
因為府中早有傳言，說林家富裕。
畢竟林家祖上四代列侯，那林家姑爺在重返蘭臺寺之前，可是出任了好些年的巡鹽御史的。
家資豐厚一些，也實屬平常。
不過黛玉的嫁妝豐厚眾人還能理解，畢竟林家嫡脈就剩林姑娘一個人了，璉二爺這是名正言順的“吃絕戶”。
但是薛家那嫁妝隊伍竟能和林家並駕齊驅，就著實令人想不通了。
畢竟薛家只是嫁女，怎麼也陪嫁那麼多？
所以，知道這兩個都是財主，邢夫人的態度自然就好。
更有一個算計，那就是她知道鳳姐兒對她這個便宜婆婆不太瞧得上，偏偏她又不敢翻臉。
如今鳳姐兒來了兩個強敵，她自然就想要拉攏。
不管是以後給鳳姐兒使絆子，還是左右逢源謀好處，都是有的一說的。
來到正堂，賈母和邢夫人坐下，待寶釵黛玉敬茶過後，賈母對賈璉道：“昨兒皇上和皇后娘娘親自過來，還封賞了她們，你不打算帶她們進宮謝恩?”
臣子受了皇帝的封賞進宮謝恩，其實也是有講究的。
比如皇帝親自下了聖旨，這樣的封賞一般都是比較重和正式的。
這種情況下，若無特殊情況，臣子是必須要進宮謝恩的。
但像是口諭，或者說皇帝得了一些好的東西，隨手讓人給喜歡的臣子送去，這樣比較隨意的賞賜，就沒有那麼多要求。
畢竟皇帝也嫌麻煩不是。
這是對於臣子。
對於女眷，要求自然就更少了。
別以為皇帝就不用避嫌。
歷史上皇帝宣大臣的妻女進宮，出了事，滅了國的也不是沒有。
昨兒皇帝對二女的封賞，都是透過皇后之口，也沒有專程的聖旨，算是比較隨意的。
但是考慮到一次封賞了兩個誥身，算是比較重的賞賜，感激之下去謝恩也算是臣子之禮。
所以賈璉道：“我一個人進宮謝恩就好了，她們沒必要去。”
若是皇帝昨晚沒發病，賈璉帶釵黛二人去謝恩也是應該的。
畢竟皇帝專程跑過來給他們坐高堂，接受他們的敬茶，也算是坐實了長輩名分。
賈母聞言，似乎也想到皇帝龍體不適這一點。
於是改口道：“就算皇上操勞國事，無暇接見，皇后那邊也該見見的。
昨晚可不止皇上降恩，皇后娘娘也賞賜了她們賀禮，也該去拜見，才是作為臣子，作為晚輩的禮數。”
“這……”
不得不說，賈母說的是在理的。
先不說皇后在接下來四皇子和三皇子之爭中，會佔據很重要的分量。
就說昨晚皇后確實對寶釵黛玉和顏悅色的，而當時的皇后，甚至連寶釵黛玉二人的真面目都沒有看見。
這麼算來，帶去見見皇后，於情於理倒是都應該。
只是賈璉有些心疼二女。
他是個男人，以前領兵在外，風餐宿露，兩三天不合眼也正常。
所以熬一熬也沒甚麼。
但是寶釵黛玉都是大家閨秀，昨天累了一天，晚上又被他折騰到天亮才睡了一會兒，賈璉是真不想她們吃苦。
所以他的目光下意識的看向二女。
黛玉是有些蹙眉，顯然是不太想折騰。
寶釵顯得很平靜，見他看過來，似有詢問之意，寶釵猶豫了一下才道：
“昨夜雖然沒有看清娘娘的尊面，但是聽聲音，也知道是位慈祥的長者。
況且我和林妹妹又收了娘娘的賀禮，不論娘娘是否有暇接見，我和林妹妹都該親自去拜見才是。”
賈璉聞言點點頭，轉身瞅了瞅，對準探春道：“還勞煩我們家副總管，通知外頭替我們備車備馬。”
探春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副總管是指的她。
看著周圍驟然樂呵的人，探春有些害羞。
她太清楚賈璉的影響力了。
可想而知，過不了多久，副總管這個稱呼，就會伴隨在她身上了。
微微白了賈璉一眼，她還是點頭一禮，遵命安排去了。
