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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她的將軍

2021-11-06 作者:青花燃

  次日。

  毫無意外,顏喬喬又帶著兩隻黑眼圈來到公良瑾面前。

  “殿下……”

  顏喬喬欲言又止。

  公良瑾抬眸看她:“有話便說。”

  她絞了絞手指,謹慎地開口:“殿下常住清涼臺,可曾時不時聽到奇怪的琴聲?”

  “?”

  公良瑾定睛打量她一眼,“不曾。”

  顏喬喬輕嘶一口涼氣,抿了抿唇,緊張又問:“從來不曾?”

  清涼臺的風似乎陰寒了許多,掠過她的後脖頸時,就像有一隻白色廣袖幽幽地拂啊拂。

  見她目光瑟瑟,公良瑾擱下硃筆,無奈道:“琴聲有何不妥?”

  顏喬喬壓低了嗓音:“古怪!”

  公良瑾:“……”他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古怪。

  她壯了壯膽,心中默唸忠君愛國百無禁忌,然後抬起眸子望向高闊的殿頂,強忍著心頭戰慄察看那些“陰氣”較重的角落。

  這一看便發現,這間大殿每一處都清清朗朗,就像坐在案後的那個人一樣,正派光明。

  那便是……皎皎之光照耀不到的地方?

  她微微躬身,視線瞟向桌底、榻底……

  半晌,見她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公良瑾無奈道:“清涼臺只有我一人撫琴我的琴聲如何古怪?”

  顏喬喬緩緩睜大了眼睛:“……?”

  許久,她如夢初醒,松一口長氣,愉悅地笑開。

  “真是殿下啊!”

  公良瑾:“……”不然呢?

  顏喬喬的笑容綻至一半,忽然頓住,謹慎又道:“可是旁人都說不曾見過殿下撫琴。殿下確定我每次看到的都是您?那個時辰,有些遲。”

  最後三個字說得鄭重其事、意味深長。

  他涼涼瞥著她:“十三曲待月來,應的正是日將落、月未起之景。”

  “哦……”顏喬喬懵懂點頭。

  他垂眸,理了理廣袖,淡笑:“未能以琴音引你入境,是我技藝不精。”

  顏喬喬趕緊搖頭:“不不,您那是對牛彈琴。”

  話一出口,發現很有自作多情的嫌疑殿下哪裡是對著她彈琴呢。自比作牛,竟是碰瓷了牛兄。

  想要開口解釋,又怕越描越黑。

  他淡聲道:“對月,非對牛。”

  顏喬喬:“嗯嗯,明白明白。殿下彈琴是極好的,我遠遠聽著,便覺得您和琴音都像月亮一樣會發光。”

  談論過於高雅的話題著實有些難為她。她說不出個道道,也不敢抖機靈甩成語,生怕意境領會錯了,誇出南轅北轍的效果。

  心下不禁暗想,倘若站在此地的人是秦妙有,必定接得上殿下的話,從宮商角徵羽談到金鐘石磬琴瑟弦管,又至陽律陰律大通小韻。

  她就不行了,多年禮樂學到了牛身上,照著葫蘆都畫不出個瓢。

  不過這麼一說,她也就明白了事情始末原來不是殿下逢三逢七彈琴,而是因為每逢三、七之日,她總要獨自留在黑木樓趕課業,回來得遲,恰好撞上了他撫琴待月的時辰。

  莫非……別的日子他也在?

  這麼一想,感覺就像虧了座金山。

  公良瑾黑眸含笑,閒閒問道:“為何總有幾日遲歸?”

  顏喬喬老實回道:“逢七是禮樂課,課業逃不掉。一月三是我的生辰,也是我孃親的忌日,我怕她在天之靈回來看我,發現我不交課業會生氣,於是不敢不做。”

  公良瑾:“……”

  雖然知道她很不著調,但這個思路還是始料未及。

  令人不知從何安慰起。

  “南山王將你們照顧得很好。”他道。

  顏喬喬點頭:“爹爹沒娶後孃,也沒有侍妾,他惦念著孃親呢。我沒見過孃親,但我知道孃親是個很好的人,她懷我的時候,大約便知道身子撐不過去,特意為我趕製了許多小衣,從嬰孩開始,每歲都有……”

  她懊惱地咬了咬舌頭,及時住口。

  殿下雖是神仙中人,畢竟也,也是位男子。

  “無妨。”公良瑾溫聲道,“舐犢、跪乳之情,人皆有之,不必介懷。”

  他的淡然寬慰讓她心中微微發暖,張口又多說了幾句:“孃親生我的時候就沒了,同月,爹爹嫡親的妹妹也因病而逝。接連出事,外間便有了謠言,說我是不祥之人,出生帶煞,克親人,必將帶來大災禍。”

  公良瑾面色微沉:“無稽之談。”

  “嗯!”她彎起眼睛,“爹爹和大哥都護著我,大哥那時只有四歲,拖著爹爹的寶劍就要出去斬人。後來爹爹下了禁令,府中便再無聲音,只有哥哥時而吹噓自己的壯舉,要我將來對他孝順他也不怕折壽。”

  公良瑾失笑:“……這個顏青!”

