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時候,段池在店裡修一臺鄰居送過來的電油汀,燥熱的八月,汗水順著他髮梢滑落在鼻樑。
他偶爾會抬頭看一眼對面,一個男性抱著個快遞箱進去,一直沒出來,不知道對面愛記仇的姑娘又是在搗鼓甚麼。
等出來時那個紙殼被一雙白皙修長的手放到了店門口,她經常這樣將不要的快遞盒子放在門口送給賣廢品的老太太。
段池遠遠看到盒子上“高畫質”兩個字,加上圖案,知道了那是攝像頭。
不一會兒,對面溫嫵叫了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幫忙看店,帶著那名男性離開裁縫鋪去了樓上。
段池大概能猜到些,她是要在家裡也裝監控?
單身獨居的漂亮小姑娘,多防備著點當然好。
…
“都好了,以後您在這個APP裡檢視監控,點這裡能選時段……”
安裝小哥把樓道里的攝像頭弄好,下了梯子指導溫嫵怎麼操作。
溫嫵在家和過道里裝上了攝像頭。
他們這個小區樓裡沒監控,過道里這個安裝得很隱蔽,她並不想讓別人知道,尤其是對面那個。
弄好後她回到店裡,幫她看店的小女孩包思萱見她回來,忙說:“溫姐,那我走了,我要去看對面的哥哥!”
“對面維修店裡那個哥哥?”溫嫵挑眉。
包思萱眼睛裡亮起小星星:“嗯!我看他好久啦,他長得好好看啊!陸嘉童說帶我去跟他玩。”
也就話音剛剛落下,陸嘉童就已經跑進來喊包思萱走。
溫嫵:“你們不要我了嗎?”
兩個小屁孩回頭看見她委屈巴巴的模樣,有些懵。
“不要跟他玩,跟我玩不好嗎?”溫嫵眨眼,“他身邊的黃毛都不是好人,他也不是甚麼好哥哥,你們交朋友不要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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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嫵愣了下,看陸嘉童前腳跑,包思萱後腳跟,然後兩個小屁孩在對面跟段池有說有笑,一邊興奮地幫人搬東西,一邊笑嘻嘻地擦汗。
他們之前不是最喜歡在她店裡蹭空調嗎?
說甚麼一點熱都受不了,原來小屁孩都這麼善變。
她忙起工作,接到一個新客人的電話,晚上的時候要過來量尺寸。
溫嫵一直忙到下午,陸嘉童在她和對面的維修店來回跑,小臉一副欠揍的表情,一直在誇“池哥人真的好好呀”。
溫嫵:“你才認識他幾天,我跟你認識多久?”
陸嘉童嘿嘿笑,瞧見對面店裡來了新生意,又跑去了段池店裡。
溫嫵氣得牙癢癢,溫自霆的電話打來時她自然沒有好語氣。
她爸又提起那樁要幫她介紹男朋友的事。
她沒耐心,結束通話了這個電話,但手機又闖入一個來電,螢幕上亮起一串號碼,沒存名字。
是席佳茹。
她沒有存過席佳茹和溫自霆的號碼,但兩個號碼在她盼著他們來電話的那些年早就背熟了。
溫嫵終於還是按了接聽。
她見席佳茹也是上次在外婆的葬禮上,還有半個月前席佳茹來家裡,想要帶走她。
“剛剛你爸爸給你打電話了?”
“嗯。”
“他說了甚麼?”
“你又想說甚麼?”
席佳茹在電話裡頓了下,語氣盡量緩和:“他是想帶走你吧?我這幾天不忙了,廠裡的事都安排下去了,我來陪你住幾天,然後你跟我回廣北。”
“妮妮,媽小時候沒好好陪過你,現在跟我一起回去,讓我彌補你,好不好?”
溫嫵覺得席佳茹跟溫自霆都太可笑。
“96年的時候你賺到一筆錢在廣北全款買了房,那個時候你怎麼不說終於有錢了,可以彌補我了?”
“04年的時候你跟人合辦了廠子,我跟你打電話哭,說學校裡有人欺負我,你怎麼不說回來陪我住幾天?”
