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嫵在今天並不想來店裡,但是現在已經坐在了店裡。
一個小時前,她還在家裡用外婆教的方式護手。溫水裡加了茯苓、白朮、茉莉和玫瑰藥粉泡手,然後修剪甲緣,再塗護手霜。
這是外婆教她的護手的方法。
一個做旗袍的裁縫需要一雙保養細膩的手,面料總太過珍貴,不能因為手指的粗糙而勾壞了。
但是雙手剛從水裡拿出來,溫自霆的電話就奪命一樣連續打過來。
溫自霆是她爸爸。
這是溫嫵回老家後溫自霆來見她的第四次。
第一次在外婆的葬禮上。
第二次第三次都是在店裡,當著街坊那麼多人,他們父女倆在吵架。
他要把她帶到海市去。
也是神奇,她這對父母這麼多年都不管她,但是發現她長大成人了,變漂亮變優秀了,就想把她直接帶走。
溫嫵不想溫自霆踏進外婆的家裡,瘸著腳坐在店裡等。
溫自霆把他那臺S級賓士不偏不倚停在她店門前,進來喊她:“妮妮。”
他穿著一件剪裁立體的藍色襯衫與筆直西褲,戴著比上次還要貴的一塊手錶,渾身上下已經是一家中型公司創始人的範兒。
他環顧了一圈店,站到她工作臺前,把她定位的雙緄邊寶箭頭從她手上取出來。
“還是每天忙這些?你在這裡就是受苦,跟爸爸回去。”
“我這就是受苦了?”溫嫵嗤笑,“那我前十幾年豈不是在地獄裡受苦?”
溫自霆有些懊悔,因為愧疚,語氣也仍願平和:“爸爸那些年也不容易,但是現在可以彌補你了。”
“不需要,我沒那麼好福氣。”
“你在這裡能學到甚麼?你是個設計師,不應該把寶貴的時間耗費上沒意義的事情上。”
“跟你回去就有意義,甚麼意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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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找男朋友?”
“嗯,爸爸已經考察過。那男生也很優秀,27歲,哥倫比亞大學的金融工程碩士,年輕有為,他爸爸還是爸爸專案的投資人,家族很有——”
“所以你想把我賣了?”
溫自霆皺起眉,他的臉還算比同齡人年輕一點,能看出年輕時的英俊,現在這張英俊的臉十分不贊成地緊皺著。
“你自己都沒盡到做父親的責任,能幫我找到甚麼好東西。”
因為這句,溫自霆的耐心徹底被溫嫵磨盡了,端起父親的架子教育她。
溫嫵覺得很可笑。
她小時候也不是現在這樣的性格,都是溫自霆和席佳茹一次次給她希望又把希望碾滅讓她變成這樣。
她爸媽的性格很不合。
他們原本是自由戀愛,熱戀期十分甜蜜,婚後也是對郎才女貌的好伉儷。直到她出生,溫自霆的創業屢次受挫,席佳茹又罵他沒本事,連奶粉錢都賺不到。
他們一次次爭吵,一次次和好。和好的時候恨不得成個連體嬰兒,吵架的時候恨不得拿菜刀砍死對方。後來兩個人都累得吵不動了離了婚,但又開始因為溫嫵的撫養問題爭得你死我活。
他們竟然因為爭一個誰付出的多一些而都覺得不公平,都不要孩子。
外婆看不下去,站出來說孩子她養。
他們倆從此天南海北各自打工,總是兩三年才回來看溫嫵一次。
那時候的溫嫵在學校那麼自卑,就算她從小到大都是個漂亮的姑娘,就算老師們那麼喜歡她,同學也還是會排斥她、笑話她,說她是沒人要的孩子。
那個時候的她最大的心願就是爸爸媽媽回來看她,去學校給她撐一回腰。
她以為終於能等到這樣的一天,但團聚的那一天總是不開心的。
溫自霆和席佳茹聚在一起又開始了爭吵,不歡而散,誰都沒有陪她去過學校。
每回他們吵架,她只能躲在外婆背後哭,在他們要走的時候跑去求他們不要走。然後溫自霆會說“爸爸明天再來看你”,席佳茹會說“媽媽後天來看你”。
但是明天和後天他們都沒有來。
她生日的時候,他們會在電話裡承諾“爸爸給你買個超大的蛋糕陪你過生日”“媽媽借臺車開車送你去上學”。但是溫嫵還是沒有等到他們實現這個承諾。
後來他們說“家長會我抽時間回來”“當天一定來看你的畢業典禮”,溫嫵都知道不會實現,還真的沒有實現。
她很厭惡等待這個詞,因為等待沒有一次善待過她。
店裡放著王若琳的《一生守候》,是上次單曲循壞時忘記調回來了,歌詞正唱到“等待著你,等你慢慢的靠近我,陪著我長長的夜到盡頭”。
說來也諷刺,她那麼厭惡等待,但是竟然會這麼喜歡這首歌。
她起身走到音箱前“啪”一聲關掉。
溫自霆才發現她行走的不便:“你腿怎麼了?”
