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洛斯知道森穆特身為知識與智慧之神圖特1的祭司,確實有這能力,能見到普通人所無法肉眼看到的“神蹟”。
一聽說連路過的神明都跑來旁聽他的壁角,提洛斯忍不住黑了臉。
“不說這些了,森穆特,我需要你即刻準備,為王做這項占卜。”
“占卜的內容是……王妃艾麗希的命運。”
“占卜過程中,你必須摒卻一切人為干擾,王要的是,完全來自上天的意志。”
森穆特淡然地躬身應是:“臣下這就去準備。”
大祭司正要退下的時候,法老又補了一句:“你進行占卜的時候,王和大神官都會旁觀。”
森穆特一怔,立即想起了大神官是王妃的親生父親。
這是要藉助占卜的結果,為雙方都來個明白了斷。
大祭司躬身表示明白,隨後匆匆退去,將法老一人留在這充滿了回憶的殿宇中。
艾麗希猝不及防,在森穆特向她行禮的那個瞬間,退出了“荷魯斯之眼”。
她發現自己跌坐在防腐者的囚室裡,身邊地面上依舊放著防腐者師徒留下的那盞油燈,燈火微微搖曳,她在牆上的影子也跟著微微搖曳。
原來這就是“荷魯斯之眼”的妙用。
艾麗希第一反應是去看她右臂內側象徵氣運的“巴”。
剛才在她進入“荷魯斯之眼”以前,手臂上這段光柱曾經突然發亮。
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
艾麗希發現,自己右臂內側的光柱竟然又短了一截。
早先只有手臂的四分之一那麼長,現在大約縮減到了六分之一,幽幽暗暗的一小簇,在她肘間閃爍。
——狗頭人誤我!
艾麗希第一反應是她使用了一次“荷魯斯之眼”,因此用掉了一部分“巴”。
誰知就在她盯著右臂的這短暫時間裡,艾麗希親眼目睹,這段光柱,竟然又縮短了一截……
這樣一來,大概可以排除是使用“荷魯斯之眼”的結果了。
艾麗希仰頭,望著牆壁上的那個標記,重新思考。
她的猜測是:在剛才那段時間裡,阿努比斯神使已將她的訊息投遞給了眾神。
然而眾神對她的“野心”並不感冒。
們一個接著一個地拒絕了她。
即便是神,也不相信她這樣一個年輕女人能夠從正統繼承王座的法老提洛斯手裡,把權柄搶下來。
他們都沒有在她身上“投資”的興趣。
失去了神的青睞,相當於失去原本就渺茫的逃生機會,所以她的“氣運”值不斷下降。
這也公平——艾麗希心想:是我不願意勉強自己去邀寵乞憐,神明自然有拒絕我的理由。
但是,就真的不再有逃出生天的希望了嗎?
艾麗希望著肘間短短的一截微弱光芒,再次揚起頭,望著牆壁上的“荷魯斯之眼”。
她絕對是一個“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人,雖然要把她放進棺材的人就在外面,但艾麗希還是打算最後搏一搏,嘗試尋找任何線索,能讓她擺脫厄運。
她臂間最後那一點點光亮突然開始綻放,“荷魯斯之眼”周圍再次出現一個又一個不斷擴大的六邊形,將艾麗希籠罩……
屬於艾麗希的那一張透明面孔,再一次出現在法老提洛斯的宮殿牆壁上。
這一次,大祭司森穆特正面向正南,盤膝坐著,沐浴在殿外灑進來的銀色月光下。三枚銀色的蠟燭在他身邊燃燒,剛好構成了一個等邊三角形。
那枚雕著捂耳狒狒的護身符已被取下,此刻的森穆特雙眸緊閉,腰挺得筆直,同時雙手交疊,緊緊地貼在胸前。
這年輕俊美的大祭司紋絲不動地端坐著,在月色下活像是一尊雪花石膏雕成的塑像。
他面前還疊放著一卷莎草紙,以及墨水等物品。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馥郁芬芳的植物精油香氣,大約有鎮靜作用,艾麗希聞到之後略感心緒寧定——這可比隔壁防腐者師徒那裡的味道清新多了。
艾麗希在原身的記憶了搜尋一回,對這種“儀式”總算有些印象:這是占卜的一種,叫做“曉諭法”,是由占卜者施法,靠本身靈性從神明那裡獲得諭示。這種方法對施法者本身的要求非常高,放眼整個埃及,沒有幾個人能完成。
只有“神之祭司”這樣的人物,才有資格與神明直接溝通,獲得神的諭示。
艾麗希剛才中斷了透過“荷魯斯之眼”的窺視,她知道法老會讓森穆特占卜,卻並不知道占卜的內容究竟是甚麼。
長廊的另一頭,腳步聲再次響起。
“偉大的法老啊,上下埃及最為仁慈的王,提洛斯陛下啊,請您念在小女陪伴您多日的情分上,讓她留在您身邊服侍吧!”
