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天氣越來越冷,白晝的時間也逐漸變短了,所以當勞拉和安東尼把小推車推到擺攤的街道上時,天空已經迅速暗了下來。
周圍搭好攤子的攤主們立刻拿出了他們的煤油燈,然後街道上很快就亮起了一團團昏暗的光芒。
但這些光是無法點亮整條街的,因為米爾頓的夜晚非常的黑暗。
那些夜以繼日從工廠中排出去的煙霧每到夜晚就會化作一塊幕布遮蔽整片天空,所以在這裡人們基本看不到甚麼星星,也無法看到明亮的月亮,甚至大多數時候他們看到只是一個朦朧的圓形光圈。
這也是勞拉不喜歡這座城市的原因之一,白天一成不變的生活已經足夠枯燥,夜晚還要如此壓抑,這樣的日子總讓人有一種透不過氣的感覺。
有時候勞拉會覺得米爾頓就像一座巨大的監獄,工廠主們是監獄裡的獄警,工人是這裡的囚犯,鎖住這些囚犯的,則是那一條條用先令和便士鑄成的堅實枷鎖。
而勞拉自己現在也是這裡的一個囚犯,但她不希望一直被困在這裡,所以她需要用英鎊鑄造一把鑰匙,開啟那條禁錮自由的枷鎖。
“……勞拉,勞拉,你在想甚麼呢?”
安東尼的叫聲打斷了勞拉的胡思亂想,她扭頭看過去,就見小男孩正蹲在爐子前一臉擔憂的看著他,他的背後是一盞掛在車把上的煤油燈,黃色的光團籠罩在他的腦袋上,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個童話中的小天使。
雖然這個小天使有些髒兮兮的,但勞拉還是看著他情不自禁笑了起來,然後告訴他自己只是在想新的小說情節。
安東尼就問道:“所以你明天真的會去寄信嗎?”
“當然是真的。”勞拉點了點頭,然後對小男孩說道:“好了,別在為這件事操心了,我會處理好的。”
話是這麼說,可安東尼怎麼能不操心呢。看過那份報紙上的小說後他越發的感到擔憂,自家姐姐的文筆那麼差,根本比不上那些作者,她現在信心滿滿,等稿子被退回來的時候,估計會被打擊的一蹶不振,畢竟勞拉是那麼要強的一個人。
安東尼的表情那麼明顯,勞拉當然不可能看不出來他在想甚麼,但她並沒有對小男孩的不信任感到生氣,她知道小男孩不是看不起她的小說,他只是在底層生活太久,被壓制了太久,所以不敢去想那些好事而已。
勞拉也沒有再說甚麼,因為她知道光靠說是無法改變安東尼這種根深蒂固的自卑的,只有讓他看到她的小說被髮表在那份《泰晤士文學報》上,他才會相信他們不會永遠被困在如今這樣的境地裡。
不過安東尼也沒能憂愁多久,因為他們很快就忙碌了起來。
隨著下工的鈴聲響起,成群結隊的工人就從工廠裡湧了出來,然後轉眼間佔領了街邊所有的攤子。勞拉他們的小吃攤自然也被一群飢腸轆轆的工人給圍了起來,一時間姐弟兩個忙得頭都抬不起來。
他們可不敢慢一下,因為累了一天又餓著肚子的工人們可都積攢了一肚子的暴脾氣,要是他們的手腳稍微慢點,就會點燃那些人的怒火,然後被吼上幾嗓子。
勞拉記得自己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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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被吼的時候嚇得差點掉了手裡的煎餅,因為當時吼她的那個男人長得一臉兇樣,看起來隨時都會對著她的腦袋來上一拳。不過後來被吼多了,又看到旁邊的攤主也都在遭受這種待遇,勞拉就知道了,這些工人其實並不是在對他們發火,他們只是太累了,又太餓了,所以無法壓制心中的火氣。
但是不管怎麼樣,被罵總歸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好在沒過多久托馬斯就過來了,有了他的幫助,勞拉總算輕鬆了一些,但也只是一點而已,等所有的煎餅賣完時,她依舊累的夠嗆。
不止累,還特別的冷。今晚的溫度要比平時更冷,冷風吹的她手腳冰涼,哪怕一直待在爐子前也沒有讓她多暖和一點。勞拉現在只想立刻回到家裡鑽進被窩裡取暖,但是他們現在甚至連攤子都還沒收起來,而且他們也沒有吃晚飯。
勞拉其實還能忍耐,但她知道托馬斯和安東尼一定餓壞了,這兩個可都是正在長身體的小少年呢,他們的胃是承受不了飢餓的。
但勞拉今天真的不太想做晚飯,好在她現在也有選擇偷懶的權利。
今晚剛賺到的便士正沉甸甸的裝在她的外套口袋裡,她完全可以拿出其中幾枚來買點可以填飽肚子的東西。
雖然現在大家都已經開始收攤了,但是有些攤位還是剩了一些食物沒有賣出去的,勞拉的目光在附近幾個攤子上巡視了一圈,最後停在了賣肉餅的那個攤位上。
那家的老闆正在煎剩下的幾個肉餅,香味飄得老遠,引的人想要不停咽口水。
自從勞拉開始賺錢後貝爾賽金就基本上沒有斷過葷腥,但他們也從來沒有放開吃過,所以在這個又冷又累的夜晚,勞拉壓抑起來的對肉食的渴望忍不住就從心裡冒出了頭來,即便她知道那些肉餅沒有看起來那麼美味,她也還是想要吃掉它們。
托馬斯收拾著小推車,見勞拉看著肉餅攤子就問道:“勞拉,你想吃肉餅嗎?”
