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離開之後,大隊的醫務室就剩下馬毅,和躺在病床上、兀自沒有醒來的許三多。
當然,袁朗幾個人都在醫務室門口,不過沒人朝裡面張望,怕打擾馬毅,誰都知道,心理疾病患者,最怕受刺激,所以沒人露頭,大家剋制著焦急,齊桓則來回踱步。吳哲則勸導齊桓“平常心”,不過他掰著手指,看上去也不那麼“平常心”。
屋裡,馬毅深呼口氣,他治療許三多的方法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催眠。他細想了整個步驟,感覺沒問題了,這才取下了許三多的呼吸機,等待著。
果然,片刻後,許三多緩緩的睜開眼,他看到馬毅,並沒有驚恐,而是非常奇怪的問:“主任?我怎麼在這裡?”看來他是間歇性的發病。
馬毅坐在床邊,示意許三多不要起來,他笑道:“你剛才做了一個夢,對吧。”
許三多點點頭說:“是啊,我夢見我殺那個女人了,她說她死得冤枉,她還有父母、孩子要照顧。”說著許三多露出迷茫而痛苦的神色,這是戰爭綜合症爆發的前兆。
馬毅不再問這個問題,而是把手放在許三多肩膀上說:“都是假的,你還是叫我班長吧,記得還是一年前,咱們倆在雨中,草原五班那裡,咱們要修路,可李夢、老魏和薛林剛一開始還不願意呢。”
許三多也放鬆下來,他點點頭,露出回憶的神色:“是呀,那時候挺好的,我挺懷念的。”
馬毅嗯一聲,轉身給許三多倒了杯水,隨後看著許三多喝下,低聲而溫和道:“三多,你信班長嗎?”
許三多重重點頭,像個孩子那樣說:“信。其實你在大隊集訓時,那個樣子都是裝出來的,剛一開始我也被你騙了,還以為你變了,可後來就又明白了。”
馬毅笑著摸摸許三多的平頭,說道:“當然是裝的,那樣我也不輕鬆啊,當然,你們更難。那待會兒你按班長說的做好嗎?”
許三多不懂馬毅在幹甚麼,只能點點頭,並抱著絕對信任的態度,只是眼神還有些發虛,他擔心閉眼後,就會看到不想看到的東西。
馬毅看著許三多眼睛說:“有班長在,甚麼都無法傷害你,記得史今、連長、伍六一、甘小寧,他們都念著你呢。”
許三多聽到這些熟悉的名字,最後的憂慮也消失了。當然這是暫時的。
馬毅的催眠療法,其實非常簡單,但需要許三多的配合,這個時候,時機成熟了。
馬毅讓許三多眼睛盯著屋頂,想家鄉的泥鰍,然後他輕聲說:“在讀書鋪的下榕樹鄉,你爸一直愛捉泥鰍,你大哥為你做飯,二哥替你打架,其實他們都很愛你,對不對?”
許三多輕聲嗯了一聲;“我現在懂了,我也會照顧他們的。”
馬毅溫和說:“好樣的,我待會兒給你喝點東西,然後你就數泥鰍吧,不用出聲,好嗎?直到你睡著,聽到班長喊‘醒來’,你立馬醒過來,好嗎?”
許三多點點頭,開始認真的數著。馬毅則調出軍事商城系統,在藥物欄裡,找到一種名為“催眠藥劑”的藥水,花費一百榮譽值購買,榮譽值剩餘4203點。馬毅取出催眠劑,倒入許三多嘴裡,後者非常配合的吞嚥下。
十分鐘後,在馬毅的安撫、催眠藥劑和許三多自身的睏倦作用下,他睡著了。
這便是催眠療法的第一步,引導睡眠。說起來容易,要不是馬毅在這裡,許三多恐怕是不可能睡著的,即使有催眠藥劑也不行。
馬毅沒有停止說話,而是繼續跟著許三多拉家常,讓他繼續放鬆,而且絕不提老A的事情,那可能會提前驚醒許三多。
現在,許三多睡著了,可馬毅說話,他依舊能聽得見,這就是催眠。
馬毅深知許三多目前的穩定,是藥劑和自己的安慰的效果,而且睡眠很淺,他的夢魘還在。所以必須採取下一個步驟了。
催眠療法包括詢問解疑、誘導睡眠、深化睡眠、治療和喚醒,目前前三步已經完成。
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一步:治療。
其實治療的原理非常簡單,那就是讓許三多深信,他開槍擊殺女匪,是非常合理的,不要有任何負擔,而這之前,就需要讓許三多感覺,他被很多人關心。當然,這也是事實。心理疾病的人往往被某一個情緒左右,比如恐懼、焦慮、擔心,心裡總是重複特定場景,這時候,唯有溫暖和關懷,引導病人自身的意志力,才能戰勝心裡的夢魘。
所有心理疾病的根源,都在於缺乏關心和愛護,說起來很虛,可從另一方面說,家庭溫暖的人,基本沒人會得心理疾病。
許三多的應激反應雖然是戰爭創傷,並非家庭變故,不過治療道理是一樣的,那就是讓他感覺到愛護、責任,最終使得他意識到那一槍的正確性,並忘記殺人帶來的負面情緒。
只有這樣,許三多在隨後的老A生涯中,才會繼續上戰場而不會有後遺症。
此時,馬毅清楚的感覺到,許三多已經被催眠了,而馬毅決定讓他透過夢境來修復心裡傷痕,當然,馬毅需要引導這個夢。對於許三多,恐怕沒有比馬毅更合適作為引導人了。
馬毅看著面容平和的許三多,開口了:“三多,你現在下榕樹,看到青草地、藍天空了嗎?”
