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虞山,荊桃樹上繁花依舊,殘陽斜照,花若霞霓,樹下竹榻上,躺著雙目無神卻在流淚的歡寧,落花落於其頰上,被一旁守候的慕乙輕輕拿起,他就坐在榻旁,看著歡寧,一遍又一遍的拭去歡寧眼角的淚。
這是歡寧到天虞山後的第二天傍晚,白日裡慕乙將歡寧抱至荊桃樹下,待星月滿空之後又將歡寧抱回屋中。
忽一道紅光落下,慕乙頭也不回的說道:“是那無支祁難纏嗎?”
靈曄快步走到慕乙身下,俯身去瞧歡寧,見歡寧仍舊是那副模樣,不由可伶道:“還是這個樣子啊。”
他又偏頭去看慕乙,回答道:“不是,是那安雪卉小姑娘求我一件事,耽擱了些時候,不然早就回來了。”
他坐在歡寧另一側,與慕乙一左一右看護著歡寧。
慕乙問:“何事?”
靈曄道:“那孩子讓我將玉佩融入她體內,她言是為了防止她自己犯更大的錯誤。”
慕乙沒有繼續往下問了。
靈曄問:“你未進入她的噩夢中?”
慕乙搖頭:“你我都曾瞧見過她曾見過的慘狀,她不過是剛能化成人形的狐狸,不諳世事,所知的本就少,宋臣廉一事令她未能回神,若是立刻進入她的意識、她的噩夢之中,只怕她更加混亂了。”.
靈曄平日裡雖是改不掉頑皮的性子,但也好歹做了幾萬萬年的神了,遇事冷靜,知道輕緩,雖是可伶歡寧,但也不會貿然出手,他嘆道:“這小狐不過剛成人形,世間之物認識的不多,劫難卻是一重接一重,無有喘息的時候,似這樣的妖或人,一步踏錯便是兩個結果。”
慕乙看著歡寧的眼神,是靈曄這萬年來沒有見過的,心疼的,想要幫助卻擔憂自己這一步是對還是錯,畏縮卻迫切的眼神。他點破了:“這萬年來,你我救下的人和妖,已數不清,記不清了,可卻從沒有一個人或一隻妖讓你這般牽掛,讓你露出這樣的眼神。”
慕乙轉頭看他,知道他在說甚麼卻不回答,只說道:“待會兒,我元神入歡寧夢中。”
靈曄知道他不願說,無奈道:“好。”
歡寧被困在一團黑霧之中,蜷縮成一團,迫切的想要變回狐狸身,可是一旦她有這個念頭,黑霧便消失了,睜眼一看,面前又是柔兒姊被殺,屍骨無存的場景,先生求助無門的悽慘叫聲。
她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去聽,閉著眼不去看,可心還是像被撕裂般疼,她痛苦大喊,可誰也聽不到她的喊聲,她絕望的大喊至暈厥,暈厥之後醒來又是一片黑霧,她又想變回狐狸身,這念頭一起,先生的回憶就出現了,她又開始絕望的喊,絕望到不再呼喊任何人的名字來救自己,哭喊至暈厥,暈厥之後又是一片黑霧······
她不斷的重複著這個場景,無數次······無數次······她的體內彷彿在一寸一寸慢慢的撕裂著,不只是心痛,而是每一寸肌膚都是緩緩的、慢慢的撕裂著,越來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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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痛,天靈蓋是已經無用了,痛到了極點,彷彿是已經碎了卻還包裹在皮囊之下,碎骨在一點點戳刺著皮囊。
睜眼又是一片黑霧,雙眼因不斷的哭喊佈滿血絲,淚像是流乾了的樣子,睜開就覺刺痛,黑霧散去,還是宋臣廉的回憶。
月下,她站在院內,聽到妖道和宋臣廉的爭吵聲,她清楚的知道結果,知道自己改變不了甚麼,她也曾不顧一切的衝進屋中,可是甚麼也改變不了。
這一次,她還是衝進去了,即使知道這不過是她崩潰之下的無用之舉。
只是,這次她期盼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然而,沒有。
她還是同之前一樣,不用推門便可以穿門入屋內,妖道、柔兒姊、先生他們都看不見她,她的雙手可以穿過他們的身體,甚麼也攔不住,她的聲音她們聽不到,她的微弱的妖法無法使出來,她又一次眼睜睜的看著柔兒姊身滅,先生慘叫······
甚麼也改變不了,她只能撕心裂肺的哭喊!無數次的重複,無數次的哭喊,唯一改變的是身上覺著的心痛,一次比一次的痛。
她想:“罷了,就這樣痛死吧,可是黃泉路上遇不到柔兒姊了啊!”
她有時會這般想,痛死算了,可是黃泉路上她見不到柔兒姊的魂魄,她又不甘心了,不願痛死過去。
又一次在黑霧中醒來,她呆滯的雙眼中,漸漸浮現出恨意!她恨天!恨天不公!
又是在月下宋家的院中,她仰頭看天,怨啊!恨啊!