陽光從紅色砂岩巨柱中投向法老的宮殿內,在地面上攔出一道又一道均勻的陰影。在這些巨柱之間,有一位身穿亞麻長袍的男人“撲通”一聲跪下,匍匐在法老提洛斯的腳邊。
這個男人的面相不過四十左右,但是須發皆白,看起來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
艾麗希再次感到心酸:她“認得”這位。
這是原身的親生父親,埃及的大神官達霍爾。
原身對這位老父擁有數之不盡的記憶與依戀。此刻看見身為大神官的父親,如此卑微乞求,原身自然於心難忍。
“上個月,王妃命人鞭打王室書記員直到生命垂危,只因為這名書記員將王贈予她的土地邊界弄錯了一千腕尺2……”
法老提洛斯森嚴的聲音響起。
“上上個月,王妃命人殺掉了原打算獻祭給大河的神牛阿匹斯3,據說是因為這牛的哞聲吵到了她……”
“三個月前……”
“半年前……”
當大神官顫抖著匍匐跪在陽光照耀著的雪花石膏地板上時,法老提洛斯卻站在陰影中。巨大石柱的陰影遮蓋了他面上的一切表情,迴響在大殿裡的,只有他鎮定而冷漠的聲音。
艾麗希那副稍稍浮出牆壁的透明面孔上,忍不住勾出了一個淺淡的笑容——
看起來原身確實是個驕縱的,做事不經過大腦的蠻橫王妃,錯事壞事幹了不少。從大神官達霍爾為了她求到法老跟前的態度就可以知道,這是個從小集萬千寵愛於一身,被呵護著嬌養著長大的女孩子。
但法老這種,事前事後都不阻止訓誡,而是秋後算總賬的態度,也實在令人齒冷。
“自從艾麗希成為王的女人,她得到了無上的榮耀,和超越王國裡一切人的特權。她卻絲毫不懂得珍稀與善用……”
面對這樣一副冷厲面孔的法老,大神官極其謙恭地替女認罪:“如果王妃所犯的過錯尚能補償,那麼老臣願付出一切,替王妃彌補,只求我王能夠原宥她年輕冒失,哪怕只留她在王身邊做一介卑微的婢女,也可……”
艾麗希一邊聽,一邊陸陸續續在心裡給提洛斯這人打上各種標籤:“翻舊賬”、“小心眼”……
至此,提洛斯瞥了一眼腳邊的大神官,終於放緩了語氣:
“當初王賜給她至高的地位與尊榮,也是看在大神官與索蘭將軍為國辛勞的份上……”
聽到這裡,艾麗希忽然獲得了靈感:等等,也許這傢伙要為難原身的真實目的,是要逼迫大神官“吐出”關鍵權力?
也許提洛斯不是真的一定要殺掉原身?