  顏喬喬注意到,提起韓崢,殿下總是公事公辦地稱他為韓世子。而提到她大哥,殿下卻直呼其名。

  感覺就,特別君臣相宜。

  想起爹和大哥,她的心中彷彿照進了暖融融的陽光,語氣更輕快了幾分:“爹爹教我們,凡事皆有兩面,因為孃親逝去而難過,那是因為她很好、我們愛著她這樣一想,便會快樂些。就這樣,我與大哥被他教得越來越心大,無論遇到甚麼事,總有辦法自我安慰。”

  他微微笑了起來:“如此甚好。”

  “是啊……”她想起另一些往事,笑容漸淡,輕聲自語,“不然也捱不了那麼久。”

  黑暗陰寒的七年,她便是笑著生生捱過。

  她咬住唇,極力壓下心頭湧起的情緒,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出異樣。

  他靜靜注視她片刻,挽袖,裝一盞茶,推向她。

  “燙。”他溫聲提醒。

  顏喬喬:“……”

  終究還是沒能瞞過洞若觀火的殿下上次她難過,他就問她是不是被茶燙著。

  忍了一會兒的眼淚終究還是沒包住。

  他並未看她,也沒有再多言半句,垂眸便批示文書去了。

  顏喬喬捧起熱茶慢慢啜飲,心間如被春日暖風吹拂。

  殿下,待您歸來,我大約已手刃了仇敵,日後再不會在您面前難過。

  藥童送來了藥爐,顏喬喬守在旁邊煎藥,總覺得熱霧氤氳,讓她視野變得模糊不清。

  今日,“春生”更加茁壯了,凝聚道意時,她能夠清晰地感覺到絲絲縷縷靈氣沁過來,順著指尖潛入心脈,令她周身酥酥麻麻。

  明日殿下便要啟程,她再無靈氣可蹭,想到此事,心中多少有些惆悵。

  不過有失必有得,想想不用早起,顏喬喬又歡脫成了林間的兔子。

  藥湯煎好,她親手將它裝進紫金小藥碗,捧到他的案前。

  趁他喝藥,她不動聲色將手指放到他的肩後,偷偷讓蘊了好一會兒的碧綠道光落在他的傷處。

  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下,持碗的手一頓,指節微微發力,平穩將藥湯送入口中。

  飲盡,落碗。

  “去吧。”大約是飲了苦藥的緣故,向來清潤的嗓音微有一絲啞意,沉得動人。

  她的心臟微微錯跳,退開一步,正色行禮:“殿下此行,千萬保重。”

  “嗯。”

  目送她踏出大殿,走下臺階,穿過庭院離開清涼臺,公良瑾收回視線,眸色微微複雜。

  她的道意並非治癒,而是催發。

  用在他的手上倒只是促進氣血運轉,用在傷處……垂眸一看,被她揠苗助長過的傷口已開始滲血。

  效果可謂立竿見影。

  他喚來沉舟,淡聲吩咐:“請老師看著些,我不在時,莫讓她替人治療。”

  沉舟唇角微抽:“……是。”

  正待出門,又聽公良瑾道:“此事不必讓她知道。”

  她的誤解,倒是讓道意凝聚得甚好。

  這夜,顏喬喬總算沒有繼續失眠。

  一覺睡醒,她發現天色未明,竟然還沒到卯時。

  顏喬喬:“???”

  自然醒的奇蹟為何不發生在昨天和前天?

  她又躺了一會兒,發現再睡不著了,後背彷彿被無數毛毛針不停地扎,催促她起床。

  她迷茫起身,洗漱完畢,站在黑漆漆的庭院門口吹冷風。

  天未亮時,風可真冷啊。

  殿下此刻下山了嗎?

