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這地方, 想找個條件好的客棧都不容易。環境不算好,而且來來往往的人很亂。
來福雖然有錢,但是也不敢露白, 兩兄弟包括謝來的車伕都擠在一間房間裡面。
車伕道, “兩位少爺, 這裡很亂, 你們千萬不要到處跑。特別是四少爺。你這長相,很容易被人拍花子。”
謝來, “……”
來福道, “你來過這邊城?”
“我早些年在這裡當過幾年兵,”
謝來和來福頓時驚喜。但是車伕道, “但是我認識的兄弟們都不在了。”
“……”謝來道,“那你知道, 若是要找來壽哥, 如何找嗎?”
“不好找,這裡當兵的多, 很多人互相之間不認識。要想找人,只能去找一些低階將領, 他們可以看到名冊。因為徵兵是根據祖籍來登記的, 他們也可以根據祖籍來篩選, 更容易查到來壽少爺在哪裡。”
來福和謝來可算是鬆了口氣。
有個方向就好。
找到了方向, 謝來心裡卻還是難受,他問車伕, “這裡買賣人口, 沒人管嗎?”
“誰管, 少爺你還是太年輕了。這種生意若是沒有當地主管官員支援, 怎麼可能辦起來。”
“我們自己的官, 支援販賣我們自己的百姓?”
“這些人大概都是犯了事的,或者是家裡遭了難的,反正都有一個理由。”車伕道,“這種事兒每天都有。蠻人也有販賣他們的人。他們那邊的人力氣大,會幹活,也常有大虞人買蠻人回來做工。”
謝來完全無法接受。
自己的官員不保護自己的百姓,反而還把他們販賣給外族。這些人去了外族會遭遇甚麼慘狀,可想而知。
謝來想到,就氣的作嘔。
這些人對內欺壓百姓,對外俯首稱臣。這是甚麼世道啊。
他還打算考科舉當官,當的就是這樣的官嗎?
同僚都是這樣尸位素餐的人嗎?
謝來氣的拍床板。
來福著急,“來兒,你怎麼了?”
“我沒事,就是被氣到了。”謝來擦了擦眼睛,原本以為自己一路走來,看的夠現實了。來了邊城,才算是徹底被這裡的現狀重重的一擊。
這個皇朝,越是瞭解,越是讓人想要……摧毀。
有那麼一瞬間,謝來熱血的想要棄文從武了。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
他沒有那份勇氣去見證生死。
來福道,“這世道就是這樣,咱們老百姓能安安生生的過日子就好了。我從家裡離開之後來外面看了一圈,才知道自己以前過的多好。母親為我們撐起了一片天。”
謝來抿著嘴點頭。
他原本以為母親只是在封建社會里撐起一片天,現在才知道,母親這是在亂世給他們撐起了和和美美的家。
謝來突然想母親了,想和她說說外面的事情。
……
謝夫人已經收到了謝來他們離開雲州府的時候給家裡寫的信。
信中交代了他們要去邊城尋找來壽的事情。
這事兒她可不敢對外說,只能偷偷看了,心裡非常擔心。
她心中,來兒還是個孩子。而且還是個文弱的孩子。那邊城可不是甚麼繁華城市,這去了若是遇到事情怎麼辦?
她甚至後悔,未曾將來壽的訊息告訴大家。
其實她早就知道來壽的訊息了,只是這訊息知道了比不知道還讓人難受。
若是不知道,她還能心裡想著來壽實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過的好好的。
可知道之後才擔心。武剛給她寫了信,告訴她,來壽在漫天大雪的日子裡,被趕出城去探路,一走多日未歸。
漫天大雪的邊城啊。
謝夫人想到那個場景,就心痛難耐。那可真是白茫茫一片大地,冰天雪地。她的來壽就在這樣的日子裡,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不好找。
她也不敢告訴其他人,怕這訊息讓大家接受第二次打擊。
杏花抱著賬本過來,看到謝夫人滿臉擔心,問道,“母親,怎麼了?”
謝夫人看著杏花,“來兒來信了。”
杏花聞言驚喜,“真的嗎,寫的甚麼,來兒好久沒寫信了。姨娘還說他是在忙工作呢,畢竟是給人當師爺。”
謝夫人道,“來兒已經辭去了師爺一職了,去外地遊學。”
杏花道,“這樣也好,他本來就是出去遊學的,若是長期待在一個地方,便也達不到目的了。來兒去了哪裡,有沒有說甚麼時候回來啊?”
謝夫人看著她,“來兒說要去邊城找來壽。”
“啊?”杏花吃驚。“那,那……豈不是……”她可知道那邊在打仗,那邊很危險。
“姨娘該擔心壞了。”
謝夫人道,“我也在想,這事該不該告訴你姨娘他們。”
杏花心中本來焦急,但是聽到謝夫人的話,又開始糾結起要不要告訴姨娘了。
“杏花,你說若是你,你會告訴你姨娘他們嗎?”
杏花想了想,然後艱難的點頭,“會。”
“每個人都有知道真相的機會。如果是我,我也會希望時刻知道掛念的那個人的訊息,哪怕牽腸掛肚。”
“不怕傷你姨娘的心?”
“我覺得總比渾渾噩噩的惦記強。”
謝夫人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以後會比我做的好。”
杏花不解道,“母親,您為何這麼說啊?”
