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地王座之王,上下埃及之法老?”
艾麗希默唸這句占卜結果。
埃及以首都孟菲斯為界,分為上下埃及。第一王朝的創立者納邁爾1曾經統一上下埃及,同時成為上下埃及之主。但是年輕的法老提洛斯僅僅對下埃及的控制較強,上埃及的各個諾姆對於法老的權威大多陽奉陰違,甚至有幾個邊遠諾姆公開挑釁,不認提洛斯為上埃及之主。
森穆特的占卜,竟然得到了這麼一句預言。
難道艾麗希為了逃脫被殺的命運,順口向眾神表露的“野心”,真的有可能成為她的“命運”?
事實卻並非如此。
法老提洛斯表情冰冷,目光森然,緊緊地盯著坐在地上,已然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大神官達霍爾。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達霍爾,你怎麼說?”
大神官垂首,伏在雪花石膏板鋪就的地面上,泣不成聲地說:“老臣尊重王的任何決定。”
艾麗希:……完蛋!
難道這就是“巴”值下降在現實世界中造成的影響嗎?她的“氣運”已經到頭了?
——大祭司森穆特的占卜,帶來了一則匪夷所思的預言:
這聽起來對艾麗希有利,預示著她的命運很可能會迎來轉折。
但在現實中看來,這直接給了她致命一擊。
早先在大神官達霍爾“服軟”之後,法老提洛斯的態度已經緩和,也許艾麗希不一定非得去死……
誰知森穆特得到了這樣一個令人震驚的占卜結果。
法老提洛斯為了阻止預言成真,再沒有其他選擇,只能把未來可能的“篡位者”幹掉。
那位哭成淚人的大神官期期艾艾地開口:“埃及……無法再承受由一個女人登上法老之位了……”
達霍爾一抹淚,流露出一副“大義滅親”的表情,對提洛斯說:“小女若是得知她是為了破除可怕的預言,為了整個埃及的安寧而前往冥界,她就算是去,也會去得心安……”
艾麗希一皺眉:這是個甚麼妖怪理論?
難道一旦女人成為法老,全埃及上下就會遭殃不成?
提洛斯聞言也微微頷首。
“確實如此。”
“大神官,王妃的犧牲會被體恤。”
“她將以‘第一王妃’的身份,代王前往冥府。她身後將享有屬於‘第一王妃’的一切哀榮與祭祀。”
提洛斯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和語氣裡竟爾無法控制地透出一點點……黯然。
他轉過臉去,望著遍植金合歡的庭院,望著池中盛放的一朵朵蓮花,沉浸在過去的回憶裡——那些他們曾經共有的、甜蜜的,回憶。
這說來也有點好笑:早先提洛斯自己動了殺意,要處置艾麗希的時候,這個男人就像是一塊又硬又臭的石頭。
後來得到了神明的諭示,為了整個埃及而“不得不”處死艾麗希,提洛斯反而黯然了,傷感了。
伏在地面上的大神官這時揚起滿是淚痕的臉,望著陷入回憶的法老,唇角突然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沒有人能看見大神官這稍縱即逝的笑容。
也只有艾麗希留意到了大神官側面臉頰的肌肉些微抽動,猜到了他是在笑。
這位大神官,明明難過得快要裂開來了,竟然還是能情不自禁地流露笑容——
這位究竟是有多得意啊?!
原身的記憶中,艾麗希這位“老父親”對艾麗希無比慈愛,百依百順,因此原身才會對父親充滿了敬愛與依賴。
但是現在看來,這位大神官大人並不簡單。
他看似對法老謙恭無比,事事遵從,但是就剛才的曲折變化來看,法老實際上已經輸了。
雖然大神官的女兒即將被處死,但是法老對大神官一家生出了愧疚之心。
這恐怕就是大神官想要的,也是他在如此嚴重的事態中能夠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以親生女兒的性命,換取法老的寬容,也許達霍爾將來還能在他的大神官位置順順利利地再坐上很多年——這位大神官的確是好算計。
艾麗希這麼想著。
她記起在那本言情小說裡,大神官達霍爾幾乎是一個沒有任何存在感的人物,但現在在她眼前,這位“慈父”卻展現瞭如此狡獪的一面……
艾麗希並不覺得驚異,畢竟,被親生父母背刺,被當做籌碼算計……這種事她又不是沒經歷過。
但是這提醒了她:這個世界,可不再是原作中那個全是紙片人的世界了。
艾麗希,你只讀過那本書的第一卷,更何況現在還疊加了世界觀!
千萬不要帶著原作中的刻板印象來對待這裡的任何一個人,先入為主只能令你的逃生之路充滿困難!