  念頭一起,便如百爪撓心。她抿住唇,在門檻內外反覆踱了好幾輪,終於決定到山門遙遙送一送人倘若來得及的話。

  反正,起都起了。

  她順著鑲嵌了蓮燈的石道,穿過幾處仍在沉睡的臺地,抵達山門後方的青石臺。

  坐在青石臺上,第一次看到崑山日出。

  她看著朝陽的光芒像潮水般漫過來,一處一處淹沒臺地,喚醒了沉睡中的崑山。

  山道上漸漸便出現了許多學子,顏喬喬起身伸了伸懶腰,笑吟吟離開青石臺。

  “殿下走得可真早啊……”

  這個時辰,通往勤業臺的山道最是擁擠,夫子也和學生們混在一起,像魚群順河而下。

  一位大嗓門的夫子隔著幾個人頭與另一人說話。

  “大公子告病,老夫講課的心情都沒了!”

  另一人回道:“可不是,每日彷彿就講給那一個人聽,剩下都是些歪脖子樹!”

  “大公子這身體,真讓人發愁……”

  兩個老頭子憂心嘆息。

  顏喬喬的心臟也懸了起來,她讓川流的學子們先行,退到山道旁。

  屏住呼吸思忖片刻,她緩緩鬆開緊繃的雙肩,吐出一口長氣殿下前往漠北之事要保密,所以故意對外稱病,應當不是傷勢加重。

  畢竟這幾日她都看著呢。

  這般想著,心中卻還是有些忐忑難安。

  慢慢走到黑木樓下,忽見側面木梯上疾疾行下來一個人,倏而到了面前。

  沉舟。

  “叫我好找!”沉舟一開口,便是與破釜如出一轍的語氣。

  顏喬喬:“?”

  沉舟捏住她的手腕,將她帶到無人的樓角。

  “殿下行蹤絕密,對外稱病而已。”沉舟很認真地告訴她。

  顏喬喬心中巨石噗通落地,點頭道:“明白,我絕不會告訴任何人。”

  沉舟眨了眨眼睛:“你不必太過憂心。”

  “嗯嗯。”

  青衣女官的臉上浮起一絲古怪:“也別太牽掛,這才第一日呢,殿下這一去挺久的。”

  顏喬喬窘道:“……殿下傷勢既然無礙,我又何需牽掛。”

  沉舟呵呵笑了笑,將手指從顏喬喬腕脈上收回,“知道啦,我會如實稟告殿下。”

  “?”

  顏喬喬不解其意,納悶地躬了躬身,目送沉舟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後。

  登上黑木樓,聽得滿堂嗡嗡聲,彷彿夏日樹梢黑雲蓋頂的蟬鳴。

  等到顏喬喬穿過雕花拱門,望向室內時,只一瞬間,嗡鳴驟歇,如蟬音掐止。

  顏喬喬:“?”

  舉目望去,只見滿室學子的表情一個比一個更加古怪,她放眼掃過,每個人都會澀眉澀眼地移走視線,堅決不與她對視。

  顏喬喬回到窗畔,只見絹花姐妹也目光怪異。

  她狐疑落坐:“怎麼回事?”

  蔣七八滿臉牙疼:“姐妹,真是,苦了你了。終身幸福啊,唉。”

  顏喬喬:“?”

  龍靈蘭呲牙嫌棄:“你也真是的,悠著點兒啊,幹嘛那麼如狼似虎鏖戰通宵,把人都給整倒了省吃儉用才能細水長流!”

  顏喬喬:“??”

  孟安晴弱弱地對手指:“大公子的身子骨……確實不太行。”

  顏喬喬:“???”

  簡直是百口莫辯。

  接下來的六七日,顏喬喬的生活乏善可陳,與往常死讀書的日子一般難捱。

  眼見臨近花燈節,絹花姐妹團開始忙得腳不沾地,就連一向老實的孟安晴也開始不交課業。

  趕在上元節前一日,總算做好了兩扇威風凜凜、怪異醜陋的綠色大翅膀。

  鋪在顏喬喬的庭院中,足足佔據了小半個院心。

  綠巨蝠是妖獸,蝠翼極為堅韌,尋常匕首都戳不破這層看似輕薄的翼膜。

  呼啦一展,遮天蔽日。

  “嘖!”龍靈蘭摸著下巴,滿足嘆息,“確實一見難忘。我讓她彩翼雙飛,讓她像鳳凰!經此一役,她將知道山雞也是一種褒揚!”

  蔣七八拎著墨桶,往巨翅上勾畫歪歪斜斜的眼睛。

  “夠了夠了,”孟安晴細聲細氣地抗議,“眼睛太密看著難受還是畫些獠牙吧。嗯,骨架子也行呀。”

  “再來點紅顏彩!這畫得也太沒靈性,只有匠氣,一點兒都不嚇人。”龍靈蘭翹腳指點江山。

  蔣七八不答應了,把墨桶一摔:“你們行你們上啊,光說不練叨叨啥呢,閉上嘴能憋死?”