“08年,你又開了家香菇廠,又做起辣醬,換了新房子買了新車,怎麼不說把我接去上好的高中,怎麼不說彌補我?”
席佳茹軟了語氣:“對不起,媽媽那些年真的走不開,你也有你外婆照顧,你在高中成績不是一直都很好?我以為你很穩定……”
溫嫵掛了電話。
鼻腔有些酸澀,她吸了吸鼻子,手裡的工作忽然感覺做不下去,她起身去巷子前面的街買奶茶。
等她捧著奶茶轉過巷口時,正看見把包思萱逗得哈哈笑的段池,青年也正在笑,微微偏頭的側臉,五官與輪廓都那麼英氣好看。
想到還疼的腳踝,溫嫵冷冰冰瞥了眼,忽然看見了席佳茹的奧迪R8和溫自霆的賓士。
他們這麼快已經開到了她店裡。
兩臺車都想佔她店門前唯一的那個車位,誰都沒有讓誰。
溫嫵吸了口奶茶,穿過他們的車回到店裡。
席佳茹與溫自霆也一前一後進來,門外兩臺車互相別得死死的,堵了雙方的路,誰也不讓誰。
他們異口同聲喊她妮妮。
席佳茹仍很年輕漂亮,一身的名牌,笑著問溫嫵喝的甚麼奶茶,想拉進跟她的距離,誇這個品牌做得衛生。
溫自霆嗤笑了聲:“你知道甚麼,我上個月才跟這個奶茶的老總吃飯,他家的茶成本兩塊賣到三十,專宰年輕小女生。”
席佳茹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只跟溫嫵說:“妮妮,我來家裡住幾天,這幾天我不會打擾你工作,讓你自己想清楚——”
“席佳茹,你讓妮妮跟你去做辣醬嗎?”溫自霆打斷她,“她是學服裝設計的,你覺得她適合你那個辣醬廠,還是香菇廠?”
“你跟人做教育又有甚麼了不起,你懂國家管控嗎?”
他們倆又開始了爭吵,大概他們從來不會意識到,有他們在的地方溫嫵不用說話他們自己都能不休不止地接招過招。
溫嫵也的確也沒有開過口,從他們進來到吵起來,她的奶茶下去了半杯。
在他們吵到離婚前的瑣事時,溫嫵終於開口:“你們倆走吧,我這廟小,最近也累,不想想這些事。我不會跟你們誰走的,外婆的事情還沒有完成。”
席佳茹已經被溫自霆氣紅了眼眶,再聽溫嫵提到外婆,也遺憾沒來得及孝敬老人。
至少她此刻的流露是真實的:“妮妮,這裡環境差些,你跟媽去廣北,媽人脈廣,一兩百件旗袍很快就能訂出去,我再請個人給你打下手,我們可以早點完成你外婆的心願。”
溫自霆笑她:“你現在是在心疼你媽還是心疼女兒?當年我每次叫你回來你都顧著生意。”
“姓溫的,我是顧著生意嗎?我是看你哪次都不主動回來看女兒,都要先來試探我。我不回來難道你就不回來了?你盡過幾回當丈夫當父親的責任?我懷妮妮想吃口辣的,你菜都不會做!那行那你就去買吧,但是你把錢全投到別人兜裡要創業,我連館子都不能下!妮妮的奶粉你買不起,我買的。妮妮發燒你看不起,我跟我媽借的!你哪次上過心?”
“我憑甚麼沒上心,我創業不就是為了讓你們倆好過點!”
他們又開始陷入了這種無休止的爭吵中。
天已經黑了,門口漸漸聚集了周圍的鄰居,大家都知道他們的性格,哪年回來都是這樣吵。
溫嫵感到心臟的疼和麻木,看到門口進來勸架的臉,又看到人群裡一張陌生的臉。女生猶猶豫豫不好進來,探頭看看店名,像在確認甚麼。
是要過來量尺寸的新客人。
溫嫵起身要出去,被溫自霆拉住手:“妮妮你自己說,你第一次吃肯德基不是我帶你去的?十二歲那年你發高燒,不是我揹你去醫院的?”
