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邊南糖
傅鍾和左祐的生日只差了兩天。
十九年前，孟曼在南鎮的鎮醫院婦產科生下左祐，她結束了剖腹產幾天後，狼狽地扶著走廊的欄杆散步，走著走著看到不遠處，一個同樣穿著病服，把著扶手艱難移步的產婦，正是傅媽媽韓英子。
作為曾經的同事現在的朋友，兩個產婦遠遠對望，都覺得對方的模樣實在滑稽，誰也不敢笑，都使勁憋著。
這一笑，怕不是要把肚子上的疤口弄裂了。
——《孟曼育女趣事》
***
傍晚。
嗒——
嗒——
傅鐘盤坐在客廳臨近院子的木地板上，單手拋著一顆被狗啃得坑坑窪窪的黃.色.網球，一下一下拋上去又接下來，盯著電視裡播放的新聞聯播發著呆。
今天早上，左祐趴在他身上，被嚇到失語瞪圓眼睛的模樣，在他腦子裡繞來繞去。
真是陰魂不散。
他無奈地洩了口氣。
“傅鍾，傅鍾。”母親叫著他。
傅鍾回神，偏頭看母親，“嗯，怎麼了？”
“還怎麼了，敢情我剛剛跟你說話，你都沒有聽？”韓英子切了一個橙子，將果盤遞到他的面前。
“沒有。”傅鍾接過果盤，端在手裡，沒急著吃，“您剛剛說甚麼？”
“哎，你啊你。我剛剛跟你說，你爸爸出差還要過陣子才回來。”
“不是早該回來了？”傅鍾把球塞在自己外套兜裡，隨意問著。
“生意上的那些事，哪裡說得準，剛剛你爸爸給我打電話過來，報了平安，說一切順利，你待會給你爸打個電話，記得啊。”韓英子把電視切到電視劇的頻道，說：“我明天有個論壇課，不能送你去機場了，你自己去可以吧？”
“您忙您的，我沒事。”
韓英子想起今天來家裡的左祐，又想起一檔子事情，她感慨道：“今天看著祐祐，想起當年跟她媽媽當同事的那些年，一晃孩子都這麼大了。說起來你倆多有緣分，生就生在一個醫院，小學又玩在一起，現在還都在華大。”
傅鍾塞了一口橙子在嘴裡咀嚼，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發出一聲：“哼。”
緣分？我看她就是天生鬧我來的。
傅鍾心裡這麼想著。
韓英子用勁拍了拍兒子的後背，囑咐道：“我喜歡那孩子得緊，又有她媽媽這層關係，在那邊，左祐有甚麼事情，你必須給我幫忙聽見沒，不許讓人家一個女孩子在南城受委屈。”
“咳咳，行，行...”
冷不丁讓親媽拍這兩巴掌，傅鍾嘴裡的橙子差點噎到，他難受地咳了兩聲，趕緊點頭答應。
感覺自己母親大人還要交代幾句，傅鐘不想聽，端著果盤起身，趕緊找藉口說:“您看電視吧，我想起來我過兩天打的辯論還沒準備好，我先上樓。”
說完，端著果盤就步速飛快地往樓上走。
韓英子看著兒子上樓，聽見一聲關門聲，嘆氣道:“我話沒說完，這孩子，真是……”
***
初秋的涼涼晚風吹進屋子，左祐趕完最後一章加更，明天坐飛機趕路，就不能加更給讀者們了。
她坐在電腦前，看著已經發布的章節，使勁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下筋骨。
左祐翻看著自己這本籃球題材的競技言情文《有效射程》的各項資料，滿意地點點頭。
上一本《路隔星海》是寫泳壇的，這一本的資料更加進步了一些，冷門題材的資料跟別的熱題材自然沒法比，不過左祐向來是跟自己比，這一本跟上一本比。
有進步，自己滿意讀者喜歡就夠了。
如果連載期榜單穩定，更新頻繁一點，大概年末就能完結，爭取在學期末考試周前，這樣就有充足的時間專心複習了。
左祐翻看著日曆，細細做著打算。
檯燈昏黃的光打在她側顏的輪廓線上，絨絨的臉頰白裡透亮，認真專注的神情，引得星星都多聚集在她的窗外。
趴在她床上的金毛犬合著眼睛，柔軟的肚子一起一伏，已經踏實地睡著了。