  “嘩啦”一濺,巨翅下面就像被潑了桶泔水。

  蔣七八弄髒了裙襬,眼珠一轉,躬身把雙手往墨汁上一摁,啪啪啪印上一串淒厲可怖的“血手印”。

  “這個好這個好,拖點尾巴噫,夠勁兒!”

  顏喬喬趴在廊椅旁邊,看著三位小姐妹在院中為惡毒事業吵鬧忙碌,心頭竟是浮起些歲月靜好的滋味。

  她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第一次生起了想要向神佛祈願的念頭,願……害自己的人不要是這裡任何一個。

  “喬喬!”孟安晴忽然想起了一個嚴重的問題,“你都不會跳花燈舞,會不會剛上去就被人發現,然後早早趕下花臺?”

  顏喬喬安撫地揮揮手:“放心,略通皮毛。”

  “喲,”龍靈蘭眯起了細長的媚眼,警惕道,“甚麼時候偷學的,想驚豔誰呢?”

  顏喬喬淡笑搖頭:“少管閒事,多摁手印。”

  甚麼時候學的花燈舞?

  她懶懶看著陽光下的庭院,以及三個嘰嘰喳喳的朋友,思緒一轉也不轉此刻,她絲毫也不願意回憶那段過往。

  很快,兩扇綠蝠翼被折騰得慘不忍睹。

  顏喬喬搜腸刮肚半天,竟然想不出任何一個四字成語來形容它的醜。

  龍靈蘭三人心滿意足地將它捲起來,裝進大紅色的傘骨中,再將傘骨縫進花燈裙。

  紅彤彤、金燦燦一條大裙子,懸在院中的赤霞株上,搖搖晃晃。

  龍靈蘭壞笑著,從懷中摸出幾隻小爐子。

  “臭藥包容易掉,咱們把氣味燻到裙子上。來來來,搭把手!”

  顏喬喬:“……”

  她扶額,看那三位小姐妹在一片烏煙瘴氣中鑽上爬下,掩著鼻子將花燈裙裡裡外外燻了個透。

  犧牲還挺大。

  “差不多得了吧,”顏喬喬哀嘆,“你們不難受?”

  “沒事兒!”蔣七八答得乾脆,“你明日會更難受。”

  龍靈蘭:“有你墊底,一切安好。”

  孟安晴露出大大笑臉:“沒!錯!”

  顏喬喬:“……?”

  是親姐妹無疑。

  元宵節,崑山也掛滿了燈籠。

  學院講究的是嚴謹傳統的治學之風,於是燈籠一例用的白色,以黑墨綴上梅蘭竹菊。

  就還挺有中元節的氛圍。

  顏喬喬在三位姐妹的幫助下穿上沉重繁冗的大紅繡金花燈裙,臉上塗滿厚重的白色水粉,又細細描了眉眼,眼瞼抹上濃郁的閃金,雙唇覆上疊珠般的赤紅。

  妝罷,孟安晴三人的眼神漸漸痴呆。

  “會不會嫌太美了點?”

  “像個真的花燈神。”

  “我明明往醜了畫的,這死人白,吃血紅,居然也能駕得住?韓師兄不會被你迷死吧?”

  顏喬喬屏息嘆道:“放寬心。迷不死,大約臭得死。”