“斷了,剛接的假肢。”
知道她這是氣話,溫自霆又沉著臉呵斥:“你有點禮貌!”
段池在這時掀起透明的擋風門簾進來,長腿邊鑽進來個陸嘉童。
溫嫵看見是他,不客氣地說:“不接客,你請回,帶上簾子謝謝。”
“溫姐,我給你搬救兵來了!”陸嘉童跑到溫嫵腳邊小聲說。
溫嫵不需要救兵,就一個噁心的猥瑣男跟她爸沒甚麼兩樣。
但青年竟然撩起了上衣,露出褲頭:“我幾條褲子都沒兜,能給我縫個口袋嗎?昨天手機這樣藏差點掉。”
溫嫵愣了下,看見他褲腰裡別的手機。
所以昨天晚上抵到她小腹的那個東西其實就是手機?
好像也是啊,當時應該不是那玩意兒,形狀有些平。
……她這是在回想甚麼!
“我不接這種小活兒,我很貴。”
“能貴多少去,我又不是不給錢。”
陸嘉童的小爪爪抓著溫嫵的手搖晃,巴巴的眼使勁眨,要她答應。
溫嫵看了眼溫自霆,他正因為她居然會連這種小單子也接要開口再說她,她便先開口:“那你進去,把褲子脫給我。”
段池:“……行。”
溫自霆:“你看你現在都在做些甚麼!這完全是在浪費你的才華,妮妮——”
“你要機打還是手縫?”溫嫵只問段池。
“手縫噠!”陸嘉童搶答。
這玩意兒還有區別?
段池:“那就手縫吧。”他進了試衣間。
陸嘉童把段池換下來的褲子送過來,褲兜的布都是壞的。
其實縫著就能好,但溫嫵不想這麼便宜他。
她找出布料平鋪到工作臺,開始裁剪口袋。
“妮妮。”
“你看到了,我現在在工作。”
溫自霆很氣惱,又正好接到個著急的電話,只能說:“我明天再來看你。”他看了眼試衣間的方向,提高聲音說,“爸爸知道你很優秀,手藝很好,但是不要甚麼髒活兒都接。爸爸跟你提的那個青年很優秀,比現在社會上很多徒有外表的青年好百倍,你考慮一下。”
溫嫵倒是接了話:“哦,我也不喜歡徒有外表的。”
溫自霆鬆了口氣,這才開車暫時先離開。
陸嘉童是最有成就感的那個,一會兒問溫嫵要縫多久,一會兒去試衣間讓段池繼續蹲,來回穿梭在兩個大人中間。
段池坐在試衣間的板凳上,剛才特意抓破褲兜把手機藏在褲腰裡,就是為了打消溫嫵昨晚的顧慮。
他雖然不希望跟她走太近而造成對她可能的傷害,但昨晚聽那位被騷擾的女生傾訴後,他想也許這種行為也可能給溫嫵帶來恐慌,解釋清楚還是有必要的。
而且——
“好了。”女生的嗓音響在門外。
陸嘉童把褲子遞進來:“池哥,溫姐手縫的!我媽媽就是給我手縫衣服,是媽媽的味道,最暖的愛啦!”
段池頓了下,兩個褲兜縫得很細密,看不見一點線頭,她的手藝的確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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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池換好推門出來:“我上個衛生間。”
他在溫嫵店裡找到一個藏手機的地方,藏住了這部有可能暴露他身份的手機,又將卡單獨藏到了另一個地方。
他走出來,店裡音箱放著一首當下的新歌,前奏是吉他,音色是緊密的,旋律跳躍而浪漫。
“多少錢?”
“一百九。”
“不是……”段池嚇了一跳,“我這褲子才八十,你手是金子做的?”
身前的少女今天沒穿旗袍,穿著香雲紗的吊帶裙,纖長的脖子和手臂白得發光。除了卡通寬鬆的睡衣,這是段池第一次看見她穿旗袍以外的衣服,也那麼地契合身形。
她好看得太過分。
要價也太過分。
溫嫵指著工作臺上剪掉的餘布:“你自己摸褲兜裡感受一下,我給你用的布料是30姆米花蘿。”她又找出這卷布的進貨單。
白紙黑字,人家的布的確很貴。
“你六百一米,我這褲兜兩片布也要不到這麼高的價……”
“我的勞動不要錢?”溫嫵擰開瓶蘇打水,倚著工作臺將段池從頭打量到腳,“您不會是想白嫖吧,周老闆?”
“我先付你一百,你店裡的東西總會維修,剩下的到時候我用——”
“不行。”
段池認栽,咬牙掃碼付了錢。
這是他的經費,原本每一筆都是省著花。
他挖苦地問:“我這褲子現在是高定了?”
溫嫵聽著收款的提示聲,彎起唇笑吟吟地回他:“您說是那就是。慢走啊周老闆。”
段池擰著眉插兜走出去。
陸嘉童還傻愣了會兒,對溫嫵豎起拇指:“溫姐,你好會賺錢呀!”他趕緊衝出去追段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