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是法老的衛隊。
幾個穿戴著胸甲的帶劍衛士大步走進了防腐者的木乃伊作坊。
“因何拖延?”為首的衛隊長是個表情陰鷙的中年漢子,拉長著了臉大聲喝問。
“我們在陪著艾麗希王妃說話,以便了解和滿足她的一切要求。”
防腐者老者柔聲回答。
“孩子們,等你們有朝一日也不得不躺在這裡的時候,也會希望防腐者能夠聽一聽你們的心願……”
衛隊長的表情頓時有點僵,但是他身後的那些隨從都面露尊重,並低下了頭。
在埃及人的認知裡,防腐者是通往永生之路上最重要的人,得罪了防腐者,將你隨隨便便做成一件木乃伊,沒準還未葬入墳墓就已經先腐朽了,靈魂再無附著,只能漸漸消散。
誰敢得罪防腐者呀?
衛隊長頓了頓,陰沉地開口:
“王已下令,我是奉命來送王妃‘前往冥府’的。”
這和艾麗希的預測一致。
之前法老把王妃送來防腐者這裡,多半是以威懾和利用為主要目的;現在拿到了大祭司的占卜結果,法老決定動真格了。
她是不是該感慨一句:“提洛斯,你好狠”?
誰知年長防腐者踏上一步,擋在艾麗希面前。
“您錯了,王妃不需要他人相送,一切必須順其自然,能走上‘永生之路’的,只有她自己。”
年長的防腐者這句話說來有些雙關,他似乎是在說艾麗希只能獨自一人前往冥界,但又似乎在說,任何人都不能逼迫、強迫艾麗希走上這條名為“永生”的道路。
艾麗希偏頭看看這位頭髮花白、面板黝黑的老師傅。
年長防腐者曾經表達過對她這位“失寵王妃”的同情,但是在那之後,艾麗希從不覺得這位老人家對她會有甚麼特殊的照顧。
一個普通人,卻有勇氣,當面反對法老的命令——這令艾麗希感到驚訝。
“老頭,你竟敢違抗法老的命令?”
衛隊長伸手將腰間的佩劍抽出來。
這個時代大約還沒有劍鞘,衛士們身邊只繫著一個皮製的劍袋,但劍是好劍,青銅的劍刃磨得明淨,幾乎能清晰地映出防腐者的面容。
年長防腐者神色不變:“不敢,我只是在履行防腐者的職責。”
“我也一樣,”衛隊長面無表情,“所以王妃現在一定要死。”
他的目標只是艾麗希,他一手推開防腐者,手中的長劍朝老者身邊的艾麗希當頭劈下。
老人家大驚失色,大喊一聲:“不……”
眼看這衛隊長要將艾麗希一刀劈成兩半,沒有完整的遺體,他還用甚麼來做木乃伊?
就在這時,艾麗希右手緊握她胸前掛著的聖甲蟲護身符,胸前頓時有藍色的光芒閃動,衛隊長的巨劍就像是劈在了一尊石像上,噹的一聲彈了回去,劍刃已經卷起。
與此同時,艾麗希的臉和嘴唇瞬間都變成慘白,像是嚴重貧血的少女。她腦海中一陣眩暈,知道自己使用了“守護”,相應地,她的“血條”應當是瞬間短了一截。
“聖甲蟲護身符!”
年輕的防腐者學徒在一旁大聲叫好。
衛隊長也同時意識到了這一點,眼前的王妃正在使用她胸前那一枚神奇的護身符。他毫不猶豫,再次將青銅長劍高舉過頭頂,用盡全力劈下——
又是一聲巨響,艾麗希依然毫髮無損,但是她的感覺更差了,整個人懶洋洋的,就像是生了一場大病,只想躺下。
“住手!”
卻聽年長防腐者一聲怒喝。
“你這不是送王妃前往冥界,這是要害王妃的‘靈’永遠消散呀!”