  這一袍子味道怎麼說呢?就像把洗好的衣袍悶在箱子裡漚了三天三夜。稍離遠些倒是聞不見,但只要湊到一尺之內,那股陰陰幽幽的氣息便會滲進骨縫,纏到魂魄去。

  顏喬喬憂鬱地取出兩片沉水香,貼在赤金面具裡側除味。

  面具一戴,遮住上半張臉,只露出含珠紅唇,辨不出是誰。

  “各就各位,依計行事,出發!”孟安晴手一揮,細聲細氣地發號施令。

  三人去阻秦妙有,顏喬喬前往車馬臺。

  乍見韓崢,顏喬喬心口重重一跳,下意識屏了屏呼吸。

  他也穿著大紅色的燈袍,更顯英姿勃發、儀表堂堂。面具掩住半張臉,薄唇鋒銳冷削。

  她的指尖微微顫動,難以抑制地回憶起與他共舞的歲月。

  深宮元宵,韓崢逼她與他共跳花燈舞。

  她不跳,他就傳來舞姬,當面教。

  不學沒關係,學不會也沒關係。左右便是舞姬教得不好,他當場抽劍割開舞姬咽喉,血流了一地又一地。

  踏著黏稠的血液,她學會了花燈舞。

  在那之後整整半年,顏喬喬夜夢中都有血液噴出的“滋滋”聲。

  “秦師妹,發甚麼愣呢?”韓崢來到近前。

  顏喬喬驀地回神,死死掐住掌心,模仿秦妙有的姿態微微俯身行禮,然後隨他登上一旁的花車。

  花車寬敞,兩個人各坐一旁,寬大的裙襬之間仍有一尺距離。

  韓崢正襟危坐,氣宇軒昂,舉手投足俱是掌控一切的強大氣場。

  “放鬆,與平日一樣跟隨我即可。”他微微側過臉來,笑道,“今日的妝扮倒是很合適你,一時竟叫我不敢認。”

  視線如同實質般掃來,令她後背微微生寒。

  今生與前世不同,她並未身陷囹圄,仍然身處一片廣闊光明的天地。正因為如此,更覺如履薄冰。

  她抿唇笑笑,“害羞”地將頭轉向窗外。

  韓崢自傲自負,見她不言語,便也不再多說。

  大夏國泰民安,上元之夜熱鬧非凡。

  天色微暗,京陵城便已燃起了盞盞花燈,街道縱橫明亮,豔彩斑斕,映得整面天空泛起金色華光。樹、橋、廊臺處處飾以彩燈,舉目皆是火樹銀花。

  年輕男女精心妝扮,邂逅在街頭巷尾,燈火襯著笑顏,人比花還嬌。

  看著窗外繁華景象,顏喬喬忽然想起自己曾說過的一句傻話,不禁偷偷汗顏。

  “小將軍,天好黑啊!你們京陵皇都的百姓是點不起燈麼?”

  也不知當年率領官兵到城隍廟救人的小將軍如今有沒有升官了。

  過了長街,遙遙便可看見建在城隍廟舊址上方的七寶琉璃祈福塔。

  塔中已起了燈,十七層塔體晶瑩剔透,大放光明,層層琉璃流光溢彩,炫美非凡,渾不似人間之境。

  塔臺下面環著白石圍欄,圍欄外是四方廣場,廣場周圍環著曲水橋廊。

  廣場上已聚了密密的人群,看過花燈舞,便要在塔下放燈。

  顏喬喬與韓崢越過白石欄,踏上塔臺。

  “緊張嗎?”他問。

  顏喬喬搖搖頭,舉目望向烏泱泱的人群。

  人挨著人,密密擠滿廣場,綿延到視野盡頭。人太多,根本不可能從中找到某一張和她相似的面孔。

  顏喬喬蹙起眉,茫然四顧。

  人群忽然湧動,只見近處探出了一堆熟悉的面孔都是秦妙有平日身邊的跟屁蟲,其中便有蔣七八的前未婚夫趙晨風。

  “秦師姐!”其中一人扯著嗓子嘶吼,“你便是花燈神下凡,美若天仙!比平日更美百倍!”

  “……”

  顏喬喬心道,有眼光。

  她可不就是比秦妙有美上一百倍?

  “這是我們崑山院的韓師兄、秦師姐。”趙晨風驕傲地告訴旁人,引來一片讚歎。

  顏喬喬的視線掠過人潮,緩緩收回。

  橋廊傳來了鼓樂聲。

  廊下又一圈紅燈籠被漸次點亮,遠遠望去,只見紅芒流淌,所經之處曲水彷彿被點燃,處處俱是喜慶和透亮。

  韓崢揚臂,起手。

  一身火紅映著流光,赤金面具下的英俊面容透出些邪豔張狂。動作不及做帝君時圓融,霸道殺伐之氣外放,贏得滿場歡呼。

  身後便是高聳入雲的十七層琉璃寶塔。

  碎彩華光洩落滿身,塔臺之上漫卷光影,顏喬喬眼前不禁浮起些幻象,彷彿回到停雲殿,立在滿地燈火輝煌與泥濘血沼之間。

  心臟如墜寒冰煉獄,指尖微微一顫,起手,袖若赤雲,身似御風。

  廣場霎時寂靜。

  韓崢亦是呆了一呆,險些沒跟上下一個節拍。

  錯身而過之時,她聽到他緊緊繃起的低沉嗓音:“……你不是秦妙有,你是誰?”

