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尋真惝悅得靈蠋
暮春的崇安縣城裡,剛剛落過一場纏纏綿綿的梅雨,江聞昂首闊步地穿過縣城時,發現這裡如今四座城門都大敞著,緊急疏通的水門也絡繹不絕地運轉,往來挑著茶筐的腳伕、馱著山貨的騾馬絡繹不絕——
此時任誰看了,都覺得這只是閩贛邊界上一座太平富庶的邊城,料想不到一個月前的兵戎相見。
清獻渠鼓浪而來的流水,正在太陽底下泛著粼粼波光,不時有幾尾白魚躍出水面,遠處還有幾名兒童在廢棄府衙前嬉戲打鬧,卻全然不懼怕那早已腐朽成黑褐色的府衙大門。
眼前景色與江聞幾年前到來時,似乎沒有甚麼區別,又彷彿有哪裡不一樣了,或許是往來街上的行人腳步不再像是怕驚擾了甚麼;而皂衣青袍的淨鬳教眾也絕少對話時壓著嗓子,不懷好意地打量著富戶的府門。
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可能是當一切陰謀算計、狗蠅利益都失去土壤之後,不管是前明那樁慘案,還是縣內諸多怪談,就都能掰開了放在光天化日底下說了吧。
隨後江聞又經過了東察院。
這裡是崇安縣令及官吏的辦公之所,因縣治府衙荒廢,縣令便借用此處理事,這裡規模窄小,主簿、典史、教諭、訓導擠挨在一塊,縣令也只能屈居北側正堂理事。
此時門外嘈雜錯鬧著,宣讀著剛由縣內公議釋出的一道申令,講的是由鄉紳出資募集獵戶、壯丁二十餘人,浩浩蕩蕩地帶著朴刀、弓箭、草叉等物,要上山去追獵最近沸沸揚揚的人熊,還崇安縣一個安寧。
“可別打到甚麼珍稀動物就好……”
而江聞此行的目的自然不是踏青,也並非一人行走,在他剛踏入縣城南門,靖南王耿精忠派駐出的親兵便早已候在道旁,引著他往城中一處僻靜的院落而去。
這處院落是翁家家主翁纘襲,以犒軍為名贈予耿精忠居住的,雖然面積不大,卻處處都能透見花費的巧思。
江聞剛踏入院門,就看見那面矮矮的青石板照壁,不雕龍鳳不刻花鳥,只嵌著一塊玲瓏的舊太湖石,石上爬著翠綠的薜荔,石根處生著幾叢虎耳草。
正院中則是種著幾竿翠竹,石桌上的茶盞還冒著熱氣。除了耿精忠之外,他還見到主位旁立著一位道人。
“江道長終於來了!這道門深遠,小王對於方外之事不甚瞭解,當初青城派掌門長青子道長,就對江道長頗為推崇,因此小王也免不了多有倚賴。
今天的耿精忠已經洗去先前風霜,表現得尤為謙虛,大概近幾日與親兵的籠絡,自覺卓有成效,此刻笑容滿面地看著江聞,神色之中難免多了幾縷自信,“有了江道長一同參詳聊敘,也免得小王一知半解丟了醜去。”
耿精忠的意思也很明白,他從小被送去清廷,名為伴讀實為人質,如今又碰到個江湖人士兼道士要和他密談,他第一反應自然是江聞。
江聞也是一大早就接到了耿精忠的飛馬來報,就快馬加鞭趕來了崇安縣城,至於看管江湖人士之事,他已請來丁典坐鎮大王峰之後——此人有豐富的坐牢經驗,他辦事,江聞放心。
隨著耿精忠身手指引,江聞發現那道人年約四旬,髮梳成子午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身上月白道袍一塵不染,面如古玉,周身帶著一股清癯之氣。
見江聞進來,這道人似乎猶豫了片刻,隨即便上前半步稽首為禮,動作沉穩規矩,帶著一股子名門做派。
只是這聲音清朗,自我介紹的聲音讓江聞頗為耳熟。
“貧道仙都派洞玄,見過江掌門。”
江聞抬眼看去,果然發現自己見過此人,只是他沒想到,在這個微妙時刻前來偷偷參拜靖南王的,竟然是仙都派的掌門洞玄。
兩人雖然自止止庵比武起,就曾打過照面,但他向來以武當派馬首是瞻,行事幾乎亦步亦趨,因此他與江聞甚至沒有完整對話過一句,如今忽然被耿精忠湊在了一塊,不免也有些尷尬。
洞玄的尷尬在於,沒有料到耿精忠對於江聞如此的信賴,本來就是悄悄拜訪,卻硬是等到了江聞趕來才開啟;而江聞的尷尬就很簡單了,他根本就不是道士,這身道袍只是他的保護色,真聊起甚麼玄門道家內幕訊息,大概其也得跟小王耿精忠坐一桌,乾點打包酒水的事。
但江聞不動聲色地回了一禮,心中已然有數。
三人分賓主落座,就連奉茶的僕從都被屏退,院內瞬間落針可聞。
洞玄抬眼看向江聞,先前那點平和盡數斂去,只剩滿面沉肅,開門見山,第一句話便讓江聞詫異。
“耿王爺,江掌門,此番貧道冒昧叨擾,實是因為如今武夷山接連鬧出的數樁血案、異事,追根溯源都出在藤牌幫那三個孽障身上。”
江聞指尖在杯壁上微微一頓,眼神有些微妙,難道這洞玄道長,還想要把這些訊息,轉手賣給靖南王府做了人情?