溫嫵抽出手,又被溫自霆拉住。
她終於爆發,狠狠扯出手:“你們走行不行!”
“不要再吵了行不行,離開這,我不想見到你們!”
她這一聲太大聲,像帶著全部的力量,又顫抖無助。
溫自霆和席佳茹一時安靜下來,來店裡勸架的鄰居也都沒再出聲。
一段時間的沉默,溫自霆說:“爸爸不是來讓你難過的,爸爸——”
“你給我滾!”席佳茹推攘他,自己也走出了店,她回頭看著溫嫵,聲音嘶啞,“媽媽也不想讓你難過,媽媽明天再來。”
他們走了,溫嫵耳邊是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還有兩臺車“砰”一聲的碰撞,伴著兩道惱怒的對罵聲,一切吵鬧漸漸消失在這條原本平常的巷子。
溫嫵穿過人群去見那個新客人:“你是張小姐嗎?”
“是啊。”
“不好意思,你進來吧,我給你量尺寸。”
“要不還是改天吧。”女生遞給溫嫵一張紙巾,“今天你有事吧,別哭了,我改天再跟你約時間。”
溫嫵愣了下,才感覺到臉頰的冰涼。
她接過紙巾,牽住女生的手,笑著穿過人群將女生帶到店裡:“我沒關係,你想做40s的版型?喜歡甚麼顏色?”
她讓安慰她的那些鄰居各自回去,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忙起工作。
…
門外散開的人群背後,周邢芳也嘆了口氣轉身。
段池正站在路燈下,目睹了剛才的一切。
旁邊阿時小聲說:“馳哥,感情這美女還有兩個這麼牛b的爹媽。”
“你很閒?店裡堆的幾臺冰箱修好了?”段池吐出口煙,“給老子滾。”
阿時溜回了對面店裡。
段池對迎面過來的周邢芳打招呼,跟周邢芳到她的小賣部買東西,一路也問:“小五父母離婚了?”
“是啊,很早就離婚了,她是她外婆帶大的。小五這孩子從小就上進,今年才大學畢業就已經考上一家大公司的設計師了,竟然願意回來支起這個老鋪子。”
周邢芳說了一路,說起童年時可憐的小溫嫵,中學時跟罵她沒爸媽的同學打架的少女溫嫵,和現在努力上進的小姑娘。
段池買了兩桶泡麵和滷蛋,聽完說:“她還挺厲害。”
周邢芳也笑著,忽然像想起甚麼,笑裡藏話地講:“所以你也不要招惹她哦。”
這麼好的姑娘,至少目前再帥的□□也是配不上的。
周邢芳眼裡明明白白寫著這句話。
段池看懂人家的意思,笑著付錢回了店裡,看到對面「花眠」已經關了門,玻璃窗裡漆黑一片。
阿時:“又吃泡麵!馳哥,我們今天已經賺了兩百多,咱吃點肉吧。”
段池把滷蛋甩給阿時:“我這條褲子的錢還沒抵回來。”
店裡已經沒了生意,今晚阿k那裡也沒有活動,他坐下跟阿時吃泡麵,但總忍不住多看一眼對面。
阿時擠眉弄眼:“看人臺還是看美女老闆?”
“吃完你關店。”段池擰開一瓶水,仰頭喝下,起身穿過馬路回家。
他在樓道里看見了溫嫵。
她穿著一件嫩鵝黃的倒大袖旗袍,被燈光穿透的身影婉約纖細,捲髮依舊像每次那樣用個抓夾慵懶地夾在腦後。
她站在門口按密碼鎖,但響起了兩聲錯誤的提示音。她手上拎著一袋水果,因為這份手忙腳亂,水果和手機都掉在了地上,圓滾滾的水果滾了滿地,到他腳邊一顆,是楊梅。
而門口的姑娘在第三次輸錯密碼後,在系統鎖定的提示聲裡終於崩潰,臉埋在門上,肩膀止不住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