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彷彿定格了一瞬。
池幸眼神緊盯高處,下巴微仰。數秒鐘後,她瞳仁顫動,又輕輕抖了一下。
比哭還悽楚的笑在她臉上綻放。笑到半途,她牙齒咬住下唇,無聲無息地流淚。
裴瑗恍然大悟。麥子還沒從跟情人吵架的氣氛中恢復:“這是怎麼了?”
江路:“下著雨呢。雷聲!她聽到了雷聲!”
巨大的、不可逃脫的驚雷,砸在趙英梅耳朵裡。她還能聽到這聲音,這是何等的幸運——可下一刻她想起,不久之後,即便是這樣龐大的聲音,自己也沒辦法再聽見了。
她又笑又哭,傷心之餘,也無可奈何。
裴瑗坐到江路身邊,把影片又重新看一遍。
池幸有自己的設計和心思。她懂得控制表情,懂得何時釋放眼淚,這些都需要訓練,但珍貴的是她準確地抓住了趙英梅的心理。平凡普通的女人,被生活裡突如其來的災難砸懵了,她沒有可依賴和傾訴的人,只敢在路上偷偷流一會兒眼淚。雷聲是她眼淚的引子,但試鏡影片的描述裡沒有寫到“打雷”。
是池幸加上了這一點。
裴瑗回頭問麥子:“她是誰?你一定知道。”
麥子挑眉:“我怎麼就一定知道了?”
裴瑗:“這麼漂亮的人,你必定過目不忘。”
麥子確實過目不忘。裴瑗也因此記住了池幸的名字。
製片江路欣賞池幸的演技,但池幸長相和趙英梅確實太不符合。他想找一個長相中上,侵略性沒那麼強的女演員。
裴瑗為了瞭解池幸的水平,找了些作品。她越看越喜歡,漂亮先撇一邊去,池幸對“表演”這件事的用心,很能打動她。
她翻池幸的履歷,看得驚奇。
池幸不是科班出身,大學期間開始接戲,畢業後正經八百當了演員。她去充電,去上臺詞和形體課,在明星導師開設的表演學校裡學習。接的戲說不上壞,但也一直不怎麼好,是換個漂亮花瓶也一樣能演好的角色。
但偏偏池幸出現在鏡頭前,就是讓人覺得不一樣。
裴瑗認識《虎牙》的導演,她問他為甚麼當時選池幸。
導演想了半天,還是那句話:她有天賦。
甚麼天賦?
表演天賦,察覺痛苦的天賦。
察覺和演繹痛苦的天賦,是老天爺賞的飯。大半以上的演員做不到。流淚是一回事,讓觀眾體會人物的痛是另一回事。
控制流淚和軀體肌肉可以後天鍛鍊,但有些更深層、更內裡的東西,需要人從小浸在世事之中,才可勉強學會。
裴瑗敲定了池幸。
池幸化完妝出來,頭一個見到的是周莽。
周莽打量她,很新奇,很詫異。
因為燦爛甜蜜對造型有嚴格要求,裴瑗權衡之下,同意池幸保留現在的髮型。她一頭捲髮,長至蝴蝶骨,現在草草紮起,黑髮裡有無數參差的灰白髮絲。造型師挑亂了她的髮型,被冷風一吹,亂髮有些狼狽。
眼下、鼻樑細細點了斑點,面板故意做得粗糙,缺乏血色的蒼白嘴唇。眼皮耷拉,因休息不足而顯得疲累。趙英梅在池幸身上甦醒了。
周莽看了又看,笑。
“笑甚麼?”