洞玄嘆了口氣,繼續往下說,聲音壓得更低:“這三人不知從哪裡聽來的野聞,旬前摸進了順昌縣郭巖山的深處。那山坳裡有一座荒棄了近千年的石亭,傳說是漢代就立了的祭祀亭,平日裡山深林密,顛簸路遠,連獵戶都不怎麼靠近。可這三個孽障,竟真的闖了進去,還從裡頭偷走了一尊青牛翁道士像。”
“青牛翁道士像?”
耿精忠挑眉,似乎發現了江聞神色異常,深深瞥了他一眼,便問道,“這尊道士像有甚麼說道嗎?”
“正是。王爺莫要以為這只是一尊普通的古像,這尊像的來歷,說出來足以震動整個道門。”
洞玄頷首,眼底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漢代南昌尉梅福在長安遊學時,曾遇西城王君親傳道法,這尊像便是當時西城王君親手贈予梅福的信物。後來梅福避王莽之亂隱居,在閩地名山施藥救人,就將這尊像藏在了郭巖山的石亭之中,後人感其恩德祭祀不絕,才有了此處的痕跡。”
江聞默默聽著,發現洞玄如今所說的話似乎可與昨日馮道德所言互為補充,暴露出了更多線索。
如果沒記錯的話,紅蓮聖母曾調查到,藤牌門三人曾竊取順昌縣郭巖山石亭古物,還調查到桑悅棄官後在郭巖山漢代祭祀臺舊址上出資重修了郭巖山的老子廟——
這些江聞先前沒有注意到的線索,如今似乎又莫名重合在了一起……
而其中西城王君這四個字,則是最讓江聞起疑心的,因為數日前與元化子談及太上步星升綱籙時,就曾經覺得此籙於道門之內淵源不明,卻恐怕與“西城王君”這個群體有著不可言說的關聯,如今又聽到這個名字,似乎又與另一些東西牽扯上了。
洞玄頓了頓,補充道:“就連西晉的張華,編撰《博物志》時遍訪天下異寶奇聞,都曾命人迢迢趕來郭巖山,專程探訪過此像。”
“貧道翻閱本派前代祖師留下的典籍,只知此像頗有靈異,能感山澤之氣,通鬼神之變,且此像自魏晉之後,便不知為何下落不明,似乎消失在了山坳裡,千百年間再無下落,卻沒想到竟流落在了藤牌幫這三個莽夫手裡。”
一尊傳承自西漢、經梅福之手、連張華都專程探訪的道門異寶,這背後牽扯的事情,就有些微妙了。
江聞連忙開口道:“洞玄掌門,你又是從何得知此物源自於梅福呢?”
江聞也知道此人,梅福字子真,西漢九江郡壽人,西漢經學家,官至南昌縣尉,他最出名的事情有二。
其一是先為了王章被冤殺之事上書,後永始三年梅福又上奏章,兩件事都觸怒了王莽背後的王家勢力,險遭殺身之禍,因此辭官回家。
其二便是辭官之後專心修行,傳聞與婿嚴子陵會合後,共尋找僻靜之處雲遊隱居,搭草棚、築石庫、修道煉丹,為山民治病,成為後世“仙隱”的代表人物。
但梅福的事蹟,壞就壞在太過模糊了,除了《漢書》對他冒死上書之事有詳細記載,從他棄官歸隱之後的部分,就都是各地流傳的故事,結廬修道之地也莫衷一是,有說是去會稽浙東、有的說是回了九江,還有的說他泛舟出海了,譬如《舟山地方誌》就稱,他到了舟山一座小島採藥煉丹修煉,這座小島因此被叫做梅岑山,後改普陀山,如今山上梅福庵和煉丹洞便是他留下的遺蹟。
更有甚者,在梅福死後數百年隱晦不清地流傳於漢魏兩晉之際,有人信誓旦旦的說其未死,親眼見到他已經成為“神仙”!
而這麼一長串的演變訛傳之後,不知道有多少東西是穿鑿附會而來的。
洞玄看著江聞的神色,鄭重道:“江道長可知順昌縣的「煉丹壇」?”
“此處在縣西賢都梅仙山,乃漢梅福煉丹之所。一夕風雨過後,便有細石圓如藥丸,名石藥壇。壇上累石為塔,危如累卵,雖經風雨漂搖卻不顛墜,人指以為仙蹤。”
江聞本想搖頭說沒聽過,但越聽到後面的描述,就越覺得一股既視感,這部分傳聞怎麼與草鞋仙的傳聞這麼相似?
