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風灌進來,吹動頭頂吊燈。
溫嫵還記得上次看到這燈的時候,是她和周馳在燈下接吻。他握著她腰,她到現在都還記得他掌心滾燙之下細微的顫抖。
她愛的人怎麼是個毒販呢……
她手腳都被周馳解開,嘴上的膠帶也被他撕下來。
他動作有特意放輕,但膠帶離開她嘴唇的瞬間還是撕破了她嘴皮,她疼得連心尖都在抖。
溫嫵看見周馳眼睛裡的歉意,她覺得這更應該是一雙在思考要怎麼處理她的眼睛,如狼的犀利,又更似在掌控全域性。
他想把她操控起來。
他連眉骨都是緊皺的,緊繃的唇線也非常冷靜,強行拽住她離開店鋪。
溫嫵要掙脫,被強行拉到了店門外,她想大聲呼救的時候被周馳捂住了嘴。
男人滾燙的手掌扼制她全部呼喊。
冬夜寒風割在臉上,溫嫵被強迫拽進單元樓。一路竟然沒有遇到鄰居,她還來不及體會悲傷,生與死已經佔據她大腦。
她想,他這麼狂暴,是要殺她嗎?
他捨得殺她嗎?
她難受萬分,周馳停在她門前輸入門鎖的密碼,發現是錯誤提示,皺起眉轉身將她帶進了他家裡。
他在這一刻才鬆開手。
溫嫵飛快撲向門,被他手臂從身後勾住腰。男性滾燙的胸膛熨帖著她後背,他力氣太大了,她好疼。
他低沉的聲音響在這間漆黑的屋子:“小五,你聽我說。”
“你放開我!”她差一點就問出他和宋建九是不是同夥,差一點就質問為甚麼要殺林玲。
理智告訴她現在不是問的時候,她應該找個安全的地方報警——她那個警察朋友之前告訴她的。
發現毒販不要冒險去找線索,不要惹怒他們,要等安全了再報警。
不要惹怒他們——溫嫵腦子裡迴盪著這句。
她漸漸不掙扎了,但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周馳,陌生、痛苦,還有一種恐懼。
“小五……”
男□□言又止的嗓音在黑暗裡最終化作低沉的喟嘆,溫嫵等著他說,最終等來他一句“我是不得已”。
她好久才開口問:“為甚麼?”她才發現她嗓音裡都是哭腔。
“走上這條路,已經沒辦法再回頭。”周馳沉默,“你不要報警,我被抓進去可能會判死刑。”
溫嫵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她又不敢放任自己的哭,壓抑在喉嚨裡,連心臟都撕扯得疼。
她是信了他是毒販。
周馳聽著這哭聲,感覺到了溫嫵的痛苦和她劃開的距離。
他心臟像被甚麼鈍器割著,但是竟然不那麼意外。
臥底行動裡會有一萬種意外,而她就是他最大的意外,已經發生的意外。
在感情最開始的時候他就應該要接受無論怎樣的後果。但他竟然一直覺得自己可以扳倒毒販,可以給溫嫵幸福。
根本不可能。
他現在已經把她牽連進來了。
如果她做出任何衝動的行為被閆致兵那群人知道,他們一定會先把她滅口。
“沒甚麼原因,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周馳吸著氣,在努力控制這個局面,他不能讓她受到傷害,也不能讓她影響臥底這麼久的努力。
他試著試探溫嫵的底線:“我本來是想和你過普通人的生活,想過幹完今年就不幹了。如果我把自己的事處理好,你還肯跟我嗎?前提是你不能把我的事說出去。”
他等了很久才等到溫嫵的回答。
“我好像跟你說過,不管你是個混混還是個維修工,是開面包車還是開賓士,我都喜歡你。”她的嗓音那麼痛苦,“可你不是個混混,混混不會去害人命!”
“我怎麼害人命了?”
漆黑裡是溫嫵的喘息,她像是想說很多話,但周馳最後還是沒聽到她再開口。
他懂了。
“那你把我忘了吧。”
說出這句時,周馳感到胸腔裡的痛澀,真他媽比跟毒販槍戰還驚心動魄。
“別透露出去,否則我會死。別告訴你省廳那個警察朋友,行不行?”