賈璉這邊也沒有耽擱，與賈母等人拜別之後，帶著釵黛二人往外走。
寶釵見狀問道：“我們不回園子？”
“回園子做甚麼，你們還需要準備甚麼嗎？”
賈璉看了看二女，笑道：“你們的穿著都很正式，很漂亮了，不用換衣服了。”
這個時代，哪怕是夫妻，哪有在外人面前動不動就夸人漂亮的。
幸好二女都有些習慣了賈璉異於世人的言行方式，因此強忍羞臊，回道：“是不是還應該去拜見一下鳳姐姐。”
寶釵這話一說，黛玉都認真的看過來。
她們都知道賈璉很疼愛她們，但是她們並不想恃寵而驕，讓鳳姐兒產生甚麼誤會，覺得她們不尊重她。
然而賈璉也並非這個意思，她只是覺得從榮慶堂回到園中嘉應堂也有不短的距離，來來回回的折騰沒必要。
沒想到二人倒誤會了，於是笑道：“娘娘是長輩，哪有先拜見她再去拜見長輩的說法。
她是個明事理的人，要是知道你們這麼做，便是你們給她敬茶，她也是不敢接的。
所以你們不用擔心，等從宮裡回來再去見她不遲。”
寶釵二人覺得有理，這才不說甚麼。
隨著賈璉來到榮國公府門前，親衛們已經陣列齊整。
長隨和小廝們，也將馬車準備好。
同等樣式，同等大小，只是裝飾風格不同的馬車一共兩駕。
正是賈璉在天津衛給寶釵黛玉定製的專程座駕。
因為這兩架和鳳姐兒的那一架都太佔地方，所以賈璉專程在馬鵬旁邊，又劃了一塊地方，搭了棚子，用來停放這三架貴賓級馬車。
寶釵自是早就坐過了，年前黛玉搬回林家別院，也坐過了自己的座駕，因此二人倒也不以為奇。
正要各自上馬車，賈璉卻牽過寶釵的手，走到黛玉的馬車跟前，笑與二人道：
“坐兩輛車進宮太張揚了，還是隻坐一輛吧，正好我們路上還能一起說說話。”
看寶釵有些尷尬，黛玉猶豫了一下說道：“那紫鵑和鶯兒怎麼辦？”
鶯兒沒想到黛玉竟然這般體恤下情，想著進宮的路應該不短，要是腿著去，那多累啊。
於是眼巴巴的望著賈璉。
倒不是勸賈璉收回成命，她知道賈璉要和兩個姑娘親近，只是想著賈璉行行好，再安排一輛普通馬車給她和紫鵑坐。
賈璉笑道：“這馬車這麼大，她兩個又不佔地方，隨便找個角落蹲著不就是了。”
黛玉聞言哼了一聲，拉過寶釵的手道：“寶姐姐，我們上車吧，不要理他。”
黛玉豈能不知道，賈璉是擔心，自己和寶釵一人一車，他不知道該陪誰。
如今他主動牽寶釵過來，不就是覺得寶釵比她好說話，她是個小性兒的？
要不然，他為甚麼不牽自己去坐寶釵的馬車？
若是換在昨天之前，黛玉肯定是要好好嗆賈璉一頓的。
但是經過昨晚之後，她和寶釵的關係進入到一種玄妙，但是絕對是史無前例的親密狀態。
她不想寶釵難為情，因此只給賈璉一個態度自己體會，就主動拉著寶釵上車了。
黛玉的態度賈璉自然不在乎。
沒點豁達的氣度，又豈配享齊人之福？
別看黛玉表現的這麼傲嬌，還不是在他的安排下，和寶釵情同姐妹了。
所以，高明的人還是他。
瞪了一眼兩個憋笑的小丫頭，賈璉根本不用踩凳子，直接一躍而上，鑽進了馬車內。
等兩個丫鬟也上來，準備找個角落蹲著的時候，她們就發現，賈璉已經大咧咧的坐在馬車正方位，一左一右摟著她們各自家的姑娘了。
“別揪了，再揪我打你屁股了啊。”
見鶯兒有些驚詫的看過來，紫鵑有些不好意思。
顯然，寶釵是沒有，或者鶯兒是沒見過她掐賈璉的，才會讓這小妮子這般詫異。
不知為何，紫鵑一時竟然有種淡淡的自豪感。
於是淡然挺立，與鶯兒一左一右，侍立在車廂兩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