國慶假期就這樣，在忙碌充實中過去了。
十月的生活正式拉開帷幕。
“到了記得給我發個訊息，路上加點小心，生活費不夠了記得告訴我，你這一個月一個月的也不要錢，我還以為你在學校都不花錢。”
北城機場，孟曼把女兒送到地方，緊趕著囑咐各種事情。
左祐聽得耳朵牢騷了，她無奈地應答著，“好好好，我知道了，沒事，我自己的稿費足夠過日子不用給我。”
孟曼看了一眼女兒，伸手摸摸她的後腦勺，柔聲道:“行，那你去吧。”
“我走啦，到了給您發訊息～”左祐把行李從後備箱拿出來，跟媽媽揮揮手，走進機場大廳。
孟曼在車裡看著女兒離去的背影，良久，直到看不見了，才默默駕車離開。
……
飛機緩緩從地平面升起，左祐時隔一個多月，再次坐上去往南城的飛機。
離別肯定是難過的，不過總歸還會回家，朋友和家人的惦記，給足了她一人在南城學習生活的勇氣。
剛剛在候機登機的時候，她還左顧右看的，試圖妄想能與傅鍾遇上。
想著他會不會也是今天，這班飛機去南城。不過找了半天望了半天，也沒見他人。
果然，自從去了華大，遇到了傅鍾，又在這個假期與他有了這麼多交際。
她也變得貪心起來，渴望能見到傅鍾，再多一點。
想到這些，左祐眼底帶笑地嘆了口氣，然後靠在窗邊，望著白雲藍天，緩緩閉上了雙眼。
夢境一絲一縷包裹了她。
……
兩三個小時後，飛機落地。
下午臨近傍晚，左祐終於抵達華大，她拖著行李回到宿舍樓，想著這次回來，要試著解決緩和與舍友的關係。
一邊給自己鼓勁，一邊上了樓。
行李箱的輪子滾在走廊的地面上發出嘩嘩的聲音，伴隨著從她身邊走過的成群結伴的女同學們的交談聲，大家一週沒見，假期回來都在興奮地交流著假期發生的趣事。
左祐耳邊盡是歡快的氣氛，她站在宿舍門口，手裡握著行李箱的扶手。
握得越來越緊。
眼前，是被堆在門外面的自己的臉盆，運動鞋，收納盒等雜物。
原本積極輕鬆的心情，此刻像是堵上一塊大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左祐垂下眼眸，嘴角自然壓低，她拿出鑰匙開啟宿舍門。
宿舍門被開啟的瞬間，裡面原本有說有笑的三個女生瞬間噤聲，喬娜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回頭看電腦不再說話。
左祐不是膽小怕事的人，她壓著心裡的不舒服，用友善的語氣問:“我看到我的東西在外面，怎麼回事呀。”
王怡玥眼裡閃過一瞬得逞的笑，她也用更加故作友善無辜的語氣說:“哦，我們三個上午大掃除，收拾到你那裡你不在，只能先把你東西放出去了。”
“屋子裡不是有的是地方，放在屋裡不好嗎。”左祐低頭把東西從屋外面拿進來，把門關起來說話。
“害，”王怡玥站起身，順著扶梯上了床，這時候隨口說道:“屋裡哪有那麼多地方放你東西。”
這話一被說出來，坐在一邊看書的陳清抬頭看了王怡玥一眼，然後又瞅左祐，甚麼都沒說。
心臟留存的氧氣一點點被她取用完全，左祐深吸了一口氣，沒再說話，忍著氣默默地把東西放回原位。
宿舍裡氣氛凝重。
不過了一會兒，王怡玥就高高興興地拉著喬娜和陳清出去吃飯，留她一個人在宿舍裡。
聽見門被關上，三人離去，左祐摘下左耳的耳機，看著窗外，一點點蹙緊眉頭。
這日子真是喜悲參半，陰晴不定啊。
與同學之間有矛盾，有了隔閡，並不是甚麼難以解決的事情，但是怕的就是對方拒絕一切溝通。
開學後的幾天，左祐對她們三人是能躲就躲，逐漸降低自己在宿舍的存在感。果不其然的是，自打這之後，在班上，喬娜和王怡玥自動與她拉開了距離，大家都看得出來，左祐被她們排擠了。
這些天，只有到了休息的時候左祐才回宿舍，其他時間都在圖書館和自習室待著。
