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開啟,撲面而來一股潮溼的黴氣與酸腐氣,並不好聞。
挺拔高大的身體站進門內,段池關上門,沒有開燈,放下行李箱,藉著路燈的光極快地掃視一圈屋子。
客廳沙發都被漆黑的防塵罩覆蓋,地面不少被風吹散到四處的生活垃圾,陽臺拉門一扇是壞的,一隻黑貓蹲在陽臺地板上,受驚地衝他喵嗚叫囂了幾聲,跳到了隔壁窗臺。
他穿入夜色裡,腳步極快極穩地停在臥室窗前,走過的一路沒有留下一點聲音,就這樣靠在窗簾後望向對面那棟老樓五樓的窗戶。
窗裡沒有燈光,玻璃反射著路燈橙黃的光暈。
他看了有兩分鐘,漆黑瞳仁下視線銳利,身體一動不動。一直沒等到那扇窗裡亮燈,也確定了隊長所說的這幾天都沒有人。
他目不轉睛,但大腦已經在計算那扇窗下四樓視窗的雨棚,旁邊空調外機的距離,透過窗到達天台的可利用物體以及障礙物。
省廳禁毒總隊近期破獲了兩起跨省販毒案,其中一名毒販卻在轉押途中遭遇車禍當場死亡,肇事車輛沒有車牌也沒有車主資訊。毒梟慣用的手段,這是滅口。
緝毒組從這名被滅口的毒販身上鋪開線索,查到了隴州的福安鎮。也正是前幾天線人傳來訊息,福安鎮春徊巷裡有一張面孔極似毒梟檳野的手下。
檳野潛逃兩年,他們必須要先接近到這名手下。
段池接到上級的命令,正式臥底在這附近。
他的任務是獲取這名手下的資訊,必要時可偽裝成毒販在福安鎮建立一條他的販毒鏈,再等待隊裡的指令。
事實上他住在六樓最為合適,但太過完美總過於刻意。
他目光掃過樓下的巷道,在大腦裡劃列出可以藏身的位置、適合潛逃的方向和死角,才收回目光轉身去衛生間。
剛走到門口段池就聞到一股香且臭的味道,有點噁心,但竟然也想吃。
是螺螄粉。
他從來不吃這東西,只是餓狠了。今天跟那群吸毒的混一起沒顧上吃飯。
他開啟門,看到對面門外放的垃圾袋。透明的塑膠袋裡裝著螺螄粉屍體盒,還有一片用過的面膜,英文字。
他要沒背錯那些大牌的話還是很貴一牌子。
他揚了揚眉,插兜往樓下去。
九點多鐘的夜晚,樓下還有不少捨不得開空調的老頭老太太吹著自然風乘涼。他們看見他這個陌生人有些好奇,只是多看幾眼,又繼續跟同伴擺起龍門陣。
但段池主動打了招呼。
“奶奶,您精神好。”
“叔,來一隻?”
他遞過去一支菸。
七十多歲的老頭子被他叫了聲叔,樂呵呵地接了他的煙。
“小夥子是誰家的?”
“我剛租來這裡,我叫周馳。”
旁邊的大媽問他租在哪家,租金多少錢。
段池一一回答。
寂靜的生活太平淡了,偶爾多一張新面孔,老人們還挺樂意。
段池彎唇笑,抽過煙將菸蒂隨手扔在地上,這倒很符合他當前人設的習慣。
大爺大媽也沒因為這個說他。
段池打招呼:“姨,我先去買點東西,回頭再聊。”
六十多歲的奶奶被他喊了聲姨,樂得眯起眼睛:“快去吧快去吧,這孩子好懂禮貌。”
段池走向前面的「阿芳批發小賣部」,只是經過身前的「花眠」時駐足了兩秒。
這個招牌很獨特,檀木牌上低調地刻著豎字「花眠」,如果不是玻璃櫥窗裡穿著旗袍的人臺,經過的人肯定不會知道這是一家旗袍店。
他於是想起了剛才經過ktv的那個穿旗袍的姑娘。
溫婉的煙青色旗袍,纖細窈窕的身段那麼契合旗袍,就像江南水鄉撐傘走過的婉約女子。但是那張臉白皙明豔,極富嫵媚美豔的攻擊性,卻並沒有那樣銳利的氣質,在他們的口哨聲裡弱弱溜了。
他第一次見到這種旗袍,完全不像現代改良旗袍緊身與高開叉的扭曲美感,跟民國畫報裡的美女一模一樣,美又高階,
那會兒那群癮君子在鬧,想把她拉進去玩,他不動聲色關了門。
段池扭過頭繼續往前走,在小賣部見到周邢芳,笑著打招呼喊姐,買了一盒泡麵和打掃的工具。
周邢芳笑著問他:“你自己打掃啊?”