周馳聽到很長的一陣啜泣聲,溫嫵最終答應他“好”。
屋裡沒有開燈,她看不見他唇邊的苦澀。
他是在引誘她進入他的計劃,而她根本不知道。他太瞭解她,兩個人相處這麼久,好像快三個月了吧,一百天。
他知道她的善良,她根本沒辦法把他是毒販這個秘密封在心底。她應該會糾結痛苦,他在引導她去找Q/Q上的他傾訴。
她應該會這麼做的,周馳這樣想。
他忽然也慶幸她假裝的示弱,還是學會保護自己了啊。
“我不會傷害你,你不想跟我了咱們就和平分手。畢竟之前我一直都覺得自己配不上你。”他收起所有的情緒,強裝出一個懶漫又諷刺的笑,“畢竟你也沒損失甚麼,我每次都在體外幫你,也沒真正睡過你。”
溫嫵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沉默,她忽然喊:“你開啟燈……”
周馳頓了下,去開啟燈。
溫嫵一動不動望著眼前的青年。
還是第一次見到的樣子,在燈光亮起的一瞬間他就是最耀眼的存在,但他身上的光好像忽然黯淡了。明明還是這張英俊的臉,是一雙熟悉的眼睛,但就是不再一樣了。
她忍不住,眼淚像決堤地湧出。
偏偏她把哭聲壓抑著,痛苦的聲音迂迴在喉腔裡,像要把孤零零的她撕扯幾片。
她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
她會想起林玲的臉,想到林玲店裡那個吸毒死了的年輕女孩,想起去酒吧那晚遇到的那個計程車司機,想起司機說的那些緝毒警察被毒販殘忍地折磨,想起那些毒販不要命的手段。
她愛周馳。
愛他裝成一個維修工捨不得吃捨不得花,還甘願給她買粉色的玫瑰,買八千塊的項鍊,他們還說要在家裡裝個洗碗機,還在憧憬明年去省會。
她愛這個周馳。
但是不敢愛毒販周馳。
周馳沒有來抱她,也不再像以往那樣來哄她。
他安靜地站在她身前,臉色被白熾燈鍍上冰冷的光。
她竟然那麼不爭氣地想問——你真的愛過我嗎?
“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你是真的愛過我嗎?”
她還真的問了。
可問完就後悔,就愧疚於林玲。
然而周馳竟然沒有再認真回答她,他只是扯出抹冷淡的笑說:“你還是挺漂亮的,我是挺喜歡你的,但你記住答應我的,不能把我身份說出去,別告訴你省廳那個警察朋友。”
他說:“我應該是最有良心的毒販,從來沒殺過人,我也捨不得傷害你。”
他說:“小五,我是不得已。”
溫嫵回到了家裡。
她衝進衛生間反鎖上門,鏡子裡的人哭花了臉,妝容融在一起醜巴巴的,白衣服也都是髒兮兮的機油。
她這是為甚麼要把自己弄成這樣?
聞音說的對,她真的是一意孤行瞎了眼,看人家好看就喜歡上,看人家偽裝出一點好人的樣子就覺得好可愛,摸了兩把人家的腹肌就覺得好帥好饞。
聞音說她是戀愛腦,她應該就是嗎?
不對,她沒有再答應跟他好下去,她做不到了。
所以他們這是分手了嗎?
