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上有慈親舊線痕
通天殿內,數十道目光卻已齊刷刷轉了方向,滿殿喧囂盡數斂去,唯有燭火噼啪作響,幔帳隨風飄拂。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趙半山緊緊攥著紅豆手腕的那隻手,眾人視線也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釘在了殿中那對紅衣女子與中年富商模樣的漢子身上。
紅豆先是微微掙了一下,可趙半山的太極拳早已到“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的境界,紅豆的彼勁未發,趙半山意已先知,自然被圈困在了原地,她見沒法掙開便也不再動了。
“趙三爺,這大庭廣眾之下,還要牽著小女子的手到甚麼時候。”
紅豆先開了口,神態有些故作妖嬈,但清泠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一字一頓傳遍了寂靜的大殿。
兩人倒也不能說完全不認識,至少在廣州之亂議事之時,紅豆曾隨著洪熙官向趙半山問過安,但是廣州城風波兇惡,趙半山身為紅花會三當家征戰在外,紅豆則遠離兵燹穩居後方,兩人也不會有更多的接觸了。
趙半山錦袍微抖,急切地說道:
“你方才說,曾經見過我的獨門暗器飛燕銀梭?那你是如何接下它來的?”
“見過又如何。”
趙半山握著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緊,喉結重重滾動了兩下。
他縱橫江湖數十年,即便面對高手圍殺、鐵騎馳騁也面不改色,此刻對著這雙杏眼,聲音竟止不住地發顫。
“這飛燕銀梭,是我三十歲那年親手繪的圖譜,親手鍛的第一對。方才你接鏢的法門獨特,這世上除我之外只有一個人,才懂得這反彈打穴的獨門訣竅。”
紅豆開始察覺到不對勁了。
她自三歲起,就被母親朱小倩強按著頭,每日練習飛鏢、兵刃、柔功、輕身之法,特別是接取暗器之術,朱小倩教了她整整十五年,直至每一處發力訣竅、每一個傷人角度,都刻進了她的骨頭裡才作罷。
直到第十六年,朱小倩神色凝重地教了她一門以暗器反彈打穴的手法,但反彈打穴的手法要發揮最大威力,還需要配製獨門暗器,偏偏朱小倩以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為由,屢次三番地推脫不傳這支獨門暗器。
紅豆也是個不服管教的,想方設法從朱小倩手裡偷來一次暗器,因此她十分清楚手裡這兩枚被手掌捏得發燙的飛燕銀梭,和她母親朱小倩貼身藏了二十多年的那枚銀梭,不能說別無二致,只能說是分毫不差——
同樣梭身曲尺造型,同樣邊角打磨得極其精巧,同樣尾端那縷細如髮絲的回紋,在她方才凌空接住這兩枚飛梭的瞬間,指尖觸到梭身的那一刻就明白,這暗器使用手法,也和母親傳她的沒有半分割槽別。
“誰?”
紅豆追問,顯然有點懵了。
“此人暗器功夫雖然略遜趙某,但接鏢之術天下無雙,當年在江南一帶,還被人稱為江湖第一美人。”
趙半山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二十年前也有江湖人稱,千手觀音。”
四個字一出,紅豆的身子猛地一顫,這名號怎麼如此耳熟——
她的母親,正是當年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二十餘年的千手觀音朱小倩。
這些年母女二人四處漂泊,朱小倩雖然經常誇耀著提起年輕時的江湖事,喝多了就向她胡吹自己的名號,但紅豆從沒把朱小倩所說的當一回事。
特別是甚麼江湖第一美人,這詞從一個年老色衰的女人嘴裡說出來,怎麼都像在自吹自擂。
唯有那枚貼身藏著的飛燕銀梭,即便母女兩人閒聊一坐就是半宿,可每當紅豆問起時,朱小倩也只說是故人所贈,再不肯多言半個字。
殿內群雄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譁然。
在場的也都算是老江湖,江南地界誰沒聽過“千臂如來”趙半山的名頭,然而對於“千手觀音”這四個字,卻是知者寥寥。
“這個名號,好像有點耳熟……”
“不是耳熟,是如雷貫耳!二十年前一夜偷走東關街八大鹽商的鹽引!”