“歡寧。”
是她常常想起的聲音!
她一轉頭就看到慕乙,遙不可及的上君。
慕乙看到歡寧雙眼的血絲和殺衝的恨意!嘆自己來的及時。
屋外,二人四目相對;屋內,慘叫聲令人戰慄。
歡寧猩紅的雙眼中流出血淚,看著慕乙,第一次失態了,她的恨意與怒意令她忘記了這是她思慕的慕乙上君!
“上君!我柔兒姊溫柔賢淑,對待鄰舍大方和藹,鄰舍有求,她必定盡十分力相助,鄰舍孩童沒有不與她親近的,對待我們這些妖,她亦是耐心開導,絕不會向我們大聲喊罵,‘歡寧’是柔兒姊為我取的,她言盼我能無憂、安寧,因我是妖她擔心我被道士收了去,她想著我能平安,卻不曾想過自己會受無妄之災!消骨滅魂鼎!她死了我尋不到她的屍身,便是黃泉路!我也尋不到她,問一問那鬼差,‘可見臨塵縣宋孫氏柔兒?’,鬼差言‘無有此魂’!塵世間哪裡都找不到柔兒姊了!而苦命的先生!對待百姓,傾囊相助,無論大事小事,他都一一細問,想出一個兩全之法,百姓莫有不愛戴他的,對待我們南仙山上的妖,他亦是細心引導,講道授學,導我們向善,先生這麼善良,視權財如糞土,只盼能和柔兒姊白首偕老,僅此而已!僅此而已!為何天道不公,讓他眼睜睜的看著心愛之人消失!一屍兩命!是一屍兩命啊!柔兒姊腹中還有未出世的孩子啊!我和清霜這次去青丘還想尋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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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物送給那孩子!可,甚麼也沒有了!甚麼都消失了!上君!你告訴我!天道無公允!何須敬他?”
聽到歡寧的質問,慕乙知道她終是將心中的憤恨發洩,不再藏匿著,緊壓著,心中微微舒氣,只要歡寧肯將這些一股腦發洩出來,他便能帶歡寧回去,這也是他為何一定要等到現在,等到歡寧能大聲問出來時才出現,若是他早早的出現,只怕歡寧心中的怨與恨他就不會聽到了。
慕乙道:“歡寧,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有恨,可你的怨與你的恨困在這裡,你永遠也尋不到答案,你說天道無公允,那麼神書派的弟子歷經重重劫難,九死一生,除妖降魔,終得以成仙;而那些作惡的妖魔被神書派弟子降伏祛除。這是天道不公允嗎?”
神書派!歡寧想到長凌說過的,神書派掌門成仙之艱難。
她迷茫了:“可是······可是······他為何對先生不公?”
慕乙道:“世上的輪迴,皆有因果。”
她似懂非懂:“輪迴?皆有因果?”
慕乙道:“凡間有句話,先輩為善積福,後輩便財富滿車;先輩作惡為禍,後輩則淒寒困苦。”
歡寧點頭:“對,這話先生說過的。”
慕乙道:“歡寧,若是想知道因果,為何不自己去尋找?”
歡寧恍然大悟:“對!我應該去尋找這因由。”
慕乙又道:“困在這裡,甚麼也尋不到,不是嗎?”
歡寧點頭,用手擦乾淚痕,斬釘截鐵的說道:“是,內中因由我得去找出來,找出來救先生。”
慕乙笑著向歡寧伸出手:“歡寧,隨我回去吧。”
歡寧毫不猶疑的伸手握緊慕乙的手,一道白光穿破夜空!
星月稀疏,荊桃樹下,靈曄看著歡寧不再流淚的雙眼,微微一笑,道:“終於回來了。”
那雙木愣呆滯的雙眼漸漸有了神采,榻旁坐著的像木頭似的慕乙也動了動身子,元神回身。
歡寧回神來,意識清醒,眨了眨眼,看到眼前一左一右的靈曄和慕乙,感激之下又灑出幾滴淚。
靈曄不改往日的頑皮勁兒,笑道:“小狐狸,本神鳥還不知你這雙眼睛竟是那湧泉的泉眼。”
歡寧被他這麼一說,也覺自己確實是愛哭,不由紅了臉。
靈曄哈哈大笑。
慕乙靜靜的看著歡寧,未說話。
歡寧擦擦眼淚,撐起身子坐好,向靈曄和慕乙道謝。
靈曄道:“本神鳥可是甚麼也沒做,帶你迴天虞山的是慕乙,讓你恢復意識的也是慕乙,謝慕乙便好。”
歡寧看向慕乙:“多謝慕乙上君救命之恩,先生言大恩不言謝,當以生死許。”
慕乙淡淡一笑。
靈曄笑問:“生死?我們都是神,要你生死何用?凡人言救命之恩以身相許,你要不也以身相許吧。”
歡寧一瞬間不知所措,不敢看向慕乙,低頭看自己的雙手。
慕乙輕笑:“莫聽他胡說,此事日後再說。如今宋臣廉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歡寧猛抬頭:“對,先生的事最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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