艾麗希開始疑惑法老的真實動機。
在她印象中,在埃及的真實歷史上,確實存在好幾個王朝,由神職人員掌控大權。法老空有虛銜,只是祭司神官們的傀儡。
如果這位法老並不完全是個戀愛腦,邂逅碧尤拉對提洛斯沒有那麼大的影響,那麼他就實在沒有別的理由,一定要置自己的枕邊人於死地。
尤其是……用身邊這個女人的生命相要挾,能為他換來更大的權力,更多的好處。
這個方法簡單粗暴但有效——如果大神官真的很愛女兒的話。
只見達霍爾低低俯身,幾乎將額頭碰在地面上。
“整個人間最尊貴的存在,擁有神賜偉力的法老啊,只要您能夠寬恕艾麗希的生命,允許她留在您身邊,您要老臣做甚麼……都可以。”
愛女心切的大神官,果然再也繃不住了。
“達霍爾,”提洛斯沉聲回應。
“這可是你自己承諾的。”
艾麗希在一旁心想:如果法老的目的真能達到,這位會收回把她做成木乃伊的成命嗎?
“我已命大祭司尋求神諭。”
提洛斯神色與語氣均轉為和藹。
“王妃的命運,就交由神明決定吧。”
法老的宮殿之外陡然一暗,明月被厚厚的陰雲遮蔽了光華。
陰冷的風從殿外打著旋兒刮進來,驅散了專門為占卜而準備的香氛。
殿內的人同時打了個寒戰。
轉瞬之間月華重現,繼續皎皎地灑落在法老宮殿的地面上。
而森穆特恰好於此時睜開雙眼。
那對眼中,原本是眼仁的位置現在空無一物,空空的像是兩片星海。
但這種狀態沒有維持多久,森穆特再次閉上眼,睜開,眼仁已經恢復了正常。
只見他臉白如紙,剛剛睜開的雙眼迷茫而悵惘,眼角各自滲出一道細長血線。
這副模樣,既呈現出世所稀有的俊美,又顯得詭異可怖。
“森穆特!”
法老上前關心地詢問:“你可還好?”
森穆特漸漸緩了過來,順手擦去了眼角的血跡:“還好,只是在得到占卜結果的時候,遇到了一些……阻力。”
他立即低頭,取了筆墨,在事先準備好的莎草紙上沙沙地寫下一行文字。
森穆特剛剛收筆,這頁莎草紙就被提洛斯搶了去,捧在手中。待看清莎草紙上的文字,提洛斯圓睜了雙眼,眼神直勾勾地落在紙面上,雙手微微發顫。
看起來,提洛斯也不願相信這個結果。
但他又不能不信。
這時提洛斯剛好站在艾麗希面前,他手中的紙卷在艾麗希面前一覽無遺。
這是大好機會,可以讓艾麗希窺見占卜的結果。
艾麗希卻像是被人錘了一記似的,傻了。
只見那莎草紙上寫的竟然全都是名為象形文字的符號,她一個字也不認識。
穿書前是圖書管理員,穿書後成了文盲……這,落差也太大了。
看見提洛斯這副形象,大神官達霍爾又驚又怕,但又很想知道那捲莎草紙上究竟寫了些甚麼。
提洛斯突然長嘆一聲,隨手將那捲莎草紙往達霍爾面前一丟。
大神官飛快地捲起紙卷,捧在面前。
待他看完那捲紙捲上的字跡,達霍爾的身體迅速開始顫抖。
這位上了點年紀的男人像是突然被抽去了靈魂,達霍爾臉色慘白,兩眼失焦,合不上嘴,魂不守舍地跪在原地。
他奮力想要開口,半天卻只憋出一句:“若是……若真是這個結果,老臣遵……遵從陛下的……任何旨意。”
說完這句話,大神官徹底失去了力氣,連跪都無法跪住,直接坐倒,搖搖欲墜。
最終是大祭司森穆特從達霍爾手中抽回了那副莎草紙卷,輕聲念出了自己的占卜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