***
學研社的活動時間，大家在圖書館成團自習。
“哇，她們也太過分了。”米米壓低聲音，聽完左祐訴說的這一切，不禁氣憤道。
左祐握著筆，轉了轉，搖搖頭，“沒辦法，另外兩人完全是喬娜的鐵衛軍，喬娜不想理我，這題就無解呀。”
“就因為你認識傅鍾，因為你喜歡傅鍾，沒有告訴她們？”米米蹙眉，點明這問題所在:“可是，喜歡傅鍾是你自己的事情，本來就沒有義務告訴她們，而且我認為，她們覺得你喜歡傅鍾就是不對的，是不該的，因為喬娜喜歡他。”
“這不是很荒唐的事情嗎？傅鍾又不是她喬娜的男朋友，這是在幹甚麼，明擺欺負人呀。”
聽到米米氣憤地為她打抱不平，說出了她心裡的想法，左祐十分感動，她靠在米米肩膀上，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哎。沒事的，遇到這樣的人也沒有辦法，謝謝你呀米米，不要為了這事生氣啦。”
“你也是，怎麼就讓她們這麼欺負你。”米米使勁翻了一頁書，還在嘟囔:“真是太過分了。”
憋了好幾天的氣，看見米米嘮叨的這一刻，左祐突然覺得心裡被捆著的東西解開了。
……
不過嘛……
左祐摸著自己空蕩蕩的兜，想著被放在桌子上的鑰匙，以及自己面前緊鎖著的宿舍門。
這次真的有點過分了。
她是把鑰匙放在自己桌子上的，但是早上離開時候，她看見桌子上沒有鑰匙，就自認為鑰匙已經被放在兜裡了，著急上課就沒有細想。
肯定是王怡玥她們把自己鑰匙拿走了。
現在她們應該很想看見自己被鎖在外面敲門求她們開門的模樣吧。
左祐盯著門板，片刻，她轉身離開了宿舍樓。
晚上九點四十，夜風吹拂樹枝，樹葉相撞發出沙沙的聲音，她漫無目的地走在校園裡，看著一個個學生與她逆向走過。
心裡憋屈難言。
最後她走回了圖書館，左祐上了一天課，晚上又自習一晚上，已經是疲憊不堪，她趴在圖書館桌子上盯著玻璃窗外，沒一會兒便睡了過去。
晚上十點二十。
“哎呀，同學醒醒，圖書館要關門了。”圖書管理員拍拍她的肩膀提醒她離開。
左祐猛然醒來，迷迷糊糊地趕緊拿起揹包，看了看空無他人的環境，抱歉道:“不好意思老師，我這就離開。”
十點多的校園十分安靜，一天的喧囂忙碌停止，路邊只剩幾個趕往宿舍的學生。
左祐坐在圖書館外的臺階上，雙手託著下巴，半眯著眼睛，還沒醒，發著呆。
越是這樣淒涼的時候，越是會想到溫暖的人。
左祐雙眼無神，發著呆，腦子裡是前些日子送自己去機場的媽媽，還有林笑晏，山碩他們。
如果林笑晏知道她讓女生這樣擠兌，估計要奓毛憤怒到衝過去跟喬娜撕扯在一起吧。
想象到林笑晏像化身成一條小瘋狗似的為她報仇的畫面，左祐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女孩如呢喃般的笑聲融進晚風中，很快不見蹤影。
可是，他們都不在身邊呀。
這一週多受的委屈，在如此晴朗的夜晚終於積攢到爆發線。
左祐抬手，抹了一把不聽使喚掉下來的眼淚。
哭一向是最不能解決問題的，但是情緒需要一個紓解的通道。
連涕零聲都沒有。
她孤獨無聲地坐在圖書館外面宣洩著情緒，時間晚了，宿舍門已經關閉，沒有人會看到她如此軟弱的一面。
即使放肆也無畏。
“哭甚麼呢。”
原本給自己鋪滿的悲情濾鏡瞬間化無，左祐的眼淚戛然而止，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抬頭，淚眼朦朧中看到了傅鐘的臉。
傅鍾揣著兜，身後斜揹著包，俯視著她，看見她狼狽的哭臉，眉頭似微蹙了一下。
他原本低沉的嗓音多加了一寸柔和，重複問著：“問你話呢，左祐，你哭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