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藏在面具後的眼睛裡,掠過一絲驚異。
姜燃自然也認出,面前這少女就是在荒山上強搶他仙果之人。想起那日被她一擰、一踹,鑽心般的疼痛,又如毒蛇一般咬上他。
姜燃的表情隱隱扭曲了一下。
“這位是羲和公主,讓你摘面具就摘面具,磨蹭甚麼!”旁邊的侍衛喝道。
姜燃旁邊的青年眉頭一皺,上前兩步,正要開口說話。姜燃抬手擋住他,挺直著背脊,不卑不亢道:“在下貌醜,恐會驚擾公主殿下。”
“生得如此好身段,貌醜倒是可惜了。來人,帶回府上。”南柚冷笑下令。
姜燃身邊的青年臉色大變:“不知我家主子犯了甚麼錯?”
“公主殿下看上你家主子了,這是你家主子的福氣。”羲和公主身邊從來不缺捧高踩低之人,青年話音剛落,就有人自動接上話茬。
陳國出過三位女皇陛下,女皇還在做皇太女時,就有養面首的習慣。羲和公主因果敢狠角的性子,為現任女皇青睞,極有可能被封為皇太女,接任下一任帝位,因此府中早已蓄養面首,將女皇后宮三千雨露均霑的做派學了個十成十。
這還是她第一回在外頭誇男子身段好。
其他圍觀的男子,有入公主府之心的,不由悄悄掐起自己的腰,與那面具少年相比較起來。
“堂堂一國公主,豈可當街強搶民、民男,我家主子是不會跟你們回公主府的。”姜燃身邊的青年名為五音,是姜燃在衛國時,從雪地裡撿回來的,一直追隨姜燃左右。這次同姜燃入陳的,只有他一人。聽說南柚要搶九皇子做面首,他氣得表情都崩了。
衛國不同陳國開放,向來男女尊卑有序,姜燃再為皇帝不喜,也是高高在上的皇子、鐵骨錚錚的男兒,哪有女子敢當街搶他回府。五音立時抽出腰間短刀,勢要護衛自家主子的清白。
南柚笑了,真是瞌睡送枕頭,五音一拔刀,她帶來的侍衛紛紛亮出兵刃。載素大喝一聲:“大膽,敢當街對公主殿下行兇,抓起來。”
兩方人馬就這樣開打起來,場面登時一片混亂。
不知是誰撞了一下攤子,花燈掉在地上,火燭的光瞬間吞噬了燈籠紙,噼裡啪啦燒起來。
南柚的腦海中突然響起積分掉落的聲音:“1積分到賬。”
南柚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就是任務內的額外獎勵!
五音藝高人膽大,一人對戰公主府侍衛,絲毫不落下風。
南柚想了想,抽出鞭子,揮向姜燃。那少年敏銳地奮力一躲,往旁邊滾去。
南柚飛身下馬,藉機踩上一隻花燈,腦海中果然響起:“5積分到賬。”
親身下場積分居然翻五倍,南柚沸騰了。
都讓開,放著我來!
她擼起袖子,一鞭子甩了出去,捲住攤子,往空中拋去。那些花燈就跟天女散花一般,嘩啦啦往地上掉墜去,而她的腦海中不斷響起美妙的聲音:
積分+5,+5,+5,+5……
南柚望著上漲的積分值,壓住嘴角上揚的弧度,努力維持著自己心狠手辣的人設。
發財了,沒想到她有一天也能體會到一夕暴富的感覺。
姜燃原本在躲避著南柚的鞭子,忽然發現那少女停下腳步,轉而砸起他的攤子來。
那些花燈是他花了三天三夜製作出來的,攤位還是他押了身上唯一的玉佩租回來的。轉眼間,這些花燈都成了破爛,被竄起的火苗吞噬。
少女一身紅衣烈烈,站在火光中,精緻的面龐上浮起古怪的笑意。
姜燃眼底驟然覆上陰翳。
“宿主,別光顧著賺積分了,快走劇情啊,揭下主角的面具。”系統哭唧唧,揭面具和砸攤子的劇情走反了,好在不影響整體劇情走向,還能掰扯回來。
南柚過足積分癮,回過神來,剛好撞見那少年握著擦傷的手腕,半個身體隱在陰影裡,陰惻惻地盯著她。
南柚:“……”
南柚一鞭子抽向了他。
鞭影交織成一張巨網,姜燃狼狽躲避著,忽覺面頰一涼,“啪嗒”一聲,他的面具斷成兩截,掉落在腳邊。
面具一掉,立時有人認出他的身份:“是那衛國質子,姜燃。”
姜燃做質子的這一年,不怎麼在都城內露面,陳國人對衛國恨之入骨,尤其是對他這個罪魁禍首恨之入骨。他初入陳國時,還發生過百姓圍攻質子府的事件,雖然很快被鎮壓,自那之後,陳國百姓見了他,無不指指點點,惡語相向。
為少吃點苦頭,他能避開就避開,出門時,也會以面具覆臉。
姜燃名字一出,圍觀的百姓竊竊私語起來。
系統提醒:“攤子沒得砸了,宿主,快念臺詞。”
南柚按照提示,趁姜燃不備,一鞭子把姜燃抽翻在地:“原來是你這個災星,憑你也配在這裡賺陳國人的錢,今日我就替我陳國枉死的三萬英魂,打死你這個兇手!”