昨晚的這個時候,他緊緊抱著她,對她說“我也愛你”。
…
溫嫵在衛生間裡哭,陸嘉童聽到了聲音開啟房門喊她溫姐。她努力調整情緒說沒事。
她開啟水龍頭,任冬日涼得刺骨的水澆在臉上。才想起來剛才竟然忘記套周馳的話,問問他那個宋建九的情況。
半個小時後,溫嫵走出衛生間,在陸嘉童身前勉強打起笑,拿了睡衣去洗漱。
她足足洗了一個小時才出來,就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衛生間裡的熱氣騰昇的時候,好像周馳的抱抱。
溫嫵沒骨氣地擦掉滴到手背的眼淚。
她出來後還要打起精神安慰陸嘉童,陸嘉童問她是去找誰,馳哥嗎。
溫嫵想了好久的回答才說:“嗯,我找了他,他說不知道這件事,但那個人他認識。”
“我不太清楚他們的關係,這件事先保密,我認識一個很厲害的警官,他是省廳的,很靠譜,我們可以相信他。”她告訴陸嘉童,既然他害怕這邊的警察,那就把這些照片發給省廳的那位警察哥哥好不好。
陸嘉童望著她眼睛聽話地點頭。
晚上的時候,陸嘉童睡在次臥,溫嫵睡在她的房間,她把最大的那個毛絨熊拿給了陸嘉童,下意識翻身的時候手臂撲了空。
之前她能這樣抱到周馳,摸到一片壁壘分明的腹肌,偶爾手癢的時候會伸到他腋下撓癢癢。
她忽然坐起身,下床把被子和床單都換掉,扔掉了這些屬於他的味道。
她渡過了一個用眼淚洗臉的夜晚。
早上醒來望著鏡子裡眼皮發腫的女生,溫嫵差一點沒認出是她自己。
鏡子裡的女生雙眼裡沒有了光,脖子上的粉紫色月亮卻在燈下發出光亮。她摘下項鍊,緊握在掌心又鬆開、又緊握,最終扔進了垃圾桶裡。
但是在開啟衛生間房門的時候,她卻忽然回過身,蹲在垃圾桶前找出了項鍊。
溫嫵握著項鍊不停沖洗,愧疚和痛苦撕扯著她心臟,眼淚掉得這麼多,怎麼都停不下來。
……
周馳一整夜沒有睡,他把房間所有的燈關閉,去次臥那裡練拳擊,練得一身汗又去做俯臥撐。
他下載了Q/Q登陸賬號,渴望溫嫵能像他引導的把問題告訴給線上的他,他害怕她會跨不過去善良的底線憋出事情來,對她不好,對他的任務也不好。
但他等了一整晚都沒有等到她Q/Q上線。
他一直坐在客廳裡,在早晨八點聽到溫嫵開啟房門的聲音時,他下意識就衝到門後,但遲遲沒敢開門。
她看見他應該會更難過的。
他的手僵硬地從門把手上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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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嫵連緄邊都做壞了好幾條,功夫全部白費,又得剪布料重頭開始。
時間過得這麼慢,她以為已經是下午了,但竟然才中午11點。
她沒有看見對面的周馳,他的店關著,她只望見一扇冰冷的卷閘門。
陸嘉童問她有沒有把照片發給省廳的警察哥哥,溫嫵頓了下,揉揉他腦袋說馬上發。
她昨晚想了好久好久,以至於連夢裡都在想這件事。
她發了,宋建九被查了,有可能會供出周馳。
宋建九來周馳家裡過,有可能他家裡的監控也是宋建九安裝的。
她幾乎可以推斷那個宋建九也是個販賣毒品的,不然林玲一個老實本分的人怎麼會跟他扯上關係?會不會是去送外賣的時候撞見了他們正在交易?還有那個阿k,阿時說他的毒品是在阿k那買的,那家KTV一定是個毒品窩點。
如果宋建九被抓起來,會供出周馳嗎?
