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
屋外的樓梯間傳來一陣腳步聲,沉悶又急促,總是連著跑三步就停一下,然後繼續跑三步,又停一下。這個奔跑的人就像一個強迫症,而勞拉正好知道這個強迫症的身份。
這是她的大弟弟托馬斯,一個十四歲的小夥子,長著一張美少年的臉孔,身體卻像小牛一樣強壯。
勞拉想不明白在這種基本吃不到肉,只有麵包和土豆湯可吃的家庭裡,他是如何長成這副模樣的。
或許是天賦異稟,她這兩天裡時常會這樣去想,因為住在這條街道上所有的孩子幾乎都是消瘦又蒼白的。實際上住在這裡的大人們也都是這樣,胖子是隻有在富人街區才能看到的。但是富人的街區在城市的另外一端,和這裡隔著一條長長的市集,還有幾十座工廠,以及一片化不開的迷霧。
十八世紀的第一次工業革命將手工勞動時代變成了機器時代,它為世界帶來了新的變化,也給英國帶來了巨大的經濟效益。但無論賺到多少錢,它們都只屬於富人們,至於窮人們,他們得到的只有更繁重的工作,還有那些只會損害環境和健康的濃霧。
很不巧,勞拉現在就是這些窮人中的一員。
一個禮拜前她還是被父母逼婚的單身大齡女青年,然後一次過度疲勞導致的突發心梗將她帶到了這個時代,讓她成為了十七歲的勞拉.貝爾賽金,一個父母雙亡,獨自帶著兩個弟弟的可憐紡織女工。
她醒來的那一天,原主已經病了將近兩個月,瘦骨嶙峋的躺在床上,身邊沒有一個人。
當時屋子裡的壁爐熄了火,入秋後的冷風不停從窗縫往屋子裡吹,她凍得渾身冰冷,但更冷的卻是她的心。
能夠穿越重活一次是老天的恩賜,但這個身份也實在太非酋了。
一個月前原主因為生病請了一個禮拜的假而被工廠無情的炒了魷魚,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頓時失去了最大的經濟來源,然後昂貴的醫藥費又讓情況更加雪上加霜,直到原主去世前一天,他們家剛剛用光了最後一便士的積蓄。
慘,真的太慘了,慘的勞拉恨不得當場再死一次。
可是就在她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托馬斯帶著一身疲憊趕了回來,他的懷裡抱著幾個麵包,笑著對她說:“勞拉,你看我們有吃的了。”
當時托馬斯滿身都是髒汙,雙手因為搬運過多貨物磨出了血跡,他的臉上也糊滿了汙泥,整個人看起來又髒又醜,但勞拉永遠不會忘記他的那個笑容,也正是那個笑容讓她留了下來。
“嘎吱”,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了開來,托馬斯懷裡抱著一堆東西走了進來,他看到勞拉坐在壁爐邊烤火,神情就鬆快了幾分:“勞拉,你今天看起來精神不錯。”
托馬斯今年只有十四歲,正處在本該任意妄為享受生活的年紀,可由於家裡糟糕的境況,他不得不提早承擔起了一個男人養家餬口的責任。.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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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去年開始在桑頓先生的工廠幹活的,因為年紀小,每週只能賺到五個先令,原本加上勞拉做紡織女工賺的十五先令,他們一家的日子過得還算鬆快,甚至每週還能攢下八先令來。
如果這樣的日子平平順順的再過上個三五年,他們就可以離開工廠到鄉下去做個小生意。他們對紡織行業很瞭解,在這裡又認識很多工廠工人,可以靠關係買到廉價的布匹,到時候單單賣布匹,就足以賺到餬口錢了。
貝爾賽金家的三個孩子對未來都沒有太大的幻想,他們不求自己能夠大富大貴,只要能過上不愁溫飽的安穩生活,他們就十分滿足了。可是就算只是這樣小小的夢想,上帝也沒能滿足他們。
勞拉的這場病把家裡所有的積蓄都給用光了,她又丟了工作,如今只靠托馬斯每週五先令的收入買藥吃飯,日子過得實在是捉襟見肘。
更令人擔憂的是,冬天馬上就要到了。天氣一冷食物價格就會上漲,就算不買肉,蔬菜價格就能讓人望而卻步。到時候還要每天不停的燒壁爐,雖然他們能夠在工廠倒垃圾的地方撿到一點煤渣,也能去外面的野樹林裡搞到部分柴火,但是大頭還是需要向柴火販子購買,而這又是一大筆支出。
前些天托馬斯算來算去都覺得一週五先令不夠讓他們一家子好好過冬的,所以從半個月前起,他除了每天在工廠幹活以外,凌晨和晚上還會去火車站和碼頭當散工幫人搬貨。這樣每天就能有兩到三便士的額外收入。
在米爾頓兩個便士就可以買一個一磅重的麩皮麵包,花上四便士,就足夠他們一家三口飽飽的吃上一天,外加第二天還能吃上一頓飽足的早餐。
有時候托馬斯也會花兩便士買上一袋土豆或者一袋蔬菜,偶爾還會買點黃油、白糖、鹽之類的東西。至於肉類,他們家原本就很少吃,一般是一週吃一次,肥豬肉、邊角料的牛肉或者淡水魚輪換著吃。
不過自從勞拉生病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吃過肉了。肉的價格一直都不便宜,好些的時候要兩便士一磅,現在天氣冷了,就漲到了四便士,可一磅肉煮完以後還不夠他們一個人吃一頓的呢。
魚價格倒是要便宜一點,米爾頓這裡有條大運河,所以菜場從不缺魚。但是想靠魚肉填飽肚子可不容易,所以大家吃的也很少。
但是今天托馬斯不管是豬肉還是魚都買了一點,他還買了一小包的白糖和黃油,可以說是來了一場大采購。
當他把這些東西放下來的時候,勞拉立刻就注意到了,她皺了下眉頭說道:“托馬斯,你怎麼買了這麼多東西,今天提前發工資了嗎?”