“嗯。”勞拉點點頭說道:“今天有點累,不想做晚飯,我們買點肉餅吃吧,一人一個怎麼樣?”
“我贊成!”一旁的安東尼聽了立刻舉起了雙手。
托馬斯也笑著說道:“可以,家裡還剩一點麵包,我們回家燒點熱水泡一泡,就著肉餅吃味道肯定很不錯。”
“那我去買,你們把東西收拾好。”勞拉說道,然後快步走到了肉餅攤前。
肉餅攤的老闆布魯斯先生正把煎好的一個肉餅遞給自己兒子吃,看到勞拉就笑眯眯招呼道:“貝爾賽金家的丫頭,要買肉餅嗎,就剩這幾個了,全部買了吧。”
“這麼多我可吃不起,給我三個就行了。”勞拉說道,然後掏出了幾個便士放到了小攤子上。
布魯斯先生看了一眼,伸出了油汪汪的手就要去拿,但是他的手指還沒碰到便士,就被他的老婆不客氣的拍掉了。
布魯斯太太也是一張笑眯眯的臉,她迅速捏起硬幣塞到了自己的圍裙口袋裡,然後抬頭對勞拉說道:“貝爾賽金小姐,你家生意可真好,每次都能把煎餅賣完了,不像我們家,每回都有剩下的。”
“布魯斯太太,我們家是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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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就是賣上一天,也比不了你們一晚上賺的。”勞拉說道。
“以前倒是賺的挺多,現在已經不行了,工人們已經吃厭了我們的肉餅,我倒是覺得你們的煎餅好吃,那個餡料配的可真好,我從來沒吃過那麼好吃的蘿蔔餡。”布魯斯太太說道,眨著一雙熱情的眼睛盯著勞拉。
布魯斯太太的一雙眼睛長得很圓乎,長在她的臉上透著幾分憨厚,但是勞拉覺得她的眼睫毛長得太長了,它們眨啊眨啊,就像兩把蓄勢待發的小刮刀,好像隨時準備從她身上刮下點甚麼來一樣。
勞拉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她裝作沒聽懂布魯斯太太話裡的意思,對著她說道:“布魯斯太太您可別謙虛,蘿蔔再好吃也比不上肉味香,您的攤子擺了這麼多年,生意可從來沒差過。”
“貝爾賽金小姐,你可真會說話。”布魯斯太太聽了哈哈笑了起來,然後又說道:“我也說誰不喜歡吃肉,但我的大女兒就是喜歡吃蘿蔔,一直說你們家的蘿蔔餡最好吃。”
“是嗎,十分感謝布魯斯小姐的厚愛,下次她如果來我的攤子買煎餅,我一定多給她一個。”勞拉也笑著說道。
布魯斯太太揚起的嘴角就抽動了一下,她朝勞拉走了一步,似乎還想說些甚麼。
但她還沒開口,安東尼就從一旁竄了過來,他笑嘻嘻對布魯斯太太說道:“喜歡吃蘿蔔那不是很好嗎,蘿蔔可比肉便宜多了,我想布魯斯小姐一定為您家省下了一大筆伙食費。”
勞拉回頭看了眼,才發現安東尼和托馬斯不知道甚麼時候來到了她的身後,估計已經把她們的對話都聽了進去。
布魯斯太太看著貝爾賽金家的兩個男孩,乾笑著順治安東尼的話說道:“是呀,確實很省錢,就是我總買不到好蘿蔔。”
“這個您可以問托馬斯,我們家的蘿蔔都是他買的。”安東尼說道。
托馬斯聞言立刻好心的說道:“布魯斯太太,我家的蘿蔔都是在駝子比利那買的,他十分擅長種蘿蔔,有最好的蘿蔔種子,而且價格也很合算,您可以去那他買點嚐嚐看。”
這時布魯斯太太的臉上的笑容已經快僵硬了,勞拉看了忍不住笑了一下,幸好有口罩遮著,別人才沒注意。
正好這時布魯斯先生終於煎好了那三個肉餅,安東尼就立刻一把接了過去,然後拉住勞拉的手說道:“勞拉,我們快回去吧,我要餓死了。”
“這就走了。”勞拉便朝布魯斯太太點了下頭,然後拉著安東尼迅速離開了肉餅攤。再不走,她都快要不知道怎麼繼續和這位“委婉”的布魯斯太太聊下去了。
姐弟三人很快就離開了那條街道,等走到了小巷中,托馬斯才突然說道:“布魯斯太太剛才想問的其實不是蘿蔔吧。”
“你才明白過來嗎,她明明是想打聽我們的蘿蔔餡配方。”安東尼氣憤的說道。
“我就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問出來。”托馬斯說道。
勞拉也沒想到啊,不過她也能明白布魯斯太太為甚麼做事這麼不講究,說白了就是欺負他們三兒孤兒唄,覺得他們沒有靠山,所以不怕被找麻煩。,請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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