她忽然覺得自己太自私,辜負了一個孩子的信任。
她真的想得太多,早上竟然夢到周馳被注射死刑。
他穿著監獄服,被拷著手銬也依舊帥得驚心動魄。在注射死刑的瞬間,他腦海裡竟然播放起她的畫面。
她穿一件潔白的婚紗回眸一笑,臉絕美,清純的笑臉也絕殺。
而他臨死之前對這個絕美的她說出偶像劇深情的臺詞——小五,你是我今生最愛的女孩,願我們來世再續今生緣。
她從這個夢裡醒過來,枕頭都是溼乎乎的。
溫嫵把店門關上,當著陸嘉童的面將照片發給喬治段。
她的手在顫抖,三張照片發過去,她額頭都滲出冷汗。她不知道踏出這一步對不對,她忽然想撤回。
“回了!”陸嘉童驚喜地搶過手機。
喬治段正回覆她:「這是甚麼照片?」
望著陸嘉童驚喜的眼睛,溫嫵那麼地羞愧。
她太難受,心裡有兩個聲音想把她割裂成兩個人。
一個人善良正義叫溫嫵。
一個人歡喜熱烈叫溫月亮。
陸嘉童把手機塞給她,搬來椅子靠著她坐。小男孩把全部的力量都靠在她肩膀上,那麼地信任她。
溫嫵終於用這雙發抖的手打字回覆。
…
窗簾拉開一半,露出窗外陰黯的天色,烏沉的雲灰濛濛,房間裡也如同這天色沉寂,只有一聲不大不小的震動聲。
周馳一直在等溫嫵有可能透過Q/Q找過來。他想,她是個正義又勇敢的姑娘,她應該會找到她的警察朋友供出他是個毒販。
可他又矛盾地希望她不會找過來,就好像她沒有舉報他就是還在乎他一樣。
他感到很罪惡,明明他只是個臥底任務裡扮演的毒販,明明他是個警察,竟然會有這麼罪惡的私人情緒。
胸腔裡的痛澀蠶食著他心臟,周馳強行把這所有的情緒壓下去,他就應該無情無慾的,他就應該只為禁毒事業奉獻所有。
手機終於收到Q/Q訊息。
周馳點開對話方塊,看到三張照片時意外地怔住。
他放大照片裡宋建九的臉。
雖然唯一一張露臉的照片有些模糊,但可以辨認出是宋建九。
夏奈爾:「段警官,我想求助你一件事。我的鄰居被人毒死了,這是我們在案發當天拍下的照片,這個人有很大的嫌疑,但我鄰居的小孩可能情緒不太好,不太相信這邊的警察……」
周馳聽明白了溫嫵的意思,她想透過他立案調查。
他在忽然的一瞬間感到無比的輕鬆和欣喜。
他有計劃了。
抓捕宋建九。
閆致兵沒有了心腹,他就是唯一得力的助手。
喬治:「殺人案我非常重視,照片還有誰知道?」
夏奈爾:「我,我鄰居的小孩。對了還有我閨蜜。」
喬治:「照片是誰拍的?」
夏奈爾:「我鄰居的孩子。」
喬治:「交給我吧,殺人犯一般行為狡猾,反應太敏捷,你們先不要把照片的事透露給任何人。」
夏奈爾:「好的,但是你能給我看一下你的證件嗎?」
周馳微微一頓。
夏奈爾:「畢竟我沒有實地拜訪過你,好像以前也沒見過你,我想對我的鄰居負責。」
周馳忽然有些欣慰,她還是成長了。
喬治:「我沒辦法給你證件,因為我是一名緝毒警察,執行任務的時候不敢隨身攜帶證件。」
對方足足慢了兩分鐘才回復訊息。
「你是緝毒警察」
喬治:「對,你還有甚麼想告訴我的嗎?」
他在等待溫嫵舉報他,他已經想好了對策,保護她安全又不影響他臥底任務的對策。
對話方塊裡提示:對方正在輸入。
但周馳等了又一個兩分鐘還是沒有等到溫嫵的舉報。
她說:「別的證據沒有了。」
周馳雙眼黯然,他忽然有一瞬間的頓悟,他希望她舉報,不會再有剛才那一瞬間自私罪惡不希望她舉報的情緒。
她是他欣賞的姑娘,她跟別人不一樣。
他愛的姑娘甚麼時候才能想明白。
他只能打字回:「就到這裡吧,我幫你聯絡我上級遞交這個案件,再派一名警察保護小孩的安全。記住,維持平常的生活狀態,剩下的交給我們。」
夏奈爾:「謝謝你,去省會了我請你吃飯。」
周馳要退出,又重新點進來,他抿了抿笑:「好。」
他忽略一切痛澀的情緒,開始聯絡鄭祁華部署新的行動,只有他成功接觸到檳野的訊息了,大毒梟才能真正落網。
到時候他就用這個Q/Q給溫嫵發一句訊息。
他應該是說:“還是我請你吃飯吧,溫月亮。”
鄭祁華很快接聽了電話。
周馳壓低嗓音:“隊長,抓捕宋建九的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