  赤金面具下,她緩緩抬睫,與他對視。

  四目相接,一聲脆鼓震起,驚碎琉璃華光。

  韓崢瞳仁收縮,正待細看時,她已像流雲般掠到了遠處。

  心中已然浮起一個名字,一張花般的嬌顏。

  他旋身之時,看到臺下所有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隨著那騰起的赤金大紅裙襬上下浮沉。

  心頭竟是湧起了舉世皆敵之感。

  韓崢怔忡一瞬,低低朗笑,大步邁至她的身邊,向天下昭示自己的主權。

  名花身旁,已有惜花之人。

  然而他很快就發現,自己根本接不上她的舞步。

  每一次動作,總是被她先一步截斷氣勢,他的雄姿一次一次臨到上峰卻戛然而止。

  他看不懂她動作間的決絕、厚重與綺豔,節奏被她徹底掌控,他彷彿變成一隻追月的紅蝶。

  顏喬喬微勾紅唇,眼眸低垂。

  撩動他心猿意馬,卻讓他觸手難及。

  一曲終。

  迎著韓崢熾熱的視線,她拎起裙襬,衝他嫣然一笑,然後輕身跑向光華燦爛的琉璃塔。

  韓崢怔了片刻,著魔般跟了過去。

  “塔上雙飛翼?”廣場響起聲聲低呼,眾人仰起脖頸,翹首期待。

  有人甚至提前放了手中的燈。

  大紅孔明燈悠悠直上,漫遊在琉璃塔散射的粼粼光華之中,像一尾尾紅色的魚。

  琉璃塔內,碎光折射出萬千燦爛。

  “顏喬喬!”

  顏喬喬回眸,見塔門處浮出韓崢高大的身影。

  她負起手,慢悠悠退了兩步,偏頭觀賞兩丈餘高的琉璃塔第一層。

  燈火以精妙的方式鑲嵌在琉璃材料之中,塔內無需燃燈,便有光焰昭昭。

  光影晃動,塔壁浮著栩栩如生的畫面。

  畫中是清冷的房屋、擺一副碗筷的桌、只畫半幅的並蒂蓮,以及孤零零放了半邊被褥的床榻。

  韓崢上前幾步,跟隨她的視線環顧一圈,道:“這座七寶琉璃祈福塔,是一名叫顧京的富商為悼念亡妻而建,這些圖,便是他與亡妻的舊居。他很愛自己的妻子。”

  顏喬喬點頭:“我知道,爹爹的舊居也是這樣。”

  看著她乖巧的模樣,韓崢的目光不禁更熱了幾分,語氣沉沉,帶著心疼憐惜:“後宅擅鬥,沒有母親照拂,你定是受了不少欺負。往後心情不好,可以與我說。”

  “唔,”顏喬喬轉身走上通往二樓的琉璃階,“韓師兄將來也會娶一群鶯鶯燕燕放在後宅相鬥麼?”

  韓崢微怔,旋即便樂了:“倘若能求得一心之人,便是與她相伴一生又有何妨。”

  這樣的話,顏喬喬早已聽得耳朵起繭子了。

  她笑笑,登上了二層寶塔。

  炫麗的細碎光影掠過一身華服,此情此景,當真如墜夢中。

  這一層,畫的是顧京獨自站在窗畔的背影,窗外是不知離愁別緒的春夏秋冬。

  “我也曾這樣望著窗外,看著四時一寸一寸越過去,感慨良多。”顏喬喬的目光劃過四幅透明如生的彩圖,指尖漸次亮起了四時道光。

  琉璃塔中光華燦爛,淺淺的道光便如月下螢火,韓崢未能看見。

  韓崢笑道:“你生得太美,惹人嫉妒,身邊朋友都不是真心待你,你自然會感到孤獨。”

  顏喬喬:“?”

  絹花姐妹躺地中箭。

  上到三層,畫的是顧京夢中的愛妻清影。看不清面容,身影亦是藏在濃霧之中,只能衝著她的方向徒然伸手。

  顏喬喬怔怔看著,心下不禁浮起苦澀寒涼。

  她竟可以感同身受。

  韓崢走到她的身後:“你今日當真是驚豔了所有人,不過秦執事得知此事,更要尋你麻煩我替你解決如何?”