“看到了,牛群在那吃草呢。”
馬毅:“稻子結穗子了,你爸在水田裡,把一簍子的泥鰍都扔了,往回家趕呢,你知道為啥不?”
許三多嘴角上揚:“知道,那天我出生了。”
馬毅:“可不是嘛,你爸恨不得用大喇叭廣播,他有仨兒子了。你瞧,你剛出生時,多可愛啊。旁邊那不是你大哥一樂、二哥二和嘛。”
許三多的夢境裡,家裡的床上,自己剛出生,還沒有睜眼,產婆喊叫著“是個兒子”,而剛生產完虛弱的許三多的母親說:“讓我看看他。”
許三多忽然眼角溼潤,輕呼:“媽媽。”
馬毅也感觸頗深,但他不能停下來,繼續引導:“你長大了,大哥做飯呢,二哥和你在哪呢?”
許三多:“二哥幫我打架呢,把成才他們都趕跑了,有二哥在,沒人敢欺負我。”
馬毅:“是啊,現在你在村裡的學校,讀課文,甚麼內容?”
許三多又笑:“是《木蘭辭》,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書裡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成才又來打我小抄了。”
馬毅:“你長大了,你父親讓你去當兵,可徵兵的史班長不想要你,你爸又要打你啦。”
許三多面部繃緊說:“我不怕,他打不著我,史班長把他攔住了,說要我了,我不是‘龜兒子’啦,我好高興。”
馬毅微笑,史今在許三多心裡,位置最特別,他繼續:“你當兵了,你瞧,帶著大紅花,村裡的姑娘都來看你,你爸呢?”
許三多眼珠在眼皮下滑動,在夢境裡,他看到裝新兵的綠皮軍列開動了,父親許百順和成才的父親,在車下,跟小混混打架呢。
“爹,我當兵回來,幫你打架!”
這句許三多幾乎是喊出來的。馬毅心裡一動說:“是啊,你得保護父親,不能讓壞人欺負。”
許三多嗯了一聲,嘴角抿著,非常憤怒,手亂抓,不過還好沒有醒過來,否則前功盡棄。
馬毅決定加快進度,催眠劑的效果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減弱,於是他跳過了新兵連,因為那裡的記憶對於許三多並非多麼美好。
“三多,你看,你在草原五班呢,你眼前的路像甚麼呀?”
許三多;“像五角星,薛林在那站崗呢,班長越野,我們受團部嘉獎啦。”
馬毅:“是啊,現在你來到了鋼七連,你在單槓上。”
許三多不無自豪的說;“我做腹部繞槓呢,三百三十三個,全軍僅比班長你少,全軍第二,我再也不怕暈車了。”
馬毅:“當然了,你長大了,成熟了,你一直很優秀,只是自己不知道。你看,你在叢林人質演習中,擊斃了不少敵人吶。”
馬毅故意用了擊斃兩個字,試探許三多的反應。
許三多卻並沒有發覺一般,說:“嗯,我看到那個人質了,是連長!還有袁朗中校,他是老A的中隊長。”
馬毅暗暗鬆口氣,看來許三多的潛意識裡,對老A並不排斥,他繼續:“是啊,你瞧,我們在師部比武裡,你贏了長跑冠軍了,連長高興的合不攏嘴,伍六一也服你啦。還有甘小寧、馬小帥、胡金虎、陸洋,他們都圍著你笑呢。你是七班長啦,得學會照顧別的戰士了。”
“這種感覺真好,我是自己人了。班長,當兵真好。我要照顧別人。”
馬毅一笑,一切順利,於是他把話題轉向了老A,這也是關鍵一步。
“三多,你參加老A集訓了,甘小寧沒吃早飯,餓得不行了,咋辦?”
許三多立馬伸手去掏口袋,說:“小寧,我是班長,你吃我的口糧。”
馬毅:“小寧不能去了,你看,伍六一崴腳了,你扶著他呢。”
許三多肩膀顫動,非常努力的繃著身體,成為了弓形,他在夢裡,看到了老A初訓時,他和單腳的伍六一,朝終點的袁朗跳過去。
馬毅:“好樣的,你透過初訓啦,你成為老A了。哎吆不好,一個女匪要殺我,三多,救我!”馬毅故意加快了夢境,這讓許三多根本來不及思考許多戰鬥的場面。
“班長!”
床上的許三多,面露焦急,然後做出抱著槍的動作,毫不猶豫的用食指,扣動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