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輝夜姬與菅原家
平安時代的人, 想法好難懂哦。
月津見坐在鏡子前，任由侍女打理自己的頭髮，稍微有些後悔地陷入了沉思。
昨天, 他藉著夫人的願望, 順勢想把自己的身份從神轉變為人，於是自薦成為對方“女兒”的這個操作, 本意是想低調一點, 不要引起相關人士的注意，但……
夫妻二人的反應, 實在把他給驚到了。
明明據說他出現的時候甚麼都沒穿，也就是說, 他的性別其實這對夫妻一清二楚，可他說完“你們其實可以把我當你們的女兒”這句話後，夫妻二人卻沒有一絲困惑或遲疑，反倒當場就滿面驚喜地答應了下來。
哎？我可是男性哦？你們這麼輕易地就接受了一個男神當你們女兒，真的沒問題嗎？
月津見本來還準備好了一些說辭試圖被拒絕的時候說服一下, 結果完全沒用上, 這就很讓人迷惑了。
後來月津見很努力地用古代人的思路理解了一下。
在日本古代流傳下來的各種傳說中, 甚麼兔子報恩，山神報恩, 水神報恩……各種報恩應有盡有, 其中為了報恩留下來給恩人當孩子的也不少。
故事裡, 主人公總是很快就接受了這個設定, 然後就真心實意地把對方當自己孩子，月津見之前還以為是作者懶得寫心理活動, 現在看來, 可能古代人的腦回路就是這麼清奇 , 覺得這種事理所當然！！！
而且，他是被當成月亮相關的神明瞭吧？然而月神月讀命，實際上性別並沒有定論，既有日月是雙胞女神的說法，也有月神是男神的說法，總之就是可男可女。
所以他其實是被認為可以變成女性了嗎？也是，人類總是覺得神明甚麼都有可能……這就讓月津見有些糾結了，因為他真的沒辦法變性啊，萬一讓這對夫妻感到失望了怎麼辦。
好在，夫妻二人也不是馬上就讓月津見喊爹媽，而是打算這一天好好供奉月津見，等第二天就可以安心地把月津見當自己孩子了，所以月津見還有半天的時間可以做心理準備。
可惜他們供奉上來的東西，月津見都不愛吃。甜味少得可憐，除了蔬菜就是醃菜，湯的味道也有些詭異，月津見感覺了一下，發現自己不餓，乾脆就只吃了點水果，也算是安撫一下“信徒”。
話說他這個不餓的狀態好詭異啊，靈魂有味覺但不需要吃飯？他的身體呢？會不會等他回去，發現身體已經死了……月津見只能祈禱乙骨憂太來得及時，記得給他安排個植物人套餐。
到了晚上，月亮出來了，月津見發現了更詭異的事。
他想去“曬月亮”，甚至都不覺得困，只覺得越曬越精神……
為甚麼啊！月光不就是反射太陽光嗎！陽光為甚麼不行！他不服！！！
儘管十分不服，但月津見還是乖乖開啟窗戶曬月亮了——他到這個家裡之後，還沒見過侍女呢，屋子裡也就他一個人，倒是方便他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大半夜不睡也沒人懷疑。
就是感覺這接待規格不像是寢殿，反倒像是神殿，圖的就是人少安靜……也是，他現在還是“神明”呢，等明天才是“女兒”。
月津見在月光下，默默地練習著明天怎麼叫人，順便整理一下目前的情報，直到月落日出，有人的動靜出現，他才合上窗，躺回了冰冷的被窩裡。
過了一會兒，幾個人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下來，名為靜子的夫人的聲音小聲響起：“開門吧。”
“是，夫人。”
門被緩緩拉開了，呼吸聲、衣料的摩擦聲，掩蓋在厚重衣服下的腳步聲，向月津見的方向靠近。
“輝夜姬，醒醒吧。”靜子夫人就宛如一個已經這樣做了許多年的母親一樣，慈愛喜悅地呼喚著。
月津見冴久：“………………”
輝夜姬？！
平安時代的貴族稱呼自己的女兒的格式就是“x姬”，月津見震驚的當然不是母女之前還這麼生疏，而是這個名字出自《竹取物語》。
雖然他昨天確實想過這個發展和《竹取物語》很像，但應該不至於吧，《竹取物語》創作年代是十世紀初的平安時代，但故事舞臺卻是八世紀的奈良時代，早就不知道過去多少年了啊！
“……母親大人，日安。”月津見不是很艱難地說出了這個稱呼，勉強保持著淡定，從剛躺下的被褥中又坐了起來。
還好，他要叫的不是爸爸媽媽，而是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這種有距離感的稱呼，他適應起來還是很快的。
靜子夫人繞過屏風，進入月津見的視野中，優雅地跪坐在一旁，語氣親暱地說道。