  秦執事便是秦妙有她爹。

  見顏喬喬不答,韓崢低低笑了下,又道:“你覺得那一位會出手幫你麼?那位是供於高廟的神仙,不食人間煙火的,這種事還得師兄護著你。”

  縱然此刻心緒複雜,顏喬喬還是沒忍住,悄悄彎了彎唇角。

  殿下還替她擋了一次大過呢。

  踏上四層,畫風微變,失了清冷,多了濃豔。

  這一層畫的是昔日舊居的桃花,灼灼焯焯開了滿樹,樹下遙遙站著一對人。

  男的頎長清雅,女的婉約纖美,模樣看不清楚,但只看這二人的身影,便能覺出情郎妾意、歲月美好。圓滿融和的氣氛氤氳在二人之間,一望,便讓人心頭髮暖。

  然而觀者卻已經知道了悲傷的結局。

  顏喬喬加快了登塔腳步。

  再往上兩層,畫風漸漸顯出些詭麗。濃墨重彩的硃紅與石青,將剔透的琉璃光華切割得層層疊疊,映在塔中央,令人如同溺水一般,難以喘息。

  顏喬喬記得前世秦妙有曾說過,登高了看著圖畫越來越難受,便先下去了。

  韓崢晚她一些離塔,險些被傾崩的琉璃塔砸中。

  此刻看著噩夢般的濃郁色彩,顏喬喬大概可以理解秦妙有的不安。八層之上的圖案,寄託了顧京絕望狂烈的思念之情,筆觸狂放、混亂,彷彿揮著墨,在生與死的交界處激盪狂舞。

  秦妙有應當便是在這幾層離塔而去,韓崢比她略遲。

  顏喬喬暗自思忖,不知韓崢是因為甚麼契機離去。

  登至九層,顏喬喬看到了顧京與亡妻的正面畫像。

  顧京生得修眉俊眼,看上去不像鉅富商人,倒像個書生。而他的妻子則是個清麗佳人,長絨圍脖遮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情帶笑的眼睛,對視時,濃濃的情意在二人之間流轉。

  見顏喬喬盯著畫中人看了好一會兒,韓崢哂道:“顧京是家中獨子,繼承了家業,本身並無甚麼本事,守著父輩創下的產業而已。”

  顏喬喬抿唇笑:“韓師兄難道就不滿足於守著祖業?”

  這話便是誅心了。

  諸侯王不滿足於祖業,還能做甚麼?

  “是雄鷹,天性便欲搏擊長空。是家兔,自然便規行矩步,安於守窟。”韓崢負手,下頜微揚,“也無甚對錯。至於我,顏師妹且看將來。”

  仗著她聽不懂,他公然內涵皇族正統。

  公良皇族世代守著祖宗規矩,不擴張疆域,不侵犯鄰國,只協調各方諸侯,守護大夏山河百姓。

  如何就成了他口中的家兔。

  顏喬喬心中不悅,臉上笑容卻更盛。

  “韓師兄,我先前那樣待你,你就不記恨我麼?”她偏頭問。

  韓崢微怔,低低笑開:“我是男兒,怎會與你計較這等小事!”

  他隨手摘下赤金面具,露出俊挺容顏。

  在他眼中,她今日李代桃僵,顯然便是在向他示好求和。如此嬌豔的佳人,委實讓人不忍為難。

  “那你可以陪我到塔頂看看嗎?”顏喬喬微笑著問道。

  韓崢眉目溫柔:“如你所願。”

  雖然她依舊不讓他近身到兩尺之內,但他臉上已有了志在必得的笑意。

  行向十層塔樓時,琉璃塔內壁燈火的漸變由橙轉紅。

  赤豔豔的紅光如潮水般漫過九層樓,沁紅了顧京與亡妻畫像上的面容,原本清亮的瞳仁滲出幽幽的紅,竟像是陳年汙血的顏色。

  顏喬喬心想,這應該便是秦妙有受驚離塔的緣由。

  再往上,想必還有更詭的圖案,就連韓崢也會感覺不適。

  她心下琢磨:得讓他自己提出不走才行,否則他總能找到一萬個離塔的藉口。

  韓崢盯著那抹不祥的豔紅看了片刻,濃眉微蹙,轉向顏喬喬。

  只見她雙肩稍縮,眸中流露出楚楚惶色,又怕又想看的模樣,彷彿再受些驚嚇,便會撲入旁人懷中。

  “韓師兄你會害怕嗎?”她問。

  “怎麼可能!放心,有我在,你只安心跟著便是!”韓崢喉結滾動,語氣沉著,保護欲溢位眼眸。

  她滿意地衝他笑笑,登上下一層樓。

  這一層,畫的是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顧京亡妻。她睜著雙眸,靜靜凝視畫外。

  顏喬喬移動腳步,發現無論站在哪一處,都無法逃脫女子的注視。

  這個女子,似乎在哪裡見過……顏喬喬微微沉吟。

  “畫技而已。”韓崢走到她身旁,“荀夫子畫過一幅猛虎圖,亦有這樣的效果。”

  “把亡妻畫成這樣,是有些驚悚。”顏喬喬道,“能把秦妙有嚇破膽。”

  韓崢笑了起來:“你啊,這都不忘踩她一下?”

