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老提洛斯從淺寐中驚醒。
因為他又夢見了艾麗希——小時候的艾麗希。
年幼時第一次見到艾麗希,提洛斯曾覺得她漂亮得不像是真人,更像是一道光,瞬間就將他照亮了。
但也正是這道光,在他面前殘忍地背過身去——
你不是“第一王妃”的兒子,你只是法老後宮裡一個“隨便甚麼女人”的兒子。
我們還是不要交換名字的好!
……
令人痛苦的記憶已經很久遠很淡漠,卻從來沒有被遺忘。
……
提洛斯驚醒的時候,心跳得很快,額頭上有冷汗沁出。
他的直覺告訴他,在夢裡他感覺到了窺視,就好像是他隱藏了多年的秘密,冷不丁被人一下子揭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猛地坐正身體,望向殿外。清晨的陽光正從宏偉宮殿的巨柱之間透進來。
“陛下,”侍從提醒提洛斯。
“天狼星已經升起,大祭司森穆特大人已經去準備大神壇,向眾神祭祀。”
“天狼星升起?”
提洛斯暗自吃驚。
按照曆法計算,天狼星不該在這一天升起的。
他不是個昏庸、任人擺佈的君主,埃及曆法中那些最重要的計算,種植與收穫的時節,大河氾濫的時間,天狼星升起的日子……他都心中有數。
但天象實實在在:天狼星確實升起了。
“知道了。”
提洛斯沉穩地回答。
他將疑惑放在心底,表面不動聲色。
“大神官達霍爾大人向您請示,天狼星偕日升,防腐者必須參加祭祀,那艾麗希王妃那裡該如何安排?”
提洛斯雙眼微眯,略皺起眉頭:“難得這竟是大神官的‘提醒’啊……”
“這真是個冷血無情的老狐狸!”
“傳令下去,圍住防腐者的地界,不許王妃離開半步。”
“三日之內,王必定會將王妃的事徹底解決。”
傳令的侍從離開後,提洛斯邊搖頭邊自言自語:“艾麗希,你看看,這就是你最仰仗依賴的生父,最珍視的親情……”
他緩緩起身,隨口問了一句:“上次抓來那個鄰國的女探子,現在關押在哪裡。”
那個“女探子”,是個金髮碧眼的美貌少女。因為容貌與他人有異,一出現在孟菲斯,就立即被王的衛隊控制起來。
提洛斯見了她一眼,便命衛隊將這個女人單獨羈押,法老要親自審訊。
但其實提洛斯心裡也清楚得很,任何鄰國都不可能讓那個女人來做探子——那麼容易被辨認出來的嬌弱美人,要能打探到埃及的任何訊息,簡直是開玩笑。
法老的衛士忙不迭地為法老指引“犯人”關押的地方。
法老提洛斯腳步不停。
他也不知道為甚麼自己急著要去見那名少女,但就是非去不可——他此時此刻感受到的,大約是……命運的召喚。
艾麗希從“荷魯斯之眼”裡退出來,託著腮,衝著牆壁上那枚“神聖之眼”陷入沉思——
法老和原身的感情原本就有裂痕。
原身年紀小的時候,曾經對不受重視的王子表現輕慢。
最要命的是,稀裡糊塗的原身根本就不記得自己曾經做過這樣的事,不知道自己曾經當面冷待過未來的法老。
這很好地解釋了法老為甚麼會那麼殘忍無情,為甚麼會先把她捧到天上,然後再將她踩入塵埃。
當年的你對我愛答不理,現在的我讓你高攀不起……不,求生不能。
現在看起來,從法老身上暫時是找不到暫時逃生的方法了。
提洛斯內心深處的那道傷口或許能被小心撫平,但也必然是以卑躬屈膝、曲意承歡的方式。這是艾麗希最不想做的。
“那麼讓我再看看碧尤拉的情況。”
艾麗希心裡默唸,臂上發光,頓時帶動牆壁上的“荷魯斯之眼”析出由小變大的六邊形,將她整個人籠罩。不多久便令艾麗希變成了一張淺淺的、透明的面具,從法老王宮某間囚室的牆壁上悄無聲息地“浮”出牆面。
囚室的地面上,抱膝坐著一名少女,此刻正將臉埋在雙臂之中。
她擁有一頭光澤柔亮的金色長卷發,手臂膚白如雪。
但當她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卻抹了不少泥土——這姑娘顯然早就意識到自己的外貌與環境格格不入,因此在臉上做了些偽裝。
只可惜她的容貌太過令人驚豔,而她身上的綢緞衣物既輕柔又光滑,根本無法遮掩。
這就是原書女主,碧尤拉。她看起來與艾麗希年紀相仿,一張俏臉清純可愛,她的美與艾麗希原身的嫵媚風韻完全是南轅北轍的兩種風格。