老人家亮出了早先磨了很久的刀,緊緊地握在手裡,一縮身,再次擋在了艾麗希跟前。
與此同時,年輕的防腐者學徒不知從哪裡找出一圈用來裹木乃伊的亞麻布條,向衛隊長頭頂一拋,然後用力抽緊,那些亞麻布條頓時成了堅韌的細繩,一頭在學徒手裡,另一頭將衛隊長從頭到肩到手臂,一圈一圈地緊緊箍住。
艾麗希這時終於緩過來了。
大約她的生命力十分頑強,因此有足夠的卡可以支援“守護”的使用。
她冷靜地環視一圈跟隨衛隊長進屋的那些衛士,果斷用眼神制止了他們的行動。這些衛士原本就很猶豫,不像他們的長官那樣有“以下犯上”的膽量。
但這衛隊長的行徑確實出人意表——按照常理,就算是法老提洛斯下令處死艾麗希,也會因為她的王室身份而對她保有尊重。
衛隊長剛才卻毫不猶豫地用劍亂砍亂劈,現在即便被亞麻布縛住,依舊在大聲狂叫著拼命掙扎,整個作坊裡都回蕩著他狂暴的嘶吼。
“……衛隊長,他瘋了……”
一個衛士小聲說。
這個念頭隨著衛士訴諸於口,迅速地感染了在場的所有人。
衛士們和防腐者一道,目瞪口呆地看著衛隊長的面板迅速地長出灰白色的軟鱗片,眼睛凸出,舌頭拖長伸出口外,尖端像蛇信一樣分出岔來,身後迅速生出一條巨大的長尾……他正在變成為一個怪物。
怪物用力掙扎,只聽“嗤”的一聲,它身上的亞麻布帶被掙得稀碎,像一片片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飛舞。
怪物的手雖然也已經變形,成為一對到處覆蓋滿鱗片的利爪,卻依舊緊緊裹著那柄青銅長劍的劍柄,高舉過頂。
防腐者學徒嚇得幾乎失了魂下意識就從“淨化之池”裡捧出專門用於“淨化”木乃伊的藥物,扔向“怪物”衛隊長。
變成怪物的衛隊長不知閃躲,直到它異變的肌膚接觸到這些“淨化”藥物,才開始感到疼痛,嘶吼聲轉為痛苦。
它手中的劍也隨之轉向防腐者學徒,長劍毫無滯澀遲疑,向那年輕人腦袋上劈下去。
防腐者學徒被嚇傻了,僵立於原地,根本不知道避讓,眼看就要被劈成兩半。他的老師奮不顧身地向他撲去,但也無濟於事,來不及了。
誰知這時,作坊裡有個清朗的女聲語氣堅定地念誦了一句:“守護——”
似乎有一股無形的水流迅速湧向四面八方,此刻在作坊裡的所有人,防腐者師徒,手足無措的法老衛士們……他們瞬間都感受到了能量的波動。
——有甚麼正在發生。
在這個瞬間,怪物的劍正正地劈到了防腐者學徒的頭頂,只聽“當”的一聲,劍被彈開,這和剛剛艾麗希所擁有的防衛完全一樣。那枚護身符的能量,似乎傳遞到了防腐者學徒的身上。
見到這副情形,人人在死裡逃生的僥倖之餘,開始審視與感受環繞著自己的能量。
這種名為“守護”的力量在整個木乃伊作坊裡瀰漫,所有的人,包括法老的衛士們,都在保護的範圍之內,無論變成怪物的衛隊長如何左衝右突,一邊荷荷大吼一邊揮舞手中的刀劍,無人受到傷害。
防腐者學徒大難不死,滿頭大汗地倒在地上。他身邊的淨化池裡,一個躺在淨化的木乃伊正向上伸著手,翹著拇指,像是比出了一個“贊”的手勢。
艾麗希卻沒有再次感受到“卡”的流逝。
但是她胸前佩戴著的護身符正迅速變得黯淡,亮藍色的綠松石漸漸變成灰色,黃銅製成的甲蟲身軀也在失去光澤。
原來,這枚聖甲蟲護身符“守護”,可以單人使用,也可以多人使用。
單人使用的後果是使用者的生命值“卡”流逝;多人使用的機會只有一次,一旦使用,這枚護身符的“壽命”就到了盡頭。
“王妃,您……”
年邁的防腐者驚愕不已,看起來是做夢也沒有想到艾麗希會為了保護他們這些人而使用掉這枚“守護”。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著艾麗希佩戴的護身符:“您竟然為了我們這樣身份低微的人,和那麼些特地來為難您的人,用掉了本該護佑您前往冥府的神聖護身符……”
聽防腐者的語氣,這枚護身符應當價值不菲。身份尊崇的艾麗希竟然選擇毀掉這枚護身符,換取所有衛士和防腐者的平安,這是慷慨而崇高的行為。
但是艾麗希根本沒有想過護身符價值的問題,她對此甚至毫無概念。
既然手裡有工具,那就使用唄。
現在不用,難道等大家都被怪物獵殺了,再幹等著怪物來繼續攻擊自己,讓自己的血槽完全掉空嗎?
但問題是,面對“怪物”衛隊長的瘋狂衝擊,艾麗希的護身符“守護”還能支援多久。人們要怎樣才能制服怪物,從而避開生命威脅?
正想著,忽然有一個粗豪的嗓音傳進每個人耳朵:“都別動——”
伴著一聲尖銳的破空聲,一枚箭簇由黃金製成的羽箭倏地射進木乃伊作坊,扎進“怪物”的後背,瞬間從前胸透出來。
“怪物”早就沒了理智,荷荷呼痛,卻不知追溯羽箭的來源,只曉得將右爪中的刀劍繼續揮動,他的動作卻都被“守護”的力量攔住。
“狗屎,竟敢對王妃動手!”來人的聲音像破鑼一樣,刮擦著所有人的耳鼓。
頓時破空聲接二連三,那些黃金箭簇就像是不要錢似的,接二連三地穿透怪物的身體。
怪物的嘶吼聲越來越弱,漸漸向前撲倒,隨即痛苦地叫喊了一聲,它身軀上的軟鱗開始退去,手腳終於變回為正常,舌頭收回,雙眼不再突出。
他又重新變回了法老的衛隊長模樣。
只可惜扎入背心的三枚箭簇不會因為他變回正常人類而就此消失。法老的衛隊長“噗通”一聲,俯身栽倒在木乃伊作坊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