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州有條很美的老巷,春徊巷。
在老城區改造的政策裡這裡煥然一新,夜晚時燈光如海,遠看就像《千與千尋》裡的湯屋。
白天的時候巷子也蒙著一層沉澱的年代感,大人喜歡坐在樹蔭下襬龍門陣,愛鬧的小屁孩就在旁邊玩泡泡機,追跑著吹出一串泡泡。
還有穿著一件曳地旗袍經過的溫嫵。
她每次經過時總能讓人把目光凝成一道注目禮。
巷子裡的人總忍不住想誇讚兩句。
“小五美得喲!”
“小五今天這身我也好喜歡哦。”
她穿的不是那種將胸腰臀緊緊束著,把叉開到大腿的旗袍。
她每次穿的都是民國平裁式旗袍。
傳統又典正,精緻的剪裁總那麼順應身體曲線。
你遠遠看見她,是細腰衣中晃的隱約。盤扣從領子到小腿,只是露出一小節白皙腳腕,但旗袍真正的韻味就這麼撲面而來。
並且,她又生著一張嬌麗明豔的臉。
聽到人誇,溫嫵一邊踩進樹蔭裡躲太陽一邊回:“周姨喜歡你來啊,我給你做。”
周邢芳會笑呵呵地把自己劃入觀賞群眾裡,誰都知道溫嫵做旗袍的手藝貴。
也是奇怪,這麼好的小姑娘明明已經在大城市做設計師了,竟然說回來就回來了。
這麼小的破地方,一個人撐起外婆去世後留下來的裁縫鋪,手藝和審美竟然比她外婆都還要好。
見溫嫵快要走遠,周邢芳忙從自己的小賣部裡探出腦袋喊她。
等溫嫵靠近,她才小聲地講:“昨天晚上有人打架,警察都有受傷的!有癮瘋子!”她把臉演出抽搐和昇天的扭曲,一隻手在胳膊上比著注射的動作,“你注意點,晚上少出來。”
溫嫵反應了會兒才知道她說的癮瘋子是甚麼。
他們這麼給吸毒的人取外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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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嫵剛回來不久,忙著處理外婆的身後事和裁縫鋪的事,沒關注這些。
她問:“都抓走了嗎,應該安全了吧?”
“不知道,但最近晚上少出門吧。”周邢芳想起來,“對了,顧姐打你電話你怎麼沒接?她說租客下午到,讓你帶租客看看房,給開開門。”
“手機忘記帶出來了,我回去給她回。”
周邢芳說的顧姐溫嫵也是喊一聲阿姨,是住在外婆家對門的鄰居,兩家關係挺親近。顧芸現在去女兒女婿那享福了,房子便要租出去,把鑰匙給了溫嫵。
春徊巷這邊都是老小區,雖然樓宇看起來是被粉飾一新了,但內部結構還是老舊,也沒電梯,連樓道的感應燈隨時都想退休罷工。
但也不是沒有優點,優點是租金便宜。
溫嫵頂著烈日回到裁縫鋪給顧芸回了電話,聽她說完租客幾點來後開始忙上週的單子。
工作臺是一張三米寬的長臺,上面平鋪著前身和後身的旗袍裁片。
她穿針引線,手指白皙修長,擁有最好看的指形,也沒有常年用針的繭。如果不是在這裡親力親為,這雙手看起來更應該像坐在Studio裡用筆畫設計圖,用CDR繪版。
一個月前她也的確是在坐在夢想的公司當設計師。
在她把這間裁縫鋪重新開起來時,春徊巷所有人都那麼震驚和不解。明明她這麼年輕,看起來年輕畢業生就不應該是做這種工作的。
是外婆留下了遺囑。
老人這一生都是旗袍裁縫,她想做出六百二十九件旗袍,但生命停在這一年,她只做出五百件旗袍。
老人想把這最後一百二十九件做出來,在遺囑裡提到了溫嫵和蘇婭。
蘇婭是姨媽的女兒,溫嫵的表姐。
她們倆小時候都是外婆帶大的,溫嫵一直在外婆身邊長大,蘇婭初中時被姨媽接回去,但兩個人的週末也都是一起過,會一起幫外婆打下手,會所有做旗袍的要領。
那天律師的話還沒說完姨媽就直接說:“婭婭是做不了的,她現在工作剛剛晉升,又剛談了男朋友,怎麼可能從北京辭職回這裡?小五,你應該能理解這有多不容易吧。”
能理解。
畢竟像她姨媽那樣的自私鬼,沒好處的事是不會幹的。
她是願意完成外婆這個未盡的心願,但她不能理解的是蘇婭,蘇婭能把外婆二十幾年對她們的好都放下了?
從她接手到現在,蘇婭除了一通問候的電話,沒有提過一句需不需要幫忙,哪怕是幫她做些盤扣寄過來。
一百二十九件旗袍,從胚衣到成衣,溫嫵一個人可能需要做上兩三年,這還沒算會不會一直源源不斷地有生意。
她們是覺得把外婆的房子和鋪子都給她繼承,不要這份遺產,一百多件旗袍也給她,合情合理沒有愧疚?
溫嫵也懶得想,她沒為自己,只是心疼外婆。
這種走神讓針尖扎進了肉裡,疼痛讓她清醒,客人的電話也把她拉了回來。
是一個著急的客人,因為她的手藝慕名來過一次,但排在下個月裡,想加錢插隊。
“既然這樣,那我得跟前面的客人溝通,如果她們也同意,我改期的賠償也是由您補給她們。”
“行,我出!”