“你這麼說我想起來了,五加皮,你當初還不是還慕名前去結交,半道就喝多被人打了出來?”
只有醉八仙的幾個老酒蒙子湊在一塊討論,回憶起二十多年前的秦淮河上,似乎是有一個暗器宗師,傳聞出身於揚州瘦馬,不但美貌過人,還練就一身刁鑽靈動、變幻莫測的武功,江湖上多有名聲傳出,只是後來不知為何,突然就人間蒸發。
江山代有才人出,醉鄉路穩宜頻到,一旦曾經的名聲如金粉吹去,竟然就剩幾個糟老頭子緬懷往昔,酒蒙子們感慨道,若不是今日趙半山忽然提起此人,他們都沒發現一晃竟是二十四年過去了。
“你認識我娘?”
紅豆的聲音裡,繃不住那層藏了好久的茫然。
趙半山緩緩鬆開手,後退半步。
“自然認識。不止是這飛燕銀梭,她那手‘千手觀音’的暗器功夫,十成裡有七成,源自我趙半山的功夫。”
他抬眼掃過殿內群雄,聲音朗朗,帶著坦蕩,也帶著化不開的悵然,緩緩沉入了二十四年前的江南煙雨裡。
“那是崇禎九年,蘇州府虎丘。眼見天下已有紛亂之勢,我奉紅花會於總舵主之命,前去聯絡江南豪傑,那年我剛過而立,憑著一手暗器功夫博了個‘千臂如來’的名號,也是在那虎丘會上,我第一次見著她。”
趙半山的聲音漸漸放柔,臉上露出了極淺的笑意,眼底卻滿是酸澀。
“她那年才十八,一身紅衣,一手飛蝗石把三個欺壓百姓的捕快打得鼻青臉腫。手法刁鑽得很,準頭卻是奇佳,每一下都打在穴位上,只傷人不殺人。會後我故意跟在她左右搭話,一來二去就熟了,她知道我是紅花會的人,非但不怕,還幫我們傳遞訊息、打探動向,好幾次幫我們躲過了官府的圍捕。”
“我見她是個百年難遇的好苗子,便把我畢生所學裡、適合女子練的暗器法門,盡數教給了她。她天賦極高,一點就透,不過半年功夫,尋常江湖好手已經近不了她的身。”
“我們在太湖的漁船上練鏢,在揚州的雨巷裡切磋手法,她嫌我‘千臂如來’的外號老氣,便給自己取了個‘千手觀音’的名號,說將來定要跟我比一比,非要滴水不漏地盡數接住我的暗器。”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猛地一頓,長長嘆了口氣,臉上的笑意盡數散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愧疚。
“可就在崇禎十一年的冬天,韃子第四次入關,崇禎帝急召總督宣、大、山西軍務的盧總督禦敵。紅花會雖遠在江南,卻也探知韃子命大內高手傾巢而出。”
“總舵主傳下急令,要我與官府摒棄前嫌,星夜馳援河北不得延誤。事發倉促,我連跟她當面告別的機會都沒有,只在她住處留了一封信,還有一對親手打造的飛燕銀梭,跟她說等我辦完了事,立刻回來找她……”
江聞心道,很好,你既然說了這句話,就沒有不出事情的道理。
“可我沒想到,這一去,就是天翻地覆。盧督師於鉅鹿賈莊,率天雄軍與韃子激戰,終因兵力懸殊且被朝廷奸臣掣肘,斷絕了援兵和糧餉,最終血戰殉國,所部全軍覆沒。我紅花會那一場血戰亦是死傷慘重,我們拼死搶回盧督師遺體,卻只等到朝廷一紙斥責,說他排程無方,沽名欺眾……”
“江湖人士心灰意冷紛紛逃散,只有於總舵主帶著我等輾轉數省,跟韃子周旋了整整三年。等我終於擺脫兵燹再回蘇州時,此地早已人去樓空。我問遍了江南的江湖同道,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有人說她被官府抓住殺頭,有人說她嫁了人隱退,還有人說她……後來死在了江南奴變裡。”
“這二十年,我走遍了大江南北,也處處留心打聽,卻始終沒有半分音訊。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跟她相關的人了。”