草鞋仙的傳聞,也說是每日就在山場樵採煉丹,直到有天不見了蹤影,住的地方卻豎起了一座石塔收掩骷髏,每逢風雨天陰,谷中就能聽見鐘鼓之聲。
這麼一來,原本江聞以為最多上溯至北宋的草鞋仙塔,似乎歷史又往前推進了一千多年,一下就來到了西漢末期那個混亂年代。
“……呃,這個梅福所留遺蹟,似乎在崇安縣內也有殘留。只是鄉人無典籍記載,代代相傳之中多有訛誤,卻也誤打誤撞地保留了下來。”
江聞與耿精忠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後順勢追問道。
“有勞洞玄真人解答,卻不知這青牛翁道士像如今流落何處?我們又能做些甚麼?”
江聞也有些納悶了,明明馮道德自己就在全力以赴地搜尋下落,怎麼會派出仙都派洞玄到這裡,而這一番直言不諱的模樣不像是拜謁,倒更像是來搬救兵的。
洞玄連忙還禮,然後慨然道:“其實青牛翁道士像一事,乃是我仙都派代代相傳之秘聞,此番請出武當派襄助,也是擔心人微力薄,將本門道統遺失,卻沒想到正好撞見如此禍事……”
洞玄趁勢侃侃而談仙都派的悠久歷史,自言該派祖庭立於處州縉雲仙都山,為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之第二十九「玄都祈仙洞天」,相傳也是軒轅黃帝鑄鼎煉丹、乘龍飛昇之地。
唐天寶七年,縉雲山現彩雲仙樂之瑞,唐玄宗聞奏驚歎「真乃仙人薈萃之都也」,御書「仙都」二字,敕改縉雲山為仙都山。
而最重要的奠基人,則是唐末五代的縉雲本地高道杜光庭。此人走訪天下名山大川,寫下《洞天福地嶽瀆名山記》,成為“洞天福地”理論的集大成者,也讓仙都山上出現了一批習武練劍之人。
北宋治平年間,仙都山上的宮觀建築群規模空前,最盛時山中道士、俗家弟子數百人,成為浙南第一大道門宮觀,仙都派便正式成立。
創派祖師乃是精通上清、靈寶兩派的高道,仙都派作為上清靈寶嫡傳別脈,雖不免歸入正一教體系,卻始終保持獨立傳承,未被三山同化。
祖師晚年乘船經過鎮江焦山崖壁,見山壁上鐫刻的《瘞鶴銘》後,頓時如痴如醉、茶飯不思,晝夜苦思其中奧秘。然而此石壁某日遭雷擊毀,墜入江中不見,仙都派祖師不久鬱鬱而終,臨終前囑咐弟子世代不忘,直至破解其中奧秘。
直到仙都派第七代祖師時,此時已是南宋淳熙年間,《瘞鶴銘》石壁的殘塊終於露出水面,仙都派立即將它從江中撈起,多番研讀後,終於在其中發現了陶弘景留下的隱書雲紋,並從中知曉了“青牛翁道士像”的訊息……
小門小派的悲哀就在於此,仙都派經歷這麼多年的風雨,終於也到了風雨飄搖的式微時期,就連門內機密都無法保全,要屢次三番地洩露給外人,洞玄今天這麼做,甚至有一股示好投靠的意味。
“耿王爺,此物絕然不能流落於江湖之中,可如今江湖人士心思複雜,趨向各異,貧道此番來,一是為了追查這尊神像的下落,二是,這樁禍事起於閩地,唯有請您出手,才能穩住如今的局面。”
“如今單憑武當派,恐怕難以控制大局,貧道斗膽,請耿王爺派兵把守住大王峰下各處要道及崇安縣關隘,防止心懷叵測之人將神像帶走!”
洞玄聲色俱厲地斥責著武林中人的貪慾,終於提出了自己所求之事,而耿精忠也適時地沉吟了起來,把時間留給江聞。
“洞玄掌門,也恕江某冒昧,卻不知此事是閣下一人所想,還是武當派馮掌門也如此判斷呢?”
洞玄點了點頭:“馮掌門早就與我提及此事,只是以他身份多有不便,又怕江湖同道誤會其用心,故由貧道開口最為合適了。”
此時春雨又淅淅瀝瀝落了下來,打在院中竹葉上沙沙作響,廳內的氣氛愈發凝重,江聞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知道對方還有話沒說完。
隔了許久,洞玄終於長吁一口氣,朝著耿精忠深深一禮。
“我仙都派屢遭危難,如今更是陷於生死存亡之際,如若靖南王府能施以援手,貧道必將隕首以報,死不旋踵!”
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不需要江聞做甚麼提示了,耿精忠無師自通地趨步上前將其攙扶,沒有多說一句廢話,目光直直地看向了院落之外。
“傳本王口諭,發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