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超級俗氣的開場。
好像十本小說裡，九本是這麼開頭的。
她在他公司樓下的停車場，看著相擁而吻的兩個人。
這幾個月的細枝末節都拼湊起來了，哪裡是工作忙，哪裡是要出差要開會，只是因為想要多陪另一個女人一會兒，全然不顧她已經懷孕的事實。
江丹瑜看著周彥辰，感覺無比陌生。
是她先喜歡他的沒錯，可是最後是他開的口，讓江丹瑜跟他在一起。
怎麼會……變成這樣？
兩人也是有過甜蜜的，江丹瑜收到的第一束花，第一個玩偶是他送的，第一個吻第一次都是和他一起分享的。他也會跟她說一些甜言蜜語，給她起一些奇奇怪怪的愛稱。
他會叫他臭臭寶貝，只是因為她放假宅在家的時候三天沒去洗澡。
可是那時候愛意正濃，也不嫌棄她，還會湊近聞聞她身上到底臭不臭。
臭是不會臭的，在家她基本不怎麼動彈，也沒有汗，怎麼臭。
也會捏著她肚子上的小肥肉感嘆，這都是兩人的積蓄。
往往就是兩人打情罵俏，最後要麼一起出現在家裡的浴缸，要麼就是在床上。
原來那些甜蜜，那些浪漫溫柔，都是假的嗎？
如果是真的，為甚麼他現在可以抱著另一個女人在親吻。
江丹瑜愣在原地，看著他情熱的樣子。
他看向那個女人的目光實在溫柔，跟他平時的神色太不像了。
也正是因為蜜月期過了之後，生活回歸平淡，其實才半年多一點，她就決定生孩子了。
她有一種會把他弄丟的恐懼感，怕失去他。
所以決定要一個孩子，讓家裡熱鬧起來，讓他們真的成為一家人。
現在孩子三個多快四個月了，她的小腹已經微微隆起。
可是女人的第六感就是這麼可怕，原來情淡了不是因為時間的關係，而是因為他變心了。
江丹瑜看著那兩人彷彿被強力膠粘在一起的身體，能看見那個女人的側臉，輪廓鮮明，神色飛揚，比她漂亮。
她個子起碼有一米六八，穿上高跟鞋只比一米八二的周彥辰矮一點。
她燙著齊腰的大波浪，腰身不足一握，他的手緊緊地卡著她的腰，像是想要把她折斷，又像是要將她勒進自己的身體裡。
而江丹瑜穿著一條牛仔褲，上面是一件黑色的衛衣。
一點也不引人注目，才一米六一，如果不是胸和屁股太過突出，看起來像個小學生。
可有胸有屁股，腰身卻不細，看起來像箇中年女人。
任哪個男人在二者中去挑選，也只會選擇周彥辰懷裡的女人。
江丹瑜的眼淚一直掉，她的身體在顫抖，甚至有些呼吸不上來。
心臟揪著痛，像是被鐵錘砸爛了，仍苟延殘喘著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帶來的是身體的顫抖和無力。
她覺得自己像是要死在這裡一樣。
她用盡全力，咬著牙，把手裡的包砸過去。
力氣不夠，只砸到他們腳邊，但他眼角瞥見不明物體飛過來，竟然下意識將她摟在懷裡，轉了半個圈，讓她的腳避開了那個包。
他的視線從包轉到包的來源地。
兩人的視線不期而遇。
他僵硬了一下，喉結像是被人往下拽了一下。
她像是一頭憤怒的母牛，彷彿下一秒就會衝上來頂翻他們兩人。
他卻選擇握緊那個女人的手。
那個女人也轉過來了，看向江丹瑜。
她吃驚了一下，卻沒有退讓。
大概知道抱著她的男人一定會保護她，做她最堅實的後盾和靠山，絕不會讓那個女人傷害到她。
而且她也知道，那女人在這裡無親無故，房子首付是婚前周彥辰家裡出的，跟江丹瑜沒有半毛錢關係，江丹瑜家裡是農村的，父母也都是農民，她能翻出甚麼浪來。
她大學時候的照片薛倩麗也見過，普通姿色，現在更差。
懷孕以後臉上似乎還長了一些斑點，看著跟周彥辰完全不般配。
江丹瑜真的衝過來了，對著周彥辰就是狠狠的一耳光，那聲音迴響在停車場。
她喘息著，淚把整張臉都打溼了。
“為甚麼？為甚麼？！”她嘶吼著。
情緒明顯崩潰了，嚇得薛倩麗一個後退。
她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語言系統，只是一個勁兒地重複著，嘶吼著問他：“為甚麼？”
這種事情需要答案嗎？
不就是因為她不漂亮，不夠吸引人？
她平日裡算是個溫柔的人，此刻卻好像被甚麼附體一樣，五官都扭曲了。
臉上的毛細血管爆開，整張臉都很紅，青筋都要鼓起來了，跟薛倩麗比起來，更是醜陋不堪了。
周彥辰閉了閉眼，心中的內疚因為看到她此種情態消散了很多。
“回去說吧。”他的手放在她肩頭，似乎想要讓她和薛倩麗保持距離，好像她會傷害她一樣。
這種舉動對江丹瑜刺激更大，她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的蝦，像是要跪倒在地，可是下一秒，她的耳光又扇過來了。
這次周彥辰拉著薛倩麗閃開了。
她忽略了肚子的慣性，打空之後一下撞在車前沿上。
肚子裡瞬間痙攣起來，劇痛從子宮爆炸似的散開。
血像是失禁一樣漏出來，或者她可能真的失禁了。
不知道，太疼了。
像是攪拌機在肚子裡絞。
後面的事情很混亂，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慌亂。
她因為迅速失血休克。