池幸問他,一雙眼睛又迸出不依不饒的亮光。這表情不像趙英梅了,還是池幸,不服輸、不甘心的池幸。
和她演對手戲的張F理了個潦草的光頭,濃眉上一道傷疤,肌肉虯結,叼一支菸坐在旁邊打發時間。
池幸看到時心頭一突:她還以為看到了池榮。
兩人看到對方造型都放聲大笑。裴瑗等人跑過來,紛紛點頭:可以可以。
周莽靜靜旁觀。池幸在《大地震顫》片場拍戲的時候像換了個人。他覺得很有趣。
對池幸的瞭解越多,越覺得她與自己印象中的女孩同又不同。她敞亮的部分、陰鬱的部分,種種糅雜,成為池幸。
……可愛,對了,是可愛。
周莽嘴角一翹:他可不喜歡池幸用這個詞形容他。
笑的時候遠遠看見池幸衝自己看來。周莽迎著她目光微微昂頭,像挑釁。
舞蹈教室那一場似有若無的纏綿和沒落實的吻,周莽還記著。
池幸裝作無事發生,周莽卻不能夠。
兩部戲同時開拍,池幸忙得急劇消瘦。燦爛甜蜜的拍攝程序已有半個月,原秋時留給劇組的時間僅剩15天,導演急得眼紅,忍耐不住的時候也會在片場對沒法過戲的顏硯破口大罵。
連池幸他也罵。
“你演這麼多,她又接不住!”導演跳腳,“直給,直給就行了!”
想了一會兒又過不了自己那關:“顏硯,你多想想啊,你現在知道蔣昀是你情敵,但你不是恨她啊,你是愧疚,懂嗎?蔣昀可以說是你伯樂,是你師父,你把師母搶走了,你心裡不愧疚嗎?你瞪眼你發火……你發甚麼火呀!”
劇本捲成筒狀,他砰砰敲在桌上。
顏硯臉色不虞,原秋時在一旁問男二號高朗的演員:“……我是師母?”
“師母”這個稱號在池幸的推波助瀾下,在劇組裡悄無聲息傳開。
原秋時不生氣,他讓池幸也這樣喊他。每次池幸一喊,他就笑眯眯看池幸,很甜蜜很深情。
池幸自己也分不清這人究竟是不是在演戲。
和他對臺詞,對到一半池幸捂著胸口:“啊我不行了。我還玩甚麼乙女遊戲,你本人就是乙女遊戲主角。”
她挑出劇本里晏陽對歐陽雪表白時候說的話,讓原秋時念給自己聽。
原秋時清清嗓子,開口時放了十二萬分感情:“你說你不夠優秀,但在我眼裡你特別好。碰上你,和你在一起,我有時候做夢都要笑醒,我是天底下最幸運、最快樂的人。我想每天醒來都見到你,你開心的時候、不開心的時候,我想緊緊抱住你。”
池幸用劇本捂臉:“哎呀我的天……”
看著原秋時的臉,聽他用那把磁性低沉又性感的嗓音念羞恥臺詞,她老臉紅透,嘿嘿怪笑。
被她攆走並遠遠站在一邊的周莽面露狐疑之色。
原秋時正色說:“所以你甚麼時候給我答覆?”
池幸眨眼,從劇本上看他。她眼睛生得漂亮,黑白分明,今天的妝容又強調眼部,很動人。
“我跟蔣昀性格里有一點點像。”她說,“我們都不喜歡主動進逼的男人。”
“我跟晏陽性格也很像。”原秋時說,“喜歡甚麼人就會坦白說出來,遮遮掩掩不是我的作風。”
他生得俊朗,好家世養成的好修養,舉手投足盡是優雅貴氣,池幸追星幾年,全因被他外貌氣質吸引。此時就算是表白進逼,也依舊彬彬有禮。
“你不給我答覆,我就每天問你一次。”他又說。
池幸:“我不答應呢?”
