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麗希從“荷魯斯之眼”中退出來的時候,阿努比斯神使正守在她那間石室裡。
“看起來,您已經可以熟練使用‘荷魯斯之眼’了。”
阿努比斯神使那副胡狼嘴角微微向上咧,做出一個“微笑”的表情。
艾麗希點點頭。
她現在大概瞭解該怎樣啟動“荷魯斯之眼”,而且能夠進入現實和記憶夢境兩種情境。
“唯一的問題是……”
不知怎麼的,還沒等她把問題問出口,答案就已經自動湧入艾麗希內心——可以,只要她能夠完全仿製現在這枚“荷魯斯之眼”的環境,在牆壁上繪出這枚圖案,她就可以在任何地方使用“荷魯斯之眼”。
“看來您已經獲得了回答。”
狗頭人的“微笑”更盛。
確實,艾麗希已經得到一些初步結論:她成為“阿蘇特”以後,一部分特殊的知識可以無介質傳播,不需要文字記載,也不需要像防腐者師徒那樣口口相傳,她能夠自動了解。
這些知識目前包括了特殊物品和特殊符號,但不清楚是她接觸到的所有特殊物品和符號都能被她這樣“主動”瞭解,還是需要神明或者其他阿蘇特的輔助。
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來是想通知您,阿蒙神已經決定,賦予您足夠的‘巴’,足以扭轉您眼前的厄運。”
艾麗希一怔,心中瞬間閃過多個念頭。
迄今為止,她手臂上代表“巴”的光柱還沒有獲得任何顯著的增長,也沒有像南娜那樣變化出圖案……她被送往冥界的命運確實被拖延了,但還未被徹底扭轉。
“您的意思是,天狼星升起的天象,已經足夠……”
她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天狼星偕日升”的天象確實是神明送給她的“大禮包”,而這一點也正是她向神明所祈求和提示的。
但這足夠解除她面臨的死亡威脅了嗎?
還是說,神明的意志和現實發生的變化之間,還存在一點時間差?
“不可懷疑神!”
阿努比斯神使眼中精光一閃。
艾麗希頓時覺得面頰和手臂上的面板變得酥麻毛糙,耳邊似乎有甚麼在滋滋作響,她一頭秀髮正在迅速地向後揚,似乎能一根根地直立起來。
這是……電!
她要是再心存懷疑一定會遭雷劈。
艾麗希趕緊向對面的狗頭人欠身行禮,口稱:“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只是在試圖瞭解關於‘巴’的具體情況。”
“……我也明白您心裡的疑問,但這需要時間。”狗頭人見狀,終於放緩了語氣。
“另外,您應當明白,任何神賜都是有代價的。”
“而您,在獲得神的完全信任之前,需要向神明證明您的意願、能力與忠誠。”
任何神賜都有代價——艾麗希當然知道這句話的含義。畢竟當初向她釋放好意的那些神明們,就曾明確提出過要求:艾麗希,好好地繼續做你的寵妃,把法老對你的寵愛再重新奪回來。
最後卻只有阿蒙這一位神接受了艾麗希,接受了她願意付出的“代價”——成為法老。
艾麗希終於完全理解了狗頭人的意思:她確實已經擁有扭轉厄運的一定契機,但這還都不是直接機會。
此外如果她不能恰如其時地展現她的能力,神明完全可以把賦予她的“氣運”再收回去。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地證明自己,向埃及的王座前行,才能從神那裡得到後續的契機與氣運,從而一步一步地擺脫眼前的困境。
神與人之間,似乎達成了一樁微妙的協議,迫使艾麗希必須按照她所承諾的那樣,向當初設定的那個目標前進。
不可反悔,沒有退路。
艾麗希心中沒有多少起伏,她本就沒有反悔的打算。
“我已經完全明白了。”
艾麗希的黑色長髮重新垂順地落在她肩後,面板表面那種麻麻癢癢的感覺也消失了。
阿努比斯神使重新露出笑意。
“王妃,希望我早日聽到您的‘好訊息’。”
狗頭人推開木門,腳步沉重地離開木乃伊作坊的石室。
南娜的表情十分震驚,她應當不知道阿努比斯神使究竟是怎麼透過她嚴格把守的門戶,進入石室見到艾麗希的。
但見到艾麗希無恙,南娜也就顧不上狗頭人了。
她把艾麗希從石室裡扶出來,靠牆坐下。
艾麗希瞥了一眼她的侍女長,突然開口就問:“怎樣才能當上法老?”
這是她說話的習慣:直接、毫無轉圜、從不知甚麼是委婉,以及,通常都不會給前情提要。
南娜卻很適應這種說話風格,當真低頭思考:“要當上法老,首先需要一個當法老的阿爹……”
在埃及,血統是決定法老合法性的絕對必要條件。
艾麗希想了想,補充道:“我是說,像我這樣的普通人,怎樣才能當上法老?”
南娜倏地抬頭,侍女長震驚地望著她的王妃,半天沒能說出話來。
也就只有艾麗希,能相信南娜的絕對忠誠,敢對她提這種問題。
也就只有南娜,面對艾麗希提出的問題毫不懷疑,從震驚之中緩過來之後,緊握著手裡的硬弓說:“王妃,您說要當法老,那就當法老。南娜就算是豁出性命不要,也要護著您登上那個王座!”