“對。”
“住進去還習慣嗎?”
“挺好。”
“租給你這樣的年輕人我們就放心了!”周邢芳給他掃碼,想到了溫嫵,“你見到對面和隔壁的鄰居了沒?”
“沒有,這個點快睡了吧。”
“我跟你說,你對面是個女生,嗯……她爸很厲害!”
周邢芳本來想說是個非常漂亮的女生,也沒想提溫嫵她爸,後面才反應過來畢竟對新租客還不夠了解,把溫嫵爸爸提進去對她一個獨居女生也好些。
段池笑著問:“哦?她爸當官的?”
“那倒沒有。”周邢芳沒再多說,這麼提權當幫溫嫵些,不至於讓一個高大魁梧的年輕人這麼早知道對面那麼漂亮的女生是獨居。
“多謝。”段池從周邢芳手上接過便利袋往回去。
回到屋裡,他關燈燒水,吃泡麵,適應黑暗熟悉新環境,撐在地板上做俯臥撐鍛鍊。
兩百個俯臥撐做完,段池從行李箱裡翻出T恤準備去洗澡,這才開啟燈。
他才看見手掌上沾滿的厚厚的灰塵,被汗水黏著,一雙手像敷了層水泥。
而手上乾淨的白T恤都是泥手印子。
艹。
…
第二天,段池起來得早,小區樓下是一排排門市。
包子鋪、麵館、福彩中心、小賣部都已經開了門。還有中間裝修簡明古風,別具一格的花眠旗袍店。
他記憶力很好,一眼就能把這些店主的臉和特徵記下來,只有旗袍店裡木門敞著,裡面沒人。
他沒有再多看,進了一間早餐鋪。
“好合身啊,我太滿意了!”
“這次終於沒翻車,你不知道我之前在別家做的旗袍都翻車了!”
試衣間裡的年輕女生一早過來拿做好的旗袍,溫嫵早早被叫醒,給女生扣上最後一顆盤扣。
聽到讚美,她也滿意:“你穿很好看。”
“你更好看!你穿旗袍簡直絕了!我小橙書好多粉絲的,我回頭就幫你宣傳!”
溫嫵笑著說謝謝,收了女生高高興興給的尾款,打電話叫了份附近麵館的早餐,吃完早飯就開始給昨天的有錢太太做旗袍。
一直到中午,門簾被一個小男孩推開,嘻嘻哈哈的聲音吵起了她耳朵。
“溫姐,我來做作業啦!”
“自己坐。”
是樓上的鄰居,陸嘉童八歲,媽媽車禍傷了臉,也殘了一條腿,爸爸就跑了。好在性格還開朗,每天都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麻雀,總喜歡來溫嫵這裡蹭空調。
男生愛美女還真是天性,陸嘉童喜歡黏著溫嫵坐,但溫嫵把他攆到了旁邊的桌子。他又湊過來,嗅了口香香的甜氣。
“溫姐,你的香水好好聞哦。”
溫嫵按住他湊過來的小腦袋,像擰瓶蓋一樣把他腦袋扭過去:“坐那邊去,打擾你溫姐縫衣服了。”
“我就聞一下!”