鞭影如雨落下,罩在少年周身。
姜燃不是她的對手,無處躲藏,身上早已捱了好幾鞭。
“殿下!”五音被公主府的侍衛困住,急得大喊。
姜燃躲不開鞭影,只好蜷縮在地上,像一隻蝦米弓起背部,雙手護住腦袋。
南柚發現,只要鞭子打在他身上,也會有積分掉落。
一鞭子10積分。
她的確眼饞這個積分,卻沒能狠得下心來。陳國與衛國的恩怨,蘇南柚與姜燃之間的血海深仇,她未曾親身經歷,歸根究底,她是個為了獲取積分的局外人,無法做到像蘇南柚那樣下狠手要這個少年的性命。
少年質子缺衣短食,瘦骨嶙峋的,身形單薄得像紙,恐經不起她幾鞭子。
她有意把鞭子落在少年身側,鞭稍撞上地面,發出可怕的聲響,倒是把陳國三公主的狠辣勁表現得十足。
南柚的鞭子再次落下時,憑空飛來一道白綾,捲住她的鞭稍,悄無聲息地化解了她凌厲的鞭法。
哦豁,女主出場了。
看到這根白綾,南柚就猜出了來人的身份——女主,蘇朝瑤。
這白綾名為若水綾,是一件仙門法寶,與蘇南柚那本仙法秘籍,同為仙人所有。仙人指點完蘇南柚後,繼續前行,路上遇到蘇朝瑤救濟難民,被她小小年紀的善心感動,贈送了她這件法寶。
再看擋在南柚面前的妙齡女子,披著一頭烏黑的發,髮間綁著綢帶,身段窈窕,容色極美。
那是種與南柚截然不同的美麗。南柚紅衣翩躚,張揚得像團烈焰,她則靜謐淡雅,宛若與世隔絕的空谷幽蘭,清婉素淡,見之忘俗。
突然吹來的一陣風,牽起她淡青色的裙角,她站在燈影裡,儼然有了幾分飄然登仙的意味。
在場之人,無不看得雙眼發痴。
“柚柚,沒事吧?”蘇朝瑤的聲音好聽得如同清泉擊石,率先打破這短暫的沉默。
“皇姐。”南柚臉上堆起不滿,“皇姐何以阻我教訓這個災星?”
“參見長陽公主!”侍衛和百姓們跪倒一地。
比起女皇屬意把皇位傳給小公主蘇南柚,民間更崇拜大公主蘇朝瑤。
蘇朝瑤乃女皇與宮青大人所生,宮青大人是位行醫濟世的醫者,西京的百姓有大半曾受過他的恩惠,蘇朝瑤女承父業,一手好醫術,曾救過不少人,威望甚高。
氣氛正尷尬時,身後響起一道溫潤的男聲:“柚柚。”
南柚轉頭,見一名男子翻身下馬,衣襬翻飛,疾步朝她走來。
男子面容俊朗,氣質出眾,五官與她有五分相似。南柚登時明白過來,這是與她一母同胞的哥哥,蘇青珩。
蘇南柚和蘇青珩,都是女皇與琴師秦歌所生。秦歌比不上宮青有威望,卻是女皇后宮裡生得最好看的,她與蘇青珩繼承了秦歌的八分美貌。
“發生了何事?我與皇姐在城外等你半天,不見你出現,索性入城,遠遠就聽說你在街頭鬧事。”
“我沒有鬧事,我在替陳國百姓報仇,此人就是衛國質子,殺害三萬將士的真兇。”南柚怒目瞪向姜燃。
姜燃已在五音的攙扶下站起,形容頗為狼狽。
少年垂著腦袋,露出一截蒼白的後頸,看起來像只受了傷的狼崽。
蘇青珩不贊同道:“他縱有錯,交給官差就是,你貴為公主之尊,豈可與他一般見識。”
“民間傳聞不過捕風捉影,他是衛國質子,你這般折辱於他,將來傳到衛國,影響的是陳國的顏面。”蘇朝瑤亦嘆道。
“好了,別鬧了,母皇還在宮裡等著我們,花燈大賽也快開始了,我還要看你準備的花燈呢。”蘇青珩過來攬南柚的肩膀。
南柚眼睛猶瞟向姜燃,似有追究之意。
蘇朝瑤趁機道:“我給你買了禮物,都是你喜歡的小玩意,已經差人送到你的府上,你再不回去,就要被你的那些寵侍給分光了。”
蘇青珩與蘇朝瑤一向疼愛這個小妹,二人三言兩語,一下子就將南柚哄得心花怒放。南柚順應劇情,跟著他們一起上馬,腦海中登時傳來任務完成,積分到賬的提示音。
南柚瞅著剩下不多的生命值,拿積分兌換了一個月的時間。
蘇朝瑤坐上馬背,出發前,回頭看向眼姜燃,喚來侍衛,吩咐道:“送質子回府,找個大夫給他瞧瞧。”
眾人走後,五音擔憂問道:“殿下,您的傷怎麼樣?”
“你說,人死,還會復生嗎?”姜燃幽幽地盯著南柚遠去的背影。
五音一愣:“這人死怎麼會復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