米爾頓的工廠都是在週六發工資的,而現在離週六還有兩天時間呢。
“不是,我今天走了好運。”托馬斯走到壁爐邊拿了塊破布拍打了下身上的灰塵,然後滿臉歡喜的說道:“我在火車站遇到了一位好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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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來米爾頓,接他的人不知道為甚麼沒過去,我就幫他搬了搬行李,叫了輛馬車,然後他就給了我一先令的小費。”
勞拉聽了也跟他一樣高興:“給了一先令?那位先生可真是好人,祝他在米爾頓玩的愉快。”
一先令可不是小錢,相當於勞拉原來時代一百塊的購買力,能出手這麼大方,真的是個好人了。
聽到勞拉這樣說,托馬斯露出了個壞笑說道:“我想他一開始可能只想給我幾個便士,但是掏出錢袋後發現裡面只有英鎊和先令,大庭廣眾下又不好不給,所以只能大方了,他們那些紳士就是好面子。”
醒來後第一次看到肉,勞拉的心情很不錯,她走到桌子那看了看,難得打趣道:“這有甚麼不好,要是你能每天遇到一個這樣好面子的紳士,咱們家就不愁吃喝了。”
勞拉自從生病後心情就一直很不好,托馬斯見她難得這樣開心,心裡也十分高興,便說道:“明天我們去醫生那裡看一看,我想你再吃幾次藥病肯定就能好了,到時候我們的日子一定會好起來的,所以你可別太擔心了。”
勞拉聽到要去看醫生,立刻說道,“我覺得我已經不用吃藥了,你看我已經幾天沒有發燒了,咳嗽也好多了,只要好好休息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勞拉對這個時代的醫生實在不太信任,也不覺得醫生開的藥對她有甚麼作用。要知道原主一開始只是小感冒,因為感冒第三天就開始發燒,所以她很早就去看了醫生吃了藥,結果拖了兩個月還不是死了。
再說這個時代看病真的是太貴了,見一次醫生就要三便士,買幾粒藥就要一先令,他們這個家實在是支付不起這份錢。
“勞拉,你不用擔心錢,只要你的病能好起來,花多少錢都沒關係,我能吃苦能幹活,總能把錢都賺回來的。”托馬斯說道。
勞拉搖搖頭,堅持的說道:“我知道,但我真的好多了,只是現在身體還沒甚麼力氣,所以看起來病懨懨的。我想咱們與其花三便士去看醫生,不如拿來買點肉,等我吃了幾天好吃的,身體肯定就會好起來的。”
別看托馬斯塊頭那麼大,個子比勞拉高了一個頭,但在勞拉麵前他一直像只聽話的小奶狗,勞拉堅持的事情他從不反駁,此時見勞拉真的不想去看醫生,就猶豫的點了點頭說道:“那這幾天我就多買點肉吃,看看你的身體能不能恢復,要是不見好再去看醫生。”
見托馬斯不再勸自己去看病了,勞拉暗暗鬆了口氣,然後把搭在胳膊上的披肩拉起來在脖子處綁了個結說道:“托馬斯,你去井裡打點水來,我們先把魚收拾乾淨了,放久了就不新鮮了。”
“我這就去。”托馬斯說道,然後拎起牆角的水桶下了樓。
樓梯間很快就傳來了托馬斯特別的“咚咚咚”的腳步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勞拉總覺得這次的聲音比剛才歡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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