“暑假才剩多少天了,你作業跟你臉皮一樣厚。”
陸嘉童哼唧唧地坐到了旁邊的桌子上,攤開厚厚一本暑假作業,但做不下去,一抬頭就能看見美少女姐姐專注工作的模樣。
他抿了抿小嘴,笑嘻嘻地翻開作業本,悄悄用鉛筆畫下溫嫵。
他把畫展開給溫嫵看。
兵乓球一樣大的眼睛,波浪線的幾根頭髮,大頭,鉛筆一樣細的身體。
溫嫵:“好醜——”
她忙著給那位有錢太太做胚衣,被陸嘉童這一打擾,肩頸的痠疼蔓延到手臂和後背,索性停下休息。
她掏出錢給陸嘉童:“去你媽媽那端兩碗涼麵來吧,溫姐請你吃,但是吃完得寫作業,不許再鬧我了。”
“知道啦!”
陸嘉童屁顛屁顛去買這份午飯,回來時跨進門裡還吹了聲口哨,把兩碗涼麵放到縫紉機上,那張十塊和五塊的錢也一併給了她。
“我媽說不要你的。”
“那你收著。”
陸嘉童嘿嘿笑,開啟自己那碗涼麵,特意把裡面的黃瓜絲夾給溫嫵,知道她愛吃。
溫嫵彎起了唇。
這時,陸嘉童又衝她吹了聲口哨。
她蹙起眉:“你昨天不是不吹口哨,上哪學的?”
“一個哥哥剛才教我的!”陸嘉童衝到門口,指著方向,“就是那個黃毛哥哥!還有他旁邊的大哥哥他長得好帥啊!溫姐你看,黃毛哥對路過的姐姐都吹口哨!”
溫嫵站到門口。
對面的巷口,陽光正好被二樓的招牌遮擋,投給地面一片陰涼。昨晚見到的那個側顏男正跟一個黃毛男生蹲在那片陰影裡,他們身前擺著幾箱日用雜貨在賣。有身材好一點的女生經過時,黃毛男都會追隨人家背影,輕挑地吹出一串列埠哨。
而那個白長了一張好臉的側顏男配合著黃毛男笑。
陸嘉童趴在溫嫵旁邊看他們,也跟著吹出一聲口哨。
“不許學這個!”
但這聲口哨還是吸引了對面的視線。
黃毛男看見溫嫵愣了下,口哨吹得更響亮了。
側顏男看見是她後也頓了瞬間,很快懶漫痞氣地覷起眼,隔空衝她挑了挑眉。
陸嘉童被溫嫵訓,有些委屈:“溫姐,那個大哥哥是好人,他剛才還想送我水槍。”他飛快衝到了對面去。
溫嫵跟過去把他拽回來。
“你才八歲眼睛就瞎了?跟我回去。”
這是第一次段池這麼近地看到溫嫵。
撲面而來的驚豔與橡樹荔枝味的香水氣。沒有了昨晚夜色隔出的距離感,她的臉更加明豔,但眉眼與神態清冷,穿著這麼一件高貴好看的旗袍,更像一朵沉浮於深海的玫瑰。
察覺到他的打量,她抬起頭,桃花眼目光清冷,毫無畏懼地直視他的眼睛,帶著一種鄙視與疏冷。
“誰教他吹的口哨?”
話是這樣問,但她看的卻是他。段池勾了勾唇,對他成見還挺大啊。
黃毛男揚起下巴:“我。怎麼了美女,吹口哨犯法啊?”
“吹口哨不犯法,但是教小孩對女生吹口哨就是不對。我的小孩我會教。”
說完這句,溫嫵拉起陸嘉童回了裁縫鋪。
她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城管大隊嗎?福安鎮春徊巷這裡有人非法佔用消防通道擺地攤……”
十幾分鍾後,段池和黃毛被城管逮了個正著還開了罰單時,正好撞見對面裁縫鋪門口的溫嫵。
女生穿著高雅的紫色旗袍,又美又白,尤其陽光和紫色襯得她膚色更白,像日光下一尊完美無瑕的瓷器。
她倚著那扇古典的檀木門,似笑非笑,但段池一眼看穿這是她的“戰果”。
他轉過身挑了挑眉。
江南水鄉撐著紙傘走過的穿旗袍的溫婉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