艾麗希饒有興致地望著這個姑娘。
她可不會因為自己穿書穿成了個炮灰女配,就對原書女主產生厭惡與憎恨——穿書鄙視鏈不是這麼用的。
相反,碧尤拉在原作中就是穿越人士,也就是說,整個世界觀下,同樣擁有現代觀念,有“共同語言”的,就她們倆了。
艾麗希正在考慮的是,有沒有可能,讓碧尤拉成為自己的“同盟”,一起對抗法老提洛斯。
畢竟她記得很清楚,原作中,女主碧尤拉曾經因為法老提洛斯“過於殘暴”地殺害了王妃艾麗希,認為提洛斯極其不人道,因而與提洛斯起了爭執,被提洛斯囚禁,然後又逃離了孟菲斯,令提洛斯苦苦追趕。
一個人只有一份力量,但如果有另一個和自己思維相仿的人……或許她登上埃及王座的把握會更大一點。
當然,結果也很可能會反過來——在險象環生的古代埃及,兩個來自現代、思想相近的女孩先自己內鬥起來。
艾麗希可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她打算事先觀察碧尤拉的性格與習慣,看看對方是不是也像提洛斯那樣戀愛上頭,又或者像古早小言女主那樣,是個離開男主就不能直立行走的傢伙。
現在看來,碧尤拉對眼前環境的險惡有一定的認識,並且給自己做了一些偽裝。
只不過現實過於殘酷,沒有給碧尤拉留多少偽裝的餘地,讓她現在只能焦灼而無助地坐在石室的地面上,忐忑不安地等待未知命運的降臨。
“哐”的一聲,房門被開啟。
法老提洛斯帶著兩個衛士走進囚室。
碧尤拉迷迷茫茫地抬起頭,情不自禁地向後縮了縮,但在看清了提洛斯的樣貌之後,忍不住睜大眼睛,仔細又看了一眼,馬上意識到了這種注視的不禮貌,連忙把視線轉開,臉上微現紅暈。
是個“顏控”——艾麗希在心裡評價。
提洛斯確實是一位富有魅力的法老。現在的他,用一枚裝飾有眼鏡蛇的金冠作為帽飾,壓住他垂在腦後的黑色長髮。金光閃閃的帽飾下,那對濃密的長眉和孔雀石色的厚重眼線,令這個男人的精緻眉眼看起來像是直接由造物主畫出來的。
如果只是換做一個尋常美男子,也未必能駕馭得住他額間那枚金色的眼鏡蛇帽飾,和周身那些閃閃發光的黃金飾品。
偏偏他是提洛斯,擁有完美無缺的上位者氣質,令這副英俊的面龐顯得威儀無限。
任何人看到提洛斯的樣貌,都會有點感覺的吧?
但是,如果見到提洛斯的人正被他無端關押,或者被他送去要製成木乃伊,再“顏控”的人都會心存戒備,時刻準備反抗的。
現在的碧尤拉,就是這樣一副模樣。
“我沒有犯罪,也沒有任何對這個國家不利的目的。”
金髮少女倔強地揚著頭,扶著身後的牆壁站了起來,嘗試對眼前這個男人解釋。她的右臂攔在胸前,做出一副抗拒而防備的姿態。
“跪下!”
法老身後兩名衛士同時一聲低吼。
其中一個快步衝上前,拽住碧尤拉的手臂,強迫她跪下,趴在提洛斯面前。
“你算甚麼東西,膽敢站著回答法老的問題?”
“法老?……法老也……”
碧尤拉大約是含淚把“也是人”“也平等”之類的字眼都吞了回去了。
少女匍匐於前的卑微姿態,大約令提洛斯心情不錯,他語氣淡漠地開口:“告訴她見到法老要做甚麼?”
扭住碧尤拉的衛士頓時開口教育她:“像你這樣身份卑微的外族人,見到法老的第一件事,應該是立即上前親吻他的腳……”
碧尤拉頓時抬起臉,用那對祖母綠顏色的眼睛睜得滾圓,緊緊地盯著提洛斯,滿臉都是震驚,片刻後突然脫口而出:
“你神經病啊!”
提洛斯和法老的衛士同時一怔:這話是甚麼意思?神經病……是一種甚麼病?
扭著碧尤拉手臂的衛士頓時拖著她上前,努力要將她的頭按下去。
埃及人的“吻腳禮”不是鬧著玩的。
碧尤拉在無望地奮力頑抗之餘,一瞥眼忽然大聲喊:“救救,救救我——”
兩個衛士同時嚇了一跳,那個按住碧尤拉的衛士馬上鬆手,和同伴一起,手按刀柄,四下裡張望,在囚室裡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暫時獲得自由的碧尤拉卻望著法老提洛斯身邊的一堵牆,大聲說:“您難道就是這個世界裡真實存在的神明嗎?請你救救我,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