艾麗希難免感慨:不愧是戰神的眷者啊,這個熱血上頭的勁兒,真的是誰也比不上啊。
“我只是假設著討論一下,”艾麗希抬頭環視作坊裡,防腐者和法老的衛士們早就退出去了,木乃伊作坊裡只剩下她們倆……和那幾個“準木乃伊”。
“按說……能夠登上法老之位的人,都是上一任法老的血親,要麼是兒子要麼是兄弟。”
南娜竟也真的順著艾麗希的思路想下去。
“如果法老家族裡實在是沒有男人了,那麼法老的姐妹或者女兒,也是能當法老的。”
艾麗希點頭:“大混亂”和“大動盪”之前都是由女性法老在位,應當都是這種情況。
“為甚麼一定要這樣呢?”
南娜自言自語,自問自答。
“因為法老的神性是透過血脈傳承的,法老是行走在地上的神明……我知道了!”
南娜原本盤著腿坐在地面上,這時候又跳了起來,用她那副粗豪至極的嗓子大聲說:“王妃,你只要成為神明,不就能夠成為法老了?”
“你說得很對。”
艾麗希忍不住稱讚。
南娜說的這一點,在她跳起來的那一刻,艾麗希也已經想到了。
這個思路確實為她解決了一個很大的障礙:執政合法性。
這也讓她不由自主地對這個時代的人類產生敬意:三千多年前,古埃及人就已經思考過了這些哲學問題,生與死、死亡的意義、人類社會的基礎和權力的合法化1……
阿努比斯神使也說過,成為阿蘇特,可以一步步晉升,成為神的眷者、使者、祭司,神之祭司已經是最接近神的人,在祭司之上,就能成為“半神”,從而一腳邁入神界……
如果她能夠做到這一點,成為行走在地上的神……那麼她成為法老的那個“血緣”障礙,就將被去除。
當然,除了合法性之外,她還需要力量,非常強大的力量,足以擊敗提洛斯和其他勢力,能夠穩定埃及的局面,甚至能夠統一整個埃及的力量。
只不過,這個思路說起來好簡單,但艾麗希對如何晉升其實全無頭緒。
阿努比斯神使說是靠“積攢功勳”,現在南娜又說要獲得足夠多的“巴”。
眼下她具體實力還沒有一丟丟,自身安全全得仰仗南娜,竟然率先思考這種問題——艾麗希忍不住想自嘲:她是不是膨脹得太快了?
現在艾麗希顯然需要儘快瞭解“阿蘇特”的晉升規則,此外她還需要越來越多的幫手,更多的同盟。
幫手會有的,同盟也會有的。
艾麗希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抬,想起了剛才在法老的囚室裡見到的碧尤拉。
碧尤拉能夠像大祭司森穆特一樣直接看見她透過“荷魯斯之眼”之後的樣子,這證明這位原作女主也同樣擁有異於常人之處。
最好笑的是碧尤拉把她認成了“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神”,這一嗓子甚至嚇到了法老提洛斯。
法老帶著他的衛士匆匆離去,甚麼“吻腳禮”之類都沒有發生。
天狼星升起,整個下埃及都將舉行盛大的儀式,向河神祭祀。除了大祭司森穆特之外,法老本人也是祭祀的重要參與者。
也就是說,在這三天內,提洛斯不會有機會“騷擾”碧尤拉。艾麗希甚至有的是時間,可以繼續觀察碧尤拉,看看能不能把這位擁有“女主光環”的人物也發展成她的“同盟”。
誰知就在這時,木乃伊作坊裡冷不丁冒出一聲:
“是誰,誰在妄想成為法老呢?”
……
法老提洛斯一臉陰沉地從關押犯人的囚牢處走出來,剛才的經歷令他十分不快。
他被一種宿命感所牽引,牽引到那個外族女子面前。
在她面前,提洛斯更加確定了那種宿命感——他走進那間囚室時,聞到了一種似有似無的香氣。
這種香氣淡雅清新,與埃及女子使用的任何一種香料和油膏都截然不同。
香氣混合著她明顯有別於埃及美人的外貌,柔軟而燦爛的金髮、雪白的肌膚、碧綠的眼珠……所有這一切合成一組難以令人忘懷的印象,令提洛斯無法放下。
誰知道那個外族女子竟全然無視了他作為法老的威嚴,不肯匍匐在他面前,吻他的腳表示臣服?
那個完全不懂得討好自己,敢於直視自己的女人……
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他竟然又一次遭遇了“神之窺視”。
提洛斯鬱悶不已。
這個問題一時無法解決,他只能等待三天龐雜繁複的河神祭祀結束之後,找個機會去問大祭司,讓大祭司來處理這個問題。
他離開囚牢,很快來到了位於大河邊的大神壇。
法老突然想起了大祭司森穆特曾經向自己提過的,“臣乞求預備大神壇,由臣再做一次完整的占卜。”
想到這裡,法老的臉色更加沉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