  顏喬喬倒不覺得自己是在踩秦妙有。畢竟秦妙有不膽小的話,前世便要隨著琉璃塔碎成滿地渣。

  漸變的燈火漫至這一層,畫像中亡妻的身上就像染滿了血,胸前幾處暗斑彷彿被洞穿的傷口。

  接下來這幾層,便是韓崢離去的地方。

  顏喬喬心中警惕。

  十一層,描繪的是女子倒臥在地上,卻還未嚥氣時的景象。她軟軟向前伸出手,眸光哀悽,臉上無盡的遺憾和不捨令人心間動容,她的雙手、脖頸處漫著一層一層的血絲,蜿蜒至兩腮。

  畫幕邊緣畫了一隻男人的手,無望地探往她的方向。單看這隻手,便知它的主人正在承受錐心刺骨之痛。

  “這是病逝?”韓崢蹙眉。

  紅光漫卷上來之後,感覺更加弔詭。女人胸口幾處暗斑仍在,淅瀝向下迤出可怖紅痕,像是傷口湧出的血。

  若是血,也太多了些。

  “往年琉璃塔不放紅光。”韓崢神色冷凝,“如此一座赤塔,感覺不祥。”

  “我們似乎撞見了甚麼真相。”顏喬喬天真地眨著眼睛,“韓師兄,我好好奇。”

  “上去看看。我走前面保護你。”韓崢率先登上塔階。

  顏喬喬慢他幾步登上十二層。

  “……嗯?”

  韓崢背影僵硬,站在樓道口一動不動。

  她從他旁邊繞過時,他下意識抬起手臂,擋她去路。

  人是擋住了,視線卻無法阻住。

  顏喬喬一眼就看見了自己六年前的自己。

  畫面中,十二歲的少女神色緊繃,雙手握一把短劍,緊閉雙眼,嘴唇抿成了一條向下的弧線。她緊張、焦慮、恐懼、強作鎮定。

  “是我……”她怔怔道。

  這便是她在城隍廟中救人的那一幕。裝暈的婦人灑出毒煙,燻得她睜不開眼,只能揚起短劍,盡力嚇唬那個人販。

  在她身前不遠處,便站著那個清麗的女子畫師筆下,女子的氣質與顏喬喬當日看見的婦人截然不同,看上去判若兩人。

  女子哀哀望著少女顏喬喬,雙眸含淚,彷彿在控訴少女無情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顏師妹,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為何會在畫中?”韓崢沉聲問道。

  顏喬喬怔怔搖頭,簡單解釋道:“我只是從人販手中救出了幾個孩童。”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會入了別人畫中。

  作者預警:下方有一點點小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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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間,紅光再次漫了上來。

  只見絲絲縷縷血般的長痕從顧京亡妻的腳下拖開,延伸至少女顏喬喬的背後。

  顏喬喬後腦發寒,屏住了呼吸。

  紅光向上漫去,漸漸勾出了七個人形的血影。

  血影立在少女顏喬喬身後,一動也不動,是那幾個被拐的孩童。少女顏喬喬豎著劍,擋在幾個七竅流血的孩童身前。

  她閉著眸,微微偏著慘白的臉,正在安慰他們她並不知道,他們已成了血俑。

  立於血俑之間的蒼白少女,清麗綺豔到了極致,似清純無辜的羔羊,又似堅韌頑強的戰士。

  血與煞環在她的身側,視覺衝擊力令人心頭震顫,仿若被驚雷擊中。

  “別怕。有我在。”韓崢嗓音低啞,驚豔又心疼,抬起手,攬向她的肩膀。

  顏喬喬陡然回神,急急退開一步。

  指尖擦著她的衣袖落下。

  “我不怕。”顏喬喬急促道,“快,上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好,你慢些,我先走。”韓崢大步踏往十三層樓,姿態利落果斷。

  顏喬喬心跳很疾,環顧四下,滿地琉璃紅,彷彿沁的都是血。

  她深吸氣,追著韓崢登上十三樓。

  越往上,紅光漫得越快。她踏上塔層,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畫中景象

  血般的紅光勾勒出數個凶神惡煞、五大三粗的身影,他們正在圍殺弱質可憐的顧京亡妻,她抬手掩著受傷的前胸,將倒未倒,神色悽豔、楚楚可憐。

  “這些不是壞人,而是救人的官兵。”顏喬喬道,“顧京袒護妻子,把他們妖魔化了。”

  視線轉向畫面另一頭,她怔怔張開口,雙眸越睜越大。

  她看到了當年那個牽著她的手腕,帶她離開城隍廟的“小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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