趙半山的目光重新落回紅豆臉上,只覺得那眉眼間的輪廓,那抿唇時的倔強,跟年輕時的朱小倩,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他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紅豆被看得頭皮發麻,卻依舊硬著頭皮道:“二十二歲。”
二十二歲。
正好是他離開蘇州的那一年。
趙半山的身子猛地一震,踉蹌著後退半步。
“是我對不起她……是我對不起你們娘倆……”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全是無盡的悔恨。
殿內一片寂靜,嗜血觀眾們也沒人起鬨,沒人插話,一部分原因是江湖兒女最重情義,看著這一幕便是最粗莽的漢子,也忍不住心裡發酸,另一部分原因則是他們都在死死記住臺詞,心想回去一定繪聲繪色地說出來。
江聞在一旁聽得真切,發覺這個趙半山確實是發自肺腑,本來一個老成持重的人,如今在江湖人士面前一口一個韃子,就差把造反兩個字寫在臉上,還把當初紅花會的秘密行動直言不諱,只為了讓紅豆相信自己所言屬實。
對於“千手觀音”朱小倩的身份,江聞自然是不做懷疑的,因為在陳近南前來武夷山時,就和他提起過這個老太婆年輕時候的偌大名聲,就連他這個後來的天地會總舵主,當年都沒入得她的法眼——
陳近南說這話時,其實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江聞只能感嘆紅顏易逝,反正江聞看到的就是一個囉囉嗦嗦的早衰老太婆。
而回想同樣的時間段,陳近南總舵主還只是個剛打算棄文從武、初涉江湖的毛頭年輕人,而立之年的趙半山卻已經是頂著太極門“掌門大弟子”、“千臂如來”名號的江湖名人,更別說他還身價鉅富、出手闊綽,確實對於女俠們有著極其強烈的殺傷力。
這一切都很順理成章,很完美,也很傳奇,只是還有一個小小的漏洞,就像物理學的大廈落成時,上面籠罩的兩朵烏雲……
想到此處,江聞猛然加速來到了兩人身邊,果然聽見紅豆搖了搖頭,期期艾艾道。
“可是我娘說了,我是她撿來的孤兒,無父無……”
江聞連忙打斷她的陳述,哈哈一笑地打了個圓場:“父母都這麼騙孩子的,做不得數,做不得數!要我看都怪這個當爹的太沒擔待,一走了之這麼多年!”
江聞急啊!
武林大會父女相認、骨肉至親廿年重圓,這放在1818黃金眼都能連續做上好幾期的精彩內容,比甚麼請客斬首收下當狗都要精彩,必須要成為武夷山武林大會的一段佳話流傳出去,把本派名頭吹到最大。
江聞是真怕朱小倩這麼不靠譜,分手後撿了個孤兒在今天認錯爹,那趙半山前面的氣氛可就白渲染了!
趙半山也先是一怔,聽到江聞的說辭後,隨即也是苦笑一聲,緩緩搖了搖頭。
他太瞭解朱小倩了,那個姑娘性子最是倔強嘴硬,當年他不告而別,她定是恨極了怨極了,才會跟孩子說她是撿來的,絕口不提他趙半山半個字。
故而他沒有半分強迫她認親的意思,反而順著她的話往下說,語氣愈發溫柔:“好,好,你說你是撿來的,便是撿來的。是趙某唐突了,姑娘莫怪。等此間事了,你便帶我去見她,好不好?不管她要打要罵,要罰要怪,我都接著,絕無半分怨言。”
紅豆看著他這副樣子,又看看江聞那火急火燎的模樣,心裡同時也有點疑惑自己的身世,於是點了點頭應允。
就在這時,一位約莫十歲上下的少年,身著玄色窄袖勁裝,身形挺拔,眉目俊朗,小小年紀卻帶著一股沉穩老練的氣度,穩穩來到紅豆身前站定,輕喚了一聲“娘”。
趙半山看著這孩子,先是一愣,隨即目光掃過他和紅豆站在一起的模樣,腦子裡轟然一聲,一個念頭瞬間冒了出來:這孩子,莫不是紅豆的兒子?那豈不是……我的外孫?!