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在醫院裡了。
他坐在她旁邊，低垂著頭顱。
像是睡著了。
江丹瑜很喜歡他睡著的樣子，她曾經在夜晚偷偷地藉著月色看著他的睡顏，用手去摩梭他高挺的鼻樑，手指頭去蹭他的睫毛。
感謝上天讓他成為自己相伴終生的人。
可是這一刻，她只想殺了他。
可惜身體一點力氣都沒有，一隻手上還插滿了管子。
知覺緩緩回到這具身體，肚子還在疼，不止是肚子疼，產道也疼。
她伸手摸自己的肚子，平了。
原本寄居在身體裡的另一個生命，被取走了。
她已經哭不出聲，眼淚潺潺地順著眼角流下來。
周彥辰似有察覺地醒了過來，看著她，嘴唇嚅動了幾次。
最終只說了“對不起。”
第二天江丹瑜的父母趕過來，他就沒有再出過面了。
江丹瑜抱著自己蒼老的媽媽，泣不成聲。
為甚麼啊？為甚麼人總是會變？
為甚麼在婚姻中也不能專一，不能信守諾言。
如果還想玩的話，為甚麼要問她願不願意跟他結婚。
他連一個像樣的儀式都沒有給她，只是在微信上問了一句，江丹瑜就答應了。
現在看來，是她賤。
是她太廉價了，不值得被尊重。
後面她父母為她爭取到了一輛車，家裡開的那輛賓士c260l，和三十萬的賠償。
條件是和他離婚。
房子別想分，現在房價都漲到八萬多了，一套房子她一輩子也買不起，不用去奢求那套房子，跟她沒有半毛錢的關係。
她甚麼都不想要，如果真的想要甚麼的話，她想要他和她一樣痛苦。
如果他也能體會一下孩子從身體裡被人攪碎掏走的感覺，如果他也能體會一下被愛人背叛的痛苦，那該多好。
在醫院住了幾天之後她就被接回出租屋了。
那個家已經不算是家了，她的東西他都已經打包好放到了出租屋。
他知道她家那邊風氣不好，這樣回去她們一家都抬不起頭來。
離婚協議也已經簽好了，沒甚麼好挽留的。
她渾渾噩噩，每天大概能睡個三四個小時，其他時間都在想他，想那個未曾謀面的孩子，想一切為甚麼會發展成這樣。
她悄悄打電話給他。
他接了。
她開始的語氣還像個正常人，後面開始破口大罵，甚麼難聽的都罵出來了。
憑甚麼他們可以安睡，憑甚麼留她一個人在痛苦的絕境裡掙扎，她走不出來了啊。
一開始他還接她電話，讓她發洩。
後面不再接她電話，或者接了也只是用一種冷淡的語氣跟她說：“你喝醉了，你該睡覺了。”
她裝作已經很好起來了，一個月以後送走了父母。
可是她得了厭食症，每次吃兩口飯就開始噁心，想吐。
每次都是強忍著吃上幾口，勉強續著命。
一個月，她輕了十五斤。
她和普通女孩一樣，總是喊著減肥減肥，可是沒有一次成功。
這是唯一一次成功。
她笑起來，卻又覺得確實很可笑，竟然是因為這種原因。
她酗酒，抽菸，身體越來越糟糕。
公司給了她這麼久的假算是仁至義盡，她回去上班。
瘦是瘦了，卻像個鬼一樣，沒有一點血色，濃黑的眼圈讓她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她甚至有了幾根白頭髮。
公司早就把這件事傳開了，每個人在她經過之後都會竊竊私語。
“你看到了嗎？好可憐啊她，孩子也掉了，老公也沒了，人還變成這樣……”
怎麼會這樣呢？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不就是離婚了嗎？不就是流產了嗎？世界上經歷過這些事的人多了去了，為甚麼只有她一個人熬不過啊？
去民政局辦離婚手續那天，她給自己畫了一個妝，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麼可憐。
可是……卻更像是個小丑了。
沒有東西能掩蓋她的疲憊脆弱和蒼老。
周彥辰一直在回答工作人員的問題。
確定了感情無法調和，財產已經做好分割。
他簽了字。
江丹瑜也簽了字。
一人領了一本離婚證，就像當初領結婚證那樣。
出了民政局的門，他悶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江丹瑜搖搖頭，自顧自的走了。
那晚上，江丹瑜喝了很多酒，把結婚那天的照片和影片看了個遍，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當晚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兩人結婚的那晚上，忙了一天，其實倆個人都已經很疲憊了。
江丹瑜壓在他身上，看著他的眼睛。
“今天我朋友們都在提醒我，你長得太帥了，要我把你看好，免得你出軌了。”
他笑笑，攬著她沒有說話。
江丹瑜不再注視他的眼睛，親吻他的嘴角。
“你要是不答應，哼哼。”
“就怎麼樣？”
“我就把你好兄弟們都睡一遍。”
像是在賭氣，又像是在開玩笑。
“反正他們看起來都很帥。”
“丹瑜，快起床了，要遲到了。”模糊中聽見周彥辰叫她起床，可是再仔細聽，卻又變了一個人。
她睜眼，看見刷牙的朱陸玉在拍她的被子。
朱陸玉，她的……大學室友？
她坐起來。
四周已然變成了大學宿舍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