溫嫵握著手機負責地提醒:“賠償不少,每單的20%……”
“OK啊,我都出!那小溫就麻煩你了。”
溫嫵揚了揚眉,還真是個著急穿新衣服的有錢太太啊。
“那我準點過來給您量尺寸。”
掛了電話,帶好工具,溫嫵先去了周邢芳的小賣部。
幾個打球的男生滿頭汗珠在買水,她等周邢芳得空才說:“我要去見個客人,跟那個租客的時間就對不上了,想麻煩周姨帶租客去看看房,要是你也沒時間我就讓租客明天再過來。”
周邢芳爽快地答應,溫嫵把鑰匙放在了櫃檯上。
……
客人的確是個有錢的太太,在隴州這個小城市也擁有最豪華的別墅和停機坪,怪不得能隨心所欲支配她。
溫嫵也沒客氣,把最好的工藝推出來,就像小時候每次外婆總為客人省錢時,她總心疼外婆辛苦,在旁邊嘴甜地哄人家“姐姐這麼漂亮加一對花扣更襯你哇”。
有錢太太最後十分滿意她的推薦,還留她吃了晚飯,派車送她走。
溫嫵提前下了車,在一家布坊拿預訂的花羅緞。
晚風這個時候才有了些涼意,路燈依次排列,把昏暗的巷子照得明亮。
春徊巷很長,住戶也多,越往裡走越有各種各樣的人聲。
溫嫵抱著手上的一卷花羅,經過一家感覺不太正經的KTV時,隨意看了眼門口閃爍的招牌彩燈和門裡幾個青年。
暗夜猶如倏然之間墜入流星,璀璨地點燃周圍一切。
門裡那個頎長高挑的青年耀眼得如同驚鴻一瞥。
溫嫵只是隨意的一眼,驚豔的感覺讓她稍微停了下,回頭重新看過去。
她看見一張好看的側臉,是那種眉峰山根鼻樑到下頷線都完美的輪廓,說不出的感覺,他像給暗夜添了流光炫彩的一筆。
竟然有人只是憑著一張側臉就能把暗夜點亮。
可惜了,看起來應該是個顏值逆天的男人,竟然出沒在這種鬼地方。
也就是她這種短暫的停頓,門裡別的男人看見她,一個捲毛男撞了撞旁邊的藍毛怪,藍毛怪扭頭看過來,見難得是個穿旗袍的姑娘,衝她吹起口哨。
溫嫵正要扭頭,那個側顏男也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來。
她這個時候才看清這人的正臉,很帥,一雙深邃帶笑的內雙眼睛。平平無奇的寸頭,但竟然出奇地英氣出眾。從臉到一八幾的身高再到筆直的長腿,全都跟她理想型男友的標準一模一樣。
他勾了勾薄唇,隔著夜色微微挑眉,十足的懶漫痞氣。
他竟然也衝她吹了聲口哨。
有病。
可惜了。
溫嫵厭厭地瞪了一眼,收回視線離開。
她聽到“砰”一聲,側顏男,哦不,垃圾口哨男背對著他的同伴正關上了玻璃門。隔著模糊的玻璃與夜色,他似乎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痞裡痞氣地笑,那扇玻璃門太髒太舊人臉太模糊,他的臉像籠在暗夜的深邃淡漠中。
他好像是看見了她又回頭在瞧,手臂直接拉過門簾遮住屋裡的一切。
不給她看,她還不想看!
溫嫵快步往回走,突然想起來上次好像看見這群藍毛怪坐在裡面,有一個人腳步漂浮,又抽搐又笑。
她想起周邢芳說的癮瘋子,但又怕沒有證據多管閒事反倒惹禍上身。
前面的「阿芳批發小賣部」還亮著燈,溫嫵走進去,周邢芳正在給買辣條的小男孩結賬。
“小五這麼晚才回來?”
“嗯,周姨帶租客去看了嗎?”
“看了看了,可滿意了!”
溫嫵挑眉,滿意?
顧芸搬家急,那房子都沒收拾過,上次她帶一對情侶看房,推門的修羅場至今記憶猶新。
滿屋快遞紙殼和各種垃圾,陽臺的窗也忘了關,風雨都能進來,雨水把牆皮腐蝕得露出斑駁的磚。樓上的貓也把那當遊樂場,和蟑螂玩收集它們當標本的遊戲,還留下它在這裡稱霸的證明,一步留一屎。
“顧阿姨請鐘點工過來打掃了?”
“打掃個屁,我進去的時候還是上次那樣。看房的是個小夥兒,長得那個帥啊,我估摸著他是沒錢,一點不計較那環境,現在竟然還有這麼能吃苦的年輕人!”
周邢芳四十幾歲,女人愛帥哥不分年齡,一直在誇那個租客:“小夥子標緻得很,也有禮貌!嘴也甜,一口一個姐!我好久沒見到這麼帥又有禮貌的孩子了。”
溫嫵剛開始還以為沒那麼巧,不會是她剛才看見的那個口哨男吧?但聽周邢芳說有禮貌就知道不是了。
她露出幸好的表情,也放下心:“周姨跟顧阿姨說了吧?”
“說了說了,顧姐也滿意,合同都簽好了。”
溫嫵點了點頭,拿了一盒螺螄粉付錢,剛才在客人家裡沒怎麼吃飽。
她回家洗完澡後裹著浴帽出來,把手洗過的旗袍掛到生活陽臺,翹著腿坐回沙發摘下浴帽梳頭髮。
電視機裡放著一部熱播的諜戰劇,主角正面臨被暴露的危險,BGM緊迫激烈,但又夾雜著一串雜音。
溫嫵調小音量,才聽到是門外的聲音。
像行李箱滾輪在走廊滑動,伴著一道門鎖聲和關門的響聲,應該是對面的租客。
這麼快就拎包入住了?那屋子都還沒收拾呢,怎麼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