按理說洪文定虛歲十歲,代表著紅豆十二歲生子,這事聽著有點喪心病狂,但放在這個時代環境,也難怪趙半山會誤會。
按照明朝《泰泉鄉禮》的說法,明朝民間男子未及16歲,女子未及14歲屬於早婚,但明清之際人口銳減,官府便採取降低結婚年齡等辦法鼓勵生育,並且鼓勵早婚,往往男子十四歲、女子十三歲就可以結婚,因此紅豆有這樣大的孩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這個念頭一起,趙半山整個人都像是被點燃了,他儘量讓自己笑得慈祥,伸手就往懷裡掏東西,像是變戲法似的,從懷裡、腰間、袖中,源源不斷地掏出寶貝,一股腦往洪文定手裡塞。
先是兩錠十兩重的金元寶,黃澄澄的在燭火下閃著光,再然後是個錦囊,開啟來,裡面是十幾枚打磨得光滑圓潤的菩提子,還有幾枚精緻無比的金錢鏢。
錢帛和玩具給罷,他卻是越掏越多,甚麼軟玉平安鎖、避暑冷香珠、甚至還有能藏暗器的錦腰帶,恨不能把全身上下的寶貝都掏出來。
洪文定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手足無措,手裡被塞得滿滿當當,只能一臉茫然地看向紅豆。
紅豆剛想開口解釋,畢竟這不是她的親生兒子,旁邊忽然傳來一聲輕咳,及時阻止了她的自曝。
江聞不知何時又踱步過來,臉上掛著那副溫文爾雅的半永久笑容,慶幸於兩朵烏雲一同飄散,又擔心真像物理學史上那樣,原本兩朵烏雲的天空,經過歷代物理學家的不懈努力,如今已經烏雲遍佈了。
但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洪文定手裡那兩錠金元寶上,眼睛立刻亮了幾分。
他先是摟著洪文定的肩膀,然後對著趙半山拱手一禮:“趙三爺,恭喜恭喜啊!故人有訊,骨肉相逢,當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我這個當師父的,也真心為徒弟高興啊。”
趙半山連忙起身回禮:“多謝江掌門吉言!原來這孩子竟然拜入了武夷派的山門,難怪如此有君子之風!趙某今日先受掌門援手,外孫無意又得貴派廕庇,真是感激不盡啊!”
“好說,好說。”
江聞擺了擺手,目光又掃過地上碎裂的青石板,還有那堆黃花梨酒桌的木屑,故作心疼地嘆了口氣,“只是可惜了我這通天殿,方才滕一雷砸壞了我十幾塊百年的青石板,焦文期又拍碎了我一張傳了三代的黃花梨酒桌,算下來,損失可不小啊。”
趙半山何等通透,瞬間就明白了。
他哈哈一笑,二話不說從懷裡掏出一錠金,看那重量少說也有二十兩,直接塞到了江聞手裡。
“江掌門說的是!今日鬧事皆因趙某而起,賊人砸壞了貴派的東西,也理應賠償!這點錢江掌門拿著修繕大殿,若是不夠,趙某回頭再補!”
“爽快!趙三爺果然是仗義疏財的豪傑,江某佩服!放心,孩子以後包在我身上,必然讓他成為獨當一面的好漢。”
江聞熱情洋溢地說著,指尖一摸連忙把金子收進袖中,臉上的笑容頓時更燦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