原秋時:“我會繼續努力,每天問你兩次。”
池幸大笑:“這可不是紳士所為。”
原秋時認真道:“真正的紳士首先不能欺騙自己,不能虛偽。我很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這是我的真心話。”
池幸的臉熱騰騰地紅了。
縱然是她這樣年紀的女人,經歷過幾段也好也壞的戀情,被原秋時這般完美的男人表白,也會忍不住心跳加速,臉紅心熱。
見她尷尬沉默,原秋時岔開了話題。
“你不喜歡甚麼樣的方式?告訴我,我會注意。”
池幸嘆氣:“你太好了吧,我沒有甚麼不喜歡的。”
原秋時屢屢受挫,卻沒有一丁點兒氣餒,高高興興點頭:“那我知道了。”
池幸:“別送車送鑽石啊。”
她的直白讓原秋時大笑:“我不會。這種俗物哪裡配得上你。”
池幸:“這倒不至於,我很俗的,我需要很多錢。”
兩人胡亂扯來扯去地聊。池幸聊得高興,偶爾瞥一眼周莽,心裡頭被貓兒爪子撓過一樣麻麻癢癢的。
能在周莽臉上看到混雜不悅和嫉妒的表情,真是太有趣了。
這一天的夜戲拍到將近凌晨。片場外圍著不少粉絲和群眾演員,都是等待主演離場,請求合影和簽名的。
隨池幸走出來,果然有一堆人朝她靠近。周莽擋住蜂擁而來的人,何年何月開道。
“幸姐!”人群裡有小姑娘們喊。
池幸認出其中幾個,又驚又喜:“你們怎麼來了?甚麼時候來的?這麼冷的天!”
那幾個粉絲並非北京人,池幸在橫店拍戲的時候常跟她們碰面,還吃過飯。她有點兒心疼,停下來給她們簽字合影。
周莽提醒:“快走。顏硯和原秋時已經離開,現在都是來圍你的人。”
池幸:“好的好的好的……”
嘴上這樣說,手上仍籤個不停。
人群熙攘,手機閃光燈亮個不停。周莽心頭煩躁,但常小雁在工作伊始就叮囑過,面對手機時務必注意保鏢和藝人的形象。他抿嘴沉默,狼一樣緊盯池幸周圍的人。
頭頂大燈閃動兩下,竟滅了。
幾乎就在一瞬間,片場的燈全部滅了,只有還未離去的原秋時的應援車車燈仍大亮著。
周莽條件反射,立刻把池幸護在身後。趁著黑暗,許多隻手朝池幸伸來,摸她胳膊和身體。
“何年,開車。何月,攔住她們。”周莽當機立斷,抓住池幸手掌,轉身便走。
身後仍有閃光燈亮起,也不知明天上了娛樂新聞會是甚麼情況。池幸被剛剛的突發事件嚇了一跳,茫茫然隨周莽往後走,朝安全通道去。
周莽緊握她的手,就像從來如此,本該如此。
今夜片場設定在商城內部,周莽邊走邊看時間,想起曾接到通知,電路維修,12點後這一區域將會滅燈。他和池倖進入安全通道,通道的緊急電源啟用,牆角隱隱亮起微光。
這處安全通道極短,可直接通往停車場。
但出口的門被鎖緊了,掛一張牌子,上書保衛科電話:開門請聯絡。
周莽回頭,通道外忽然傳來一片嘈雜人聲。
“池幸是走這邊嗎?”“哎呀我還沒拍到她!”“找一找唄,快快快。”
池幸和周莽躲在安全通道的門後,有人透過門上玻璃往通道里張望,池幸下意識往後縮,撞進周莽胸膛。
“為甚麼我們要像賊一樣躲在這裡?”池幸扭頭輕聲說,“還有這商城,安全通道居然打不開,這是消防隱患吧。這裡太悶了。你是保鏢,你沒有接到停電提醒的通知嗎?做事這麼不靠譜,真的很難讓人信任……”
她的話罕見地多起來。
周莽垂眼看她,突然湊近。
太近了。池幸屏息後退,但身後就是牆壁。周莽把她堵在門後。
門外、玻璃之外,是走廊上嬉笑吵鬧的人,間雜著商城保安的怒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