艾麗希想起自己還曾認真考慮過逃出此地,向大神官父親求援的計劃,此刻不免一陣後怕。
她從沉思中漸漸醒過神,忽然注意到那位“神之祭司”森穆特,此刻正眼帶詫異,望著自己。
艾麗希心知又被對方看見了,她當機立斷,迅速從“荷魯斯之眼”裡退出。
……
森穆特出神地望著宮殿中平整的牆壁,直到法老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大祭司,您怎麼了?”
森穆特依舊有些茫然,他盯著牆壁看了很久,確認剛才那個幾乎無形的影子早已遁去,不會再出現。
他這才轉身望向提洛斯,低聲說:“偉大而明智的法老啊,小臣在片刻之前,似乎感受到了來自於神明的警覺。”
“神之警醒?”
提洛斯略感錯愕。
神明在甚麼情況下會為凡人之事而生出警覺?
“偉大而明智的王啊,”森穆特很爽快地跪了下來,“臣適才為艾麗希王妃占卜時,得出結果之前,曾經感受到異常強大的阻力與障礙,因此臣很擔心剛才的占卜結果並不完整。”
“臣乞求預備大神壇,由臣再做一次完整的占卜。”
提洛斯聞言,垂首瞥了一眼依舊伏在地上哀哭的大神官,頓了片刻,拋下三個字:“不必了。”
他抬腳離開這座宮殿,在離開之前向殿內侍從留下一句話:“把這裡的金合歡都移走,種植在為王妃預備的陵寢跟前……”
“是——”
人們順從地回答。
艾麗希從“荷魯斯之眼”裡退出來的時候,阿努比斯神使正好等在她那間小小的石室內。
狗頭人一臉淡定,對艾麗希能夠直接使用“荷魯斯之眼”這件事絲毫不顯得驚訝。
艾麗希對這位神使不再陌生,她一見到對方,立即毫不客氣地請教:“為甚麼女人不能成為法老?”
“因為在發生‘大混亂’與‘大動盪’之前,王朝的法老偏巧都是女人。”
阿努比斯神使似乎預料到艾麗希要問甚麼,張口就答。
“‘大混亂’與‘大動盪’2?”
艾麗希搜尋了一下原身的記憶,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這是埃及歷史上最混亂最動盪的兩個時期,天災降臨,王朝崩潰,社會失序。
傳說中,在這個兩個混亂時期都曾發生過神的隕落,因此給人間帶來了巨大的災難。
接連兩次,發生劇烈動盪之前,王朝的末代君主恰巧都是女法老。“大混亂”之前是女法老尼托克莉斯,“大動盪”之前是女法老索布克尼弗露1。
艾麗希似乎有點兒理解為甚麼原身的父親,大神官達霍爾會是那樣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了。
原來,人們認為女性法老的執政,是引起動亂的罪魁禍首。他們將女性執政認為是一種原罪,因而竭盡全力阻止女人成為法老,就像是提洛斯那樣,哪怕只是一個簡單占卜做出的預言,也能令法老毫不猶豫地下令,將他尚有“些許”感情的昔日寵妃直接處死,送往冥界。
但這明顯不太公平——艾麗希心想。
首先,統計的樣本量太小。整個古代埃及的歷史上總共只發生了兩次大規模動盪,剛巧末代君主都是女性。為甚麼就沒有人統計一下那些小型的動亂和王朝更迭,它們發生的時候當權者究竟是男性還是女性?
其次,影響國運的因素很多,社會矛盾加劇導致的動盪,其根本原因恐怕早在數十年、上百年之前就已經埋下了,待到女主臨朝的時候才一起爆發。
這兩位末代女法老,可以說都是為王朝覆滅而“背了鍋”。
但想明白這個之後,艾麗希也就很能理解眾神的決定。
女人要成為法老,太難了。
她瞥了一眼右臂內側肘間,僅存一線的“氣運”光柱。
她的“巴”值已經降無可將,甚至連帶她左臂內側的“卡”,原本充盈豐沛的光柱,也漸漸變得黯淡無光。
再這樣下去,她就要死了。
“神使,您是不是來問我會不會改主意的?”
艾麗希的言語裡帶有幾分自嘲。
——她不會的。
艾麗希從未想過要改弦更張,遵從神明們的期望,重回提洛斯身邊,繼續做一個“寵妃”。
因為那樣她就將不再是她自己,她就將成為一枚可憐的提線木偶,在不屬於自己的人生裡,完成自己不喜歡的故事。
“並不。”
阿努比斯神使用他的狼眼與狼吻維持著一副一本正經的神態,但是那對時不時轉動的白色狼耳透露了神使的心情。
“一位神,僅有一位神,沒有放棄對您的重視。”
原來那對狼耳表達的是興奮與喜悅。
“只要您成為的神眷,便願意將您從眼下的危機中挽救。”
“但是實現您自己的承諾,還需要靠您自己。”
艾麗希已經聽得出了神,這時忍不住問了一句:“請問這位神明的尊名是……”
“阿蒙!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