“因為實在和《竹取物語》中的經歷太像了，所以我和夫君大人討論過後，覺得沒有比‘輝夜’這個名字更適合你的了……”
月津見頓時鬆了口氣。
太好了！原來他不是變成了《竹取物語》中的主人公啊！差點以為要被一群人圍著求婚了！
他之前回憶古代人神奇腦回路的時候，還吐槽過《竹取物語》中的老頭，竟然說甚麼“雖然你是神，但也是要嫁人的吧”這種話，真是不把自己當外人，並以此為標準覺得這對夫妻的接受度確實很正常……
但如果被逼婚的是自己，那就變成了“雖然是你是神，還是男神，但也是要嫁人的”……他就真的笑不出來了。
可就算如此，“輝夜”這個名字，是不是有點太顯眼了，日本古代貴族不是喜歡用“X子”這樣的名字嗎？
——而且，外面就是侍女，為甚麼你竟然這麼自然地說甚麼“因為和《竹取物語》中的經歷太像了”這種話啊！！！就不能讓她們以為他就是普通的養女嗎？！
月津見好想吐槽，但他現在的人設是女兒而不是神明瞭，也不好太過分，只能維持著微笑：“謝謝母親大人，我很喜歡。”
靜子夫人一臉感動：“輝夜姬！”
月津見努力適應中。
靜子夫人關心地把一件單衣披在月津見身上，幫他把稍微有點長的碎髮撩了出來，接受能力非凡地開始了母親的唸叨：“輝夜姬的髮質很好，可惜就是太短了，慢慢留長吧……”
月津見明白，平安京時代因為很難見到貴女的長相，他們就喜歡品評儀態和頭髮。他這頭髮長度放現代倒是有點長，但放平安時代就很不夠看了，簡直像是剛剛出家回來的僧人。
但長頭髮需要時間……
月津見心中剛冒出這個念頭，靜子夫人就發出了驚喜的聲音。
“……”月津見連忙回過神，一低頭，明顯比剛才要長一截的頭髮就滑落了下來。
昨天還做不到的，是不是他曬月亮解鎖了甚麼技能……不過靈魂姿態，真是隨意啊，他是不是想變回正常的年齡也可以了？月津見打算回頭就試試。
月津見本人其實並不想留長髮，但變都變出來了，而且堪堪長到肩下他就意識到所以暫停了，十歲小孩留到這個長度倒也正常，重量也沒增加多少，放現代也有不少男性留到這個長度，心裡這一關也過得去，見靜子夫人這麼高興，他就預設保留了。
這就是月津見現在為甚麼會在鏡子前，被侍女們圍著梳頭的原因。
順便一提，他現在已經換上了女裝，但並不是作為正式禮服的十二單，僅僅是日常穿著，加起來大概有五六層，對他來說倒也算不上行動不便，算不上痛苦。
真正讓他感到痛苦和迷惑的，是所有侍女竟然都知道靜子夫人和她的夫君是怎麼從竹林裡發現他，他又是怎麼同意當他們女兒的……
可能是服侍他穿衣服的時候，他已經穿著單衣了，看不太出性別，因此侍女們不光沒有對他的性別表示疑問，也不覺得離譜，反倒發出——
“真是太風雅了！一定是夫人和雅定大人的虔誠感動了月神吧”這樣的感嘆。
這就是傳說中平安京貴族對風雅的追求嗎？！月津見大為震撼。
想想平安京貴族離譜的事還真不少，比如覺得咳血那虛弱的樣子很風雅，就追求被感染肺結核，僅僅為了也被誇一句風雅……
笑死，吐血專業戶的他，現在根本沒身體可以吐血。
總之月津見發現自己又一次吃虧在了對情報的不足上，他低估了古代人腦回路的清奇程度。
他們不覺得這些事應該瞞著，反而還要大肆宣揚……甚至在他醒來之前，就已經在宣揚了，只是他答應了當女兒之後，又多了一份談資罷了。
所以他昨天說希望低調一點，是白說了嗎？對神明的尊重在這種時候突然消失了啊！！！
算了，反正按照這個思路，這麼幹的人很多，說不定整天聽說今天遇到鬼明天遇到神的大家都脫敏了，反而沒人在意又多了一個傳聞。
而且這家貌似是姓九辻，聽著就不像是在中央混的大貴族，可能也就小範圍地討論一下吧……
正安慰著自己接受現實，月津見就忽然從跟侍女討論著家族會議的靜子夫人口中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姓氏。
“……失禮了，請等一下。”月津見困惑地問，“我們家，難道不是‘九辻家族’嗎？”
靜子夫人掩嘴輕笑。
“不是的，那是夫君的苗字，我們是菅原氏，八色姓中的朝臣，菅原朝臣啊。”
月津見冴久：“………………”
——等等，菅原氏？！難道這家其實是菅原道真的後代，五條悟的祖先家？！所以他這個便宜父親其實不叫九辻雅定，而是菅原朝臣九辻雅定嗎？！
月津見不禁再次發出了感慨。
古代好麻煩，古人好奇怪，他真的好迷茫……他竟然可能成了五條悟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