謝夫人道,“日後你就知道了。”人常說婦人之仁,她自己就有這個缺點。杏花比她強。做事果決,不拖泥帶水。
但是她還是提醒了一句,“杏花,日後不管如何,你一定要記住。家人永遠是最重要的。我們可以用對外人狠心,但是永遠不要對家裡人狠心。”
杏花道,“母親,我會記住的。家人在我心中永遠是最重要的。”
謝夫人也就沒瞞著家裡人了。
她覺得杏花說的對,如果之前她把來壽的訊息早點告訴來兒他們,來兒他們也不會糊里糊塗的跑去邊城了。
她正視了自己這個問題,這次不想再犯錯。
她特意尋了家裡人都在的時候,讀了這些寄回來的信件。
錢姨娘哭著問道,“我的來壽啊——”
“阿孃,來壽吉人天相。”蘭娘安慰道。
“母,母……”連牛哥兒也在伸手安慰她。
可錢姨娘完全收不住,想著自己的來壽在冰天雪地裡被趕出城去了,光是想想,就心痛的要死了。
看她這樣,葉姨娘都不好哭了。
她的來兒如今倒是還在城裡呢。雖然她也擔心,但是還是不要繼續添麻煩了。所以只能將情緒掩藏起來。
錢姨娘直接泣不成聲了,最後還是被崔媽媽給扶著回房間去休息了。
謝夫人安撫她,“如今還沒結果,不要往絕路上想。”
錢姨娘捂著嘴,看著自己的大孫子,艱難的點頭。
她哪裡敢往絕路上想,她還要替來福照顧好兒子呢。
待錢姨娘走了,葉姨娘才敢著急的問道,“夫人,來兒那邊怎麼辦啊?”
“我已經寫了信讓人送過去,告訴他來壽的情況,只是不知道他甚麼時候可以收到。
“這孩子,就是讓人操心,哪裡都敢去。”葉姨娘嘴裡數落,心裡擔心的不得了。
謝夫人道,“有來福跟著,興許情況沒那麼壞。我也安排了人去那邊接應他們。”
葉姨娘都想給謝夫人磕頭了。
待回了房間裡,葉姨娘還在擔心謝來。
桃花道,“姨娘,來兒那麼聰明呢,連知府大人身邊師爺都能當,他一定會保護好自己的安危的。”
杏花道,“我也會讓熟悉的商戶幫忙傳遞訊息,他們也許會有人去邊城。”
葉姨娘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樣的,拉著杏花,“你可要讓你弟弟早點回來,就說我惦記他了。”
“我會的,來壽如今不在城裡,他們去了也找不到人。”
葉姨娘道,“來壽那孩子,才是最苦的。哎……”
杏花和桃花都低著頭沒說話。
雖然不是一母同胞,但是也是家裡的兄弟,只要想著自家兄弟遭了那個罪,受了那樣的委屈,沒人心裡能平靜。
……
此時的邊城,謝來還不知道家中的事情,更不知道來壽的訊息。
他和來福一起託關係,總算是找到了一個本地戶籍的低階軍官,然後託對方打聽來壽的訊息。
對方也常常做這種事兒的,畢竟來探親的人也不少。
所以倒是幫忙給他們調查了。
只是這不是一下子能辦成的,畢竟大軍幾十萬,一個戶籍出來的非常多。同一批的人也不少。
光是找名字就要找很久。
謝來和來福只能安心等著。
這種地方也不適合發展同志會,關鍵是謝來也不敢隨便出門,所以就乾脆留在客棧裡面溫習功課。
來福倒是出去轉了轉,想要看看有沒有甚麼生意可做的。
總不能白來一趟。找點土特產帶回去也行。
但是轉了一圈,發現這邊沒甚麼生意好做的,市場環境很混亂。除非是有本地主管官員和將領的支援,否則貨物來了這邊就會出現各種狀況。
來福也就歇了心思了。
午間,兄弟在房間吃完飯,來福便去找同一個客棧的商戶聊天,謝來則坐在窗戶邊上看書。
他其實也看不進去,心裡更惦記著外面的亂象。這些事情,他晚上去學堂都不敢和老師們說,哪怕是馬老師,他也未曾透露一個字。他怕自己說著說著,忍不住說一些狂言。放一些狠話。不想在此事上面被老師教訓。因為不管老師怎麼教訓,他都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他就是看不起這個皇朝!就是期待有人來摧毀它!
甚麼忠君,一位不愛護子民的君主,就不配當君主!這是他紮根在骨子裡的觀念。
正煩悶著,窗外的街道下來了一個商隊。看樣子拉著不少的東西。
這邊城這種商隊也不少,每天都有很多。這樣齊整的商隊,一般都是上面有人。
謝來看了眼,正要繼續看書,突然愣了一下。
因為他聽到了熟悉的口音。這是雲州府來的商隊。
謝來好奇,他在雲州府的時候,沒聽過還有這麼大的商隊來邊城啊。要不然他和來福哥跟著這些人豈不是更方便?
商隊已經走遠了,謝來站起來,伸著腦袋往外看。
發現商隊前進的方向並不是集市。
“來兒,你看甚麼呢,別落下去了。”來福進來就看謝來伸出半個身子出去了。
謝來坐下來,皺眉道,“大哥,你可知道,雲州府有甚麼大商隊嗎?我剛看到一個